《大提琴的相逢曲》华溪

21、（三）费思量（３）

　　那晚，当我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塞着耳机听音乐时，接到了妈妈的来电。正确来说，是发现了妈妈的来电。我摸到手机的时候，发现未接电话已排长龙，其中最新的三个都是妈妈的。
　　当然，没好气：“我都打了三遍了，你现在才听？老是不听电话，若等着你救命岂不……”
　　“好了，好了，是我错，千万个对不起，惹我娘生气，莫气莫气，生气易老，我明天陪你逛街并保证寸步不离服侍周到甘当苦力任劳任怨……”
　　妈妈语气这才舒缓下来，“你说的哟，我可没逼你，明天一起晚饭，饭前先逛逛，帮我挑一件半身裙，上次买了一件复古的中式上衣，却老找不到适合的裙子相配……”
　　一说到打扮呀！护肤呀！妈妈就滔滔不绝努力灌满太平洋。
　　终于收了线，48分钟的通话时长，我晕了两晕。最烦“煲电话粥”的了。原来，妈妈目的是要告诉我，昨天画展，与诸多大师并排而放的我的“拙作”，被“某不带眼的识货人”买走了，价钱还相当地可观。我惊疑：怎么可观法？妈妈只顾兴奋地滔滔不绝：相信此款可资助很多很多很多贫困山区儿童整个六年小学的学杂费及生活补助……洛先生亦即场慷慨捐出画价五倍额度的款项。总之，画展算是非常成功，自家女儿算是光耀门楣……
　　妈妈收线后，我才想起忘记问一个问题，“某不带眼的识货人”是谁？当然，母鸡生的蛋能换到钱是好事，又岂会深究谁是吃蛋的人？谁买又如何，能为那些孩子提供实质性的帮助便再好不过。只是，毕竟那是自己下的“蛋”，还是有点儿不舍的，希望那新主人善待我的“蛋”吧。

　　我握着手机查看在妈妈之前的数个来电，以为相熟的杂志社或网站该来电说说我新稿收费的事情，原来不是。同一个号码，来了四遍，一个小时内，相当地有耐心有毅力。心下了然，随手把手机放到书桌上，便去了泡澡。
　　我从柜子里拿出非常金贵的保加利亚大马士革玫瑰单方精油。打开蓝色筒状小纸盒，捻出里头的小棕瓶，瓶中液体让我着迷，这里头究竟凝集了多少花朵的精魂？每当情绪特别不好、或是疲累困倦，我就会用这些花之精魂来抚慰自己的身体，深入肺腑、由内而外。精油的能量神秘梦幻，渗透性强大，愉悦的味道、透澈轻盈的肌质，经柔适的按摩便沁人心肺。这瓶OSHADHI的保加利亚玫瑰精油是今年2月14日，妈妈送我的情人节礼物。很奇怪吧？从某年伊始，每年的2月14日，妈妈都给我送情人节礼物，她说，送到我有男朋友陪着过情人节时为止。忆起当日妈妈的模样我便发笑，她一边叹奈何一边递给我这个，美丽的容颜作痛心疾首状地说：“母后赐你玫瑰精油，是希望我女儿下一个情人节能收到实质性的红玫瑰，免母后忧心！”我喜滋滋地接过，恭敬回道：“谢母后！儿臣谨记教诲，从今往后，自当广撒种子、勤力耕耘、多松土多施肥，还母后一个玫瑰园！”我优雅美丽的母后作气晕状。一旁的爸爸乐不可支，忙上前英雄救美搂住被顽劣女儿气晕过去的娇妻。

　　当我舒服得快睁不开眼时，电话响起。溥仪来电，
　　“末代皇帝，风流快活舍得回来了么？”我慵懒的声音。
　　清朝最后一位皇帝名溥仪。小时候天才的我自从看了《末代皇帝》后便赠了溥晓仪一个姓名缩写。可是，她特反感我这样呼她，每每强烈指责我的不是，有时还强烈到掐我的脖子。然而，这次没有半点的不快。许是即将出嫁的女人已被暴涨的幸福感冲昏了头脑吧，我的挑衅也被无视了。
　　“累S我啦。”她叹，却分明溢着满满的甜味儿。“约了明天3点半试婚纱，然后赵盛铭请晚饭。”
　　“糟，我刚被我妈给预订了。”
　　刚刚还如春风般的声音骤变秋风，这女人肯定是荷尔蒙失调了：“那怎么办？你肯定是要来的，还要试你的伴娘礼服呢！尤其是我的婚纱，不合适的话还得运回原厂去排期修改，再山长水远运回来，你必须得来，我只相信你的眼光，老赵那点审美不叫美……试完了婚纱，老赵要走半个月出差啊！我还有好多事啊！他妈的结婚太累了！我可以反悔吗！……！！！”
　　耳边传来明显是婚前焦躁症的溥仪如疯狂吼，把电话移开两寸。“……好吧，我得向母后告假。”

　　结果，第二天再次惯性地放了妈妈飞机。拉了溥仪的婚事作借口，皇后体察民情得很，也不多作计较。
　　与赵家两口子在商厦附近的一家餐厅用午饭的时候，不巧，又遇上了他。是溥仪先看到的，她惊吓的表情来不及掩饰。我顺着目光看去，便见他与几位同样西装革履的男子从电梯出来，转而进了内廊的包间。溥仪只默不作声地瞟了我一眼，低头接过赵盛铭递给的柠檬水仰头就往嘴巴里灌着。我便若无其事地安享着美味午餐。我最爱此间的酒酿鸭，嫩滑的鸭肉被陈年绍兴花雕酿得醉香四溢，口舌生花。我不喜鸭，不喝酒，独这道菜将两者酝酿一起，却是起了美妙的作用。
　　吃喝至微醺，抬眸看向此刻端坐我前的一对男女，一个温、一个烈；一个融、一个刚；一个静、一个动；一个包、一个锐，所谓相生相克，此消彼长，互补长短，看似相反，实是契合无比，合在一起，缔结美妙姻缘。他俩人初识时，我就说过，赵盛铭会是最适合溥仪的人。当时的溥仪还对频频向她无事献殷勤的赵盛铭不甚感冒，我的话更是被嗤之以鼻。看着即将步入礼堂的二人，我不禁嘴角生笑，心下因某人而陡生的一丝悲凉未获细品已被消弥。
　　　　赵盛铭是一家颇大规模货运公司的部门经理。父是中学教师，母是街道办事处的小职员。出身普职之家的他，大学毕业后凭着自己的才干和一鼓冲劲，数年间能做到大公司的部门经理，在竞争如此激烈、淘汰如此无情的大都市里，是相当地不易。
　　赵盛铭与溥仪相识于两年前一次电台举办的活动中。缘份就是如此神奇，你不知道哪天哪一处会遇上自己命定的人。被朋友拉着来的他对身为工作人员的她可谓一见钟情，之后展开“温水煮青蛙式”的追求。不能不服赵盛铭的聪明。其时的溥仪因纠结于过往的一段情伤，心力交瘁之后便是如死过复生一般的看淡。倘若赵盛铭摆明车马，姿态激烈地明刀明枪，反而会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溥仪一棒打死。他不然，认识后，只淡淡地来往着，不时地出现在她需要帮忙或需要陪伴的时候，了解着她的心思，亦掌握着她的喜好，如温水，温温和和地熨着你冷漠的心。时间一长，溥仪渐渐习惯了这一汪温水，到发觉自己动了心时，已是离不开了。至今，俩人感情是融洽得令人羡慕。
　　溥仪是郑闻、她与我三人组之中感情最为圆满的一个。曾问溥仪，为什么就认定了赵盛铭。据我所知，高挑亮丽的她单是电台大厦内已不乏追求者。赵并非当中最出挑的一个，尽管我亦最看好他。溥仪略深思才缓缓答来，认真而深刻：“他是一个一眼就让我觉得可信赖的人，我第一次与他坐在一起的时候，居然产生靠在他肩膀上歇一歇会很舒服的念头。但是，我还是会害怕，不敢啊！幸好，他有充足的耐心和细心，我很幸运，没错过他。也许，只有痛过、错过，才能懂得什么是自己最需要的吧，还有什么比一个值得信赖的、愿意包容你的人更好的呢？晴晴，你知道吗？我需要的，不是激情，从前那个我，早就被所谓的激情烧光了，结果呢？”她眼中含泪，语调苦涩地继续说：“我也不要像我爸妈那样，两个都硬，硬碰着硬，硬是碰了大半辈子，却又为了面子及两个家庭间复杂的联系，离也离不掉。我需要的，是一个温和的人，给我一个安宁的家。”
　　她没提爱情。我懂得。有时候，爱与适合或相守之间，并不能划上“=”号。正如，婚姻不等于爱情。没有婚姻的爱情，注定是一出痛失与遗憾；没有爱情的婚姻，只要足够的温暖，亦可是一个人生安适的港湾。况且，溥仪并非完全不爱赵盛铭，只不过，相较之下，赵盛铭对她的爱更多。
　　犹记旧时失恋的溥仪，来找我的时候，几乎被她的模样吓坏。这哪里是我自小透着男儿气、活蹦乱跳的溥晓仪同学，红肿的双眼、憔悴不堪的面容、语无伦次的话语、还不时颤抖的肩膀，我甚至担心她会做出傻事。几乎经过漫长的一年，她才算熬过伤痛，恢复信心，尽管亦说亦笑，但人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消沉的，直到遇上这个赵盛铭。赵盛铭身材欣长，但面容平凡，配着高挑亮丽的溥仪着实有点儿失色，但他为人温厚，待溥仪细致体贴，能包容她稍烈的性子。当初俩人刚涉爱恋时，我便强烈地预感他们会相携下去。这一对儿是截然相反却奇异地融洽和谐。他们告诉我要领证的时候，我毫不意外，由衷地感到喜悦。他们终于得到彼此需要的了。

　　世间，所有关系的维系，皆源自需要。情感上的需要、身体上的需要、物质上的需要等等。植物需要光合作用、干涸的农田需要水分、饿了需要粮食、情感上的缺失需要足够的关爱、心灵上的伤害需要温润的抚慰、孤单的灵魂需要可信赖的陪护。男女，不管感情还是身体上彼此深深地需要着，便长久地在一起。到了哪一天，你发觉自己的情感已不再需要对方，身体自然亦不愿再与之接触，那就是关系终结时了。
　　可是，我与洛翰弘的关系算不算已终结？亦或，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令我们已不再需要彼此？不算终结的话，他何以经年不来？不需要的话，我何以还对他念念不忘？他何以又还要出现在我眼前？出现在我眼前，又何以时而热烈时而冷漠、时而靠近时而对面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