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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二)自难忘(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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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从琴艺中心出来,一眼就看到那个立在暗处的身影。低沉的天空没有了阳光的痕迹,他的脸有点儿朦胧。
我们走在人烟稀少的小公园里。从见到他开始,我一言未发。事实上,我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也许,我应该狠狠地质问他,是不是真的快出国了,或许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又或许,满腔委曲、泪水涟涟地向他痛诉他堂妹的劣行?倾诉我近日承受的羞愧与委屈?烦恼与忧心?也许,这一切都已没诉诸于口的意义,因为我将做出自己的决定。可是,我很想知道他会对我说什么。
尽管缄默如他,亦分明是满腹心事的模样。脸一直紧绷着,这使得他浑身散发的冷冽气质更甚。我们立在大树下,走在身侧的洛翰弘忽然转身把我紧紧揽进了怀中。鼻端萦绕着熟悉的清淡味道,我的心又是一阵酸疼。妈妈的话、爸爸的微笑、班主任痛心疾首语重心长的教导、洛伶伶阴狠的辱骂、溥仪挥出的一巴掌、同学们的讥诮、立心不良者的落井下石、……所有人所有话语纷至沓来,谅解与抚慰、羞愧与自责皆化成鞭子抽打着我的心灵。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罪人,辜负了所有人。然而,更心痛的是我倾心的人却欺瞒着我。
他把我的头按进他坚实的怀中,嘴唇吻着我的发顶。我听着他如擂的心跳,仍在犹豫要不要问个究竟。他双手捧起我的脸,手指轻轻柔柔地揩去我的泪水,继而炽热的嘴唇印上了我的,带着略显稚拙却无比热烈的莽撞,把我的嘴唇揉得辣辣地发痛。我的泪水崩堤喷涌,无措与不舍交织,手紧紧地攥住他腰间的衣衫,仿佛一旦松手便是斩断,哪怕仅还有一天的情分,也让我沉沦吧!分手之后,我会仍然是星晴朗,他洛翰弘便会离开去国外。从此,天涯两端,各自过活。但是,我的心好疼啊!
良久,他才痴痴缠缠地终于离开我的唇。我的神智却已如被潮水冲掉的沙塔般涣散。于我而言,他便是那潮水,来得汹涌褪得无声,沙地永远不能令潮水为它而停留。我悲哀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晴晴!”他暗哑的声音。
透过朦胧泪眼凝视面前的他,这才惊觉他眼内红丝密布、眼圈发青,透着深深的萎倦。
我抚上他的眼腹,问为什么。
他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却不答,只疼惜地抚着我的脸颊。
“对不起,晴晴!”他再次低低地说。
“为我,为伶伶,对不起!”原来他知道那天发生的事。
我低头不语,本能地反应欲说一句“不要紧”,但话到嘴边却无法诉之于口,喉咙哽咽得难受,心口堵塞得难受。我终是不能做到大度至此。他说的对不起,反而更加激发了我的泪水喷涌。
“是我们害你受苦了!她无意中听到了我给你打电话,所以……”他的解释里是浓浓的内疚。可是,道歉的是他,内疚的是他,而不是洛伶伶。他终归是护着自己的妹妹吧!一时间,我只觉得更加地哀伤,还有失望。本欲推开他,谁料,他猝然放开了我,拳头却握紧,头无力地垂下,我心下一惊,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一直以为,可以抗争到底,我爸妈已经被我说服,他们考虑让我推迟两年再去。可是,这一回是爷爷的命令,我非去不可。我爷爷他,被我气得旧患复发……”他没说下去,只是无奈地重重叹了一口气,心中似强压着巨大的伤痛和愧疚。
“爷爷派过来的飞机,已经到了,我,我今夜就得走。”最后,他无力地吐出这句,便缄默如山,身影却萧冷如水。
我听到这句,猛地抬头,却看到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水泽,心头不由一震,再也说不出任何怪责或怨怼的话来。隐约觉得,在他的家庭与身上的责任面前,自己是微小的一个。纵使天资高如他,纵使背景强如他,亦不是自由的。
我原先想好的话,再无出口的可能,心头竟似得到一丝放松,决绝的话,其实出口的一方比聆听的一方更挣扎。我庆幸无须再挣扎了,可是心疼的感觉不减半分。我们就这样分离了吗?只有今天,没有明天,没有将来?
他复又走近我,从我颈间挑出那个刻着他名字的雕坠。他手指摩挲着掌心中精致润滑的小件,眼神凝重地对我说:“晴晴,这是万年乌木所造,这颗珠子是洛家祖传数代的翡翠,这一串便是洛家男子家传之记,无论任何时候都戴着它,千万不要放开,它会帮助我们,不会丢失了对方。也希望,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它能保你平安。”
我当时只以为这是他送我的订情信物,因为有他的名字所以珍贵、因而凝重。不曾想,它的意义重大到如此程度,更无法预想,这一个小小的东西救了我。它本身的寓意,远非我想象。但我的心只觉稍安,系着它,是等于系着他吗?他还会回来的,是不?在我们都长大的时候,在我们都能主张自己的生活的时候。那时,我们就能在一起了。我天真又憧憬地想着。
他满含期待的眼神一直紧张地盯着我,直到我回过神来,坚定颔首,他神色才稍霁。原以为分离便是彼此的了断,心念黯灰之下,他的话,他的要求,却又如山重水复疑无路之际,再为我竖起明灯。
“晴朗,等我,一定要等我,我必将回来,不要忘记我!不要抛弃我!要记住我!要想着我!”他哀伤而郑重地在我耳畔说。
“唉!我的小心肝,我怎么能离开你呢?”他再次把我拥进怀中,透着深深无奈的呢喃响在耳畔,炽热的嘴唇再次含住了我的,用力辗转吮吸,似要把我纳入体内一般。我的泪水滑落,湿了他的脸颊,渗进了他的口中。
天空阴云密布,一如我的心。
一辆黑色的车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泊在公园出口处。一个身着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静静伫立车旁。他看到我们走近,语气稍急却仍不失恭敬地说:“弘少爷,请上车吧,老爷已催了两遍,再迟就误飞机了。”他的目光划过我的脸,定在了颈间悬垂在衣领上的木雕挂坠,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惊怔,但随即收敛移开。洛翰弘没应他,包着我手的他的手却加重了力度,坚毅地握着。我顾不上多想,只咬了咬嘴唇,看向前面的他,他也看着我,离愁弥漫在彼此眉眼间。我说:“你上车吧,我,我等你回来。”我悲伤而坚定地说。他闻言,终于嘴角挂上了一抹笑容,伸手抚抚我的脸,刮刮我的鼻子。我也努力地绽放出一朵笑意来,如往常一般用手指俏皮地戳戳他的胸膛。我希望他记得我的笑、最美好的笑,而不是我的泪。
他说:“上车,我送你回家。”我摇了摇头,瞥一眼一旁频频抬手看表的男人,说:“公交车站就在面前,我走几步就到。”这时,车内的电话响起。中年男人探身入内接听,语气极是恭敬,只简短地回答:“是!”“好!”“知道!”收线后,他一脸焦急地看向洛翰弘。洛翰弘自是明了,看向我。
“我要走了,记住我说的,也记住你说的,嗯!不准反悔!”他故意做出十分霸道的语气,脸部线条紧绷透着一股子坚毅,眼神却是如水的温柔。我只重重地点头,拼命强忍奔流欲出的泪水,朝他咧嘴一笑,欲为他绽放一朵美好的笑颜,却有水滴无声滑落,挂在了腮边。他似看得痴了,怔愣了一瞬,继而俯首用热唇将我腮边那颗无声滑下的泪珠吻进了嘴里。
待抬首时,似有意无意地把垂挂在外的木坠放进我衣襟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决然转身上车。车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疾驰而去,终飞快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徒留我孤单立于离别后的街头,静静地,望着那一去无踪的人,心空落落如已随那人而去。唇上、指尖、发间仿佛还盘旋着他的气息,人,却已踏上我未知的远方……
黑云连天,山雨欲来。
离散的人,何日再相逢?
猝然身上肌肤冰凉,雨点不知何时已散落下来。我仰面向天,冷雨密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与泪水混作了一起,分不清是泪是雨。想着那一辆不知奔向何方的车,似已载着我的心蓦然远离,徒留空空落落的心头比这雨还冷。洛翰弘,你终是离我而去了,我会记着你、等待着你,希望你亦如是。
其时尚幼的我们,似乎都不能看透,别离可以是咫尺天涯,亦可是关山之遥,隔了地域还隔了时光,隔了时光还隔了沧桑,两颗少年的心当真能跋涉过岁月的变更最终奔赴彼此的归处吗?又或许,这正是少年情份的可贵,没有世故的考量,只有纯粹的意念。假使多了世故的考量,必定会多了不确定的犹豫及后顾的忧虑。我们都没有不确定,没有犹豫,只有赤诚的诺言,相信天涯只是咫尺,相信关山可以奔赴,相信重聚并不艰难,相信彼此总会坚守。
雨在乍然间迅猛起来,天空乌云遮盖,顷刻间雷电交加,暴风雨已肆虐大地。出于对雷电的惧怕,我慌张之下,只得冲向最近的小凉亭。那是我此生至错的一步,却已成局,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