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的相逢曲》华溪

16、（二）自难忘（9）

　　那天，当我心神恍然地从公交车晃下来，站在我家所在的小区门口时，一个让我大感意外的人出现在面前。
　　她绮丽的脸映在夕阳余晖中，竟没有丝毫美好之感。她的脸色铁青，削薄的嘴角挂着一抹冷冷的笑，缓缓走向我。
　　“星晴朗，你狗胆包天，居然敢勾引我弘哥哥，也不掂掂自己斤两，豪门是你这种贱民攀得上的吗？我向自己保证过，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一定要让你从领奖台掉下来，我就看看你这个班长还能当得了几天。你真以为弘哥哥喜欢你吗？没人可以从我手上抢走他，我会让你后悔的！”她言罢，鄙夷地扫了我一眼，上了一辆候在街角的车便走了。
　　我木然伫立，尔后转身往内走。

　　当我拖着满身心的疲惫、忐忑与委屈地回到家时，等待我的却是一室的平静。我愿意相信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毕竟，从来在他们的眼中都是乖巧勤奋的优秀女儿，估计是要令他们失望了。洛伶伶说得对，我骗了所有人。一夕之间，我顿感自己从优秀生成为了一个满身污点的坏女孩。又或许，我根本不配做一个优秀生，不配为一个班干部。我难过得恨不得一切从未发生，可让我重来的话，我真舍得从生活中剔去骆翰弘吗？
　　我的爸爸妈妈难得地空闲在家，并且都在厨房忙碌。满室飘香的饭菜却勾不起我一点点食欲。除了满腔的难受与复杂情绪，我还有着一股心伤，他竟然要出国留学了，我却从不知道！念及此，心就一缕一缕地发酸。在办公室里面对老师痛心疾首的批评时，我的心都没那么的酸痛，我的泪水都没流得那么汹涌。可是，一想到他要离去却是瞒着我时，泪便如阻拦不止的狂潮倾泻而出。我骗了所有人，他却骗了我。难道他真要舍我而去吗？他有没有将我真正放在心上？此刻的他又是否知晓我正处在何种境地呢？……伴随着心思的千回百转，哽咽的喉咙无法抑制地呜咽出声。
　　这时，妈妈从厨房里冲出来抱住了呜咽哭泣的我。她把我拥在怀中，柔软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温言安慰着：“晴晴别哭，晴晴乖。”我却在安慰中哭得更厉害，委屈、自责、心伤、烦恼、……一股脑儿地从心中哭了出来。妈妈也陪着我落泪，爸爸在一旁无措地担忧着，从外面匆匆回来的哥哥惊吓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爸爸妈妈已经分别从班主任和溥仪的来电中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非常担心我，立即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往家里赶，并合力做了我最爱吃的饭菜。对于陷入麻烦的女儿，他们当时的包容、理解、悉心引导、熨帖心灵的处理方式，使我至今铭感。若非他们的智慧，我无法想象其时及如今的我会是何种模样。他们着实太了解这个小女儿外表乖顺实则固执胆大的个性。
　　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没有追问我任何的问题。妈妈为我擦净了脸，然后大家只是若无其事地陪着我吃饭。
　　爸爸不停地为我夹菜，
　　“来，这是咱晴晴最爱的冰镇芦笋，要不要蘸点芥末酱油呀？每次你都吃得泪流满面哦！”
　　“这可是爸爸最拿手的盐焗鸡哪，你整天嚷着要吃的，我今天费了不少功夫呢，吃不完也要塞进去！来，这是你最喜欢的鸡翅膀。”
　　“你妈妈的爱心莞荽鱼头豆腐汤，养颜又补脑，最适合毕业生，呵呵！”
　　“哎哟，鱼头有骨，你先把骨挑了再给晴晴嘛，明知道她最不会挑骨头的了。”妈妈瞪爸爸。
　　“还记得她9岁那一年，被鱼骨头卡住了，大口地喝水、喝汤都冲不下去、喝醋也不行，哭得日月无光，最后大半夜地还闹到医院去了。好一番折腾后，医生拿着镊子让她张开嘴，晴晴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声若蚊子地说骨头没了，她那心虚的模样，还有所有人哭笑不得的样子，简直……哈哈哈！”哥哥记性最好，最爱翻我老黄历。每次被他重提我小时的糗事，我都恨得牙痒痒，还忿忿不平地要爸爸妈妈也给讲他小时的糗事，让我记录在案，好在关键时刻予以反击。
　　……
　　爸爸妈妈哥哥都一脸如常地说说笑笑，哥哥甚至还撒娇：“老爸，你不公平，干嘛只夹给晴晴吃，我也是你生的呢！”
　　“我只是作了一些贡献，其实，你是你妈生出来的。”爸爸用很认真的表情说。
　　一记敲在爸爸脑袋上，妈妈娇柔的呵斥“老不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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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泪水始终泡在眼眶里，没有流出来。

　　是夜，临睡前，妈妈敲了我的房门。
　　妈妈故作平静却流露担忧的眼神让我心头一紧。她坐在床沿，轻抚我的头，微微一笑，说：“我们的晴晴长大了，漂亮又优秀的好女孩，谁不喜欢呢？”妈妈双手把我的手包在掌心，温暖柔软的触感让我倍感温馨。“晴晴，爸爸妈妈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成长，遇上自己喜欢的人，是多么幸运的事情。那个男孩子，我和你爸爸也知道，是一个优秀的男孩。可是，你们目前的年龄段，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习，以及健康快乐地成长。我们也知道你及他都分得清，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你们互相赏识、互相促进，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但是，妈妈想提醒你，女孩子，无论遇到任何情况，最智慧的，就是懂得保护自己，妈妈也知道你是懂的。所以，我们放心，也不会做出强硬的措施，因为那并不是解决事情的最佳办法。你们将来长大了，倘若仍是彼此心中喜欢的、欣赏的人，到那时候，爸爸妈妈及所有人都会祝福你们得到幸福。但目前，你们面临的是严峻的升学，希望，你及他都能以学业为重。”妈妈说完，轻轻地拥抱了我。皎洁的月光从窗纱的缝隙斜照进来，映在妈妈的脸上，她眼中有泪光盈动。我心中一酸，既感于父母的贴心关爱，亦心中有愧。我抱着妈妈，泪水静静地流淌。
　　“晴晴，面对风雨，要学着坚强面对。嘴巴长在别人的身上，他们说什么，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但我们能控制自己的心，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必过于介怀旁人的闲话。记住，有困惑的时候，告诉爸爸妈妈或哥哥，我们都是最爱护你的人。”妈妈的轻声曼语中透着坚强的意气。我心潮汹涌，感动得心里发疼。谢谢你，妈妈！

　　“洛翰弘，你知道我的心有多难受吗？这就是人生的风雨吗？你真的要走了吗？我该怎么办？”
　　------晴朗日记

　　我不肯定爸爸妈妈对于我与洛翰弘的事情了解得有多少，又是否知释我们每周末的一聚，因为他们从没有细枝末节地盘问我与他之间的事情。我明白，那并非表示他们不关切不着急，而是基于对我的尊重和信任。签于此，我反而倍加的惭愧，并进行过数次深刻的反省，最终，我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想到课后将会见到洛翰弘、想到在我心中来回翻滚着的决定、想到已千万般思量过即将说出的话，紧攥的手心都濡湿了，心亦一丝一丝地抽痛。这堂大提琴课是我有史以来上得最糟的一次，新曲子越抽越退步，最后连音准都拿捏不到位了。老师大概被我这样反常的表现吓到了，关切地问我是否不舒服。我轻轻咬唇摇头，回报以一个涩然的笑。
　　这一个周末，是爸爸亲自开车送我到琴艺中心。他临走的时候，只是抚了抚我的头顶，温厚慈爱地对我笑，问：“下课后，要不要爸爸来接你回家，或者让你妈妈来？”我摇了摇头，爸爸远在城西的分店正在装修，他非常忙碌，何必绕大半个城市赶回来接我呢？妈妈今天协助她恩师举办一个艺术讲座，肯定不会闲。哥哥参加的志愿团远行已三天了，仍未归来。我似是要让他安心地答得很具保证意味：“爸爸，我会按时回家，等你一起吃饭，别担心！”爸爸含笑向我点头，眼中充盈的是欣慰与信任。其时，我并不知道，当我进入琴行上课的时候，爸爸并未真正离开，而是与洛翰弘见了面。他们说过什么，我不晓得，但他们也都不知道我心里的决定，而我，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将面临的却是洛翰弘的抉择。

　　一切都如已被安排地发生着变化。如果，我答应让爸爸来接我放学呢？如果洛翰弘不在那一天与我告别呢？如果我自私一点或任性一点，让赶飞机的洛翰弘送我回家呢？如果我早哪怕一点儿走到那个公车站呢？如果没有恰逢遇上其时尚怀着疯狂摄影梦想的郑闻呢？没有如果。

　　我记得，那一日的天空有点儿阴沉，风有点儿粘湿。那个春天并不美，我从此不喜欢春天，恐惧所有的大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