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的相逢曲》华溪

13、（二）自难忘（6）

　　那天，他依然在公车上送我回家。
　　身边的他一直沉默着，只是握着我的手不曾放开过,很有力地传递着他的温暖与关爱，只是神色间闪过一丝有别于平时的焦躁。
　　街外，政府设置的大型霓虹灯饰、商家们挂于门前的大红灯笼、大红对联，莫不显示着浓郁欢愉的春节气氛。可是，彼此之间弥漫着一丝不舍的离愁。因为那是我过年前的最后一节课，从明日起，他便不需在琴艺中心外候我，亦不用在课后等我，换言之，我们长时间以来形成的规律会面时光要被打破。那是属于我们的私密。
　　车辆到站，停下，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下一站我便要下车，心里却是无比渴望这一站能够无限地延长……或者，车坏了，我们干脆就停在此。咦？停车？我突然诡秘地朝他一笑，他被我的模样吓了一跳，大概平日里我示人的形象太正气了。我只轻轻地吐出两字：“下车？”他愣了一秒，立即醒悟，飞快地拉着我在车子重新启动前下了车。
　　闻着街道上冰爽的空气，我有如飞出牢笼的小鸟，心轻快得仿佛长出了一对翅膀。偷偷瞄一眼他，发现此人大概与我同感，不禁抿嘴一笑。敏锐如他，马上察觉，戏谑道：“你看起来像一只偷油的小老鼠。”我随即脑补: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顿时窘得不行。只好努力地鼓起腮帮子、用力地瞪他。
　　街上人来车往，他眼观六路地护着我。我感觉自己就如被包围在他怀中，心头软甜软甜的。红灯亮，车辆皆停，他方牵起我的手既小心翼翼又迅疾地穿过斑马线。走在他身后侧的我垂眸看着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他紧紧地包围着我小小的手在其中，一大一小，那么密切地契合。我忆起第一次的牵手，那时，也是这么的仿似浑然便被执起了手，然后交流着彼此手心的温暖。顷刻间，一股甜蜜的暖流横贯心田，只觉脸又烫了。抬头看他，柔软的黑发贴在额间，迎风吹动，侧脸好看的线条映在冬日暖阳中，仿如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晕。这个美好的少年只牵着我的手，坚定、轻快地走在那份遥远寒冷的时光里。那一刻，我竟就生出了天长地久的感觉。若永远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啊！

　　在我们小区寂静的树荫下，我的手仍在他掌中。他清澈的眼眸闪着动人的光彩驻留在我脸上。我们已经站了良久。
　　我说，“你到时间了，快走吧！”他目光不移，仍只看着我。我低叹了一声，只好羞笑着把手抽回来，说：“你家人大概都等急了，快走吧！”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如果反抗有效，我真的不去。”我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这个小动作不知道形成于何时，反正就在“教训”他的时候都得用上。我说：“不去怎么行呢？你不是说合家回那里团聚过年是家规么？你爷爷最牵挂你。”他点头“嗯！”地一声，抬手看了一下表，坚毅的嘴角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紧紧地微抿着。然后，突地一股力量把我拉进了他怀里，我反应不及的时候，唇上已迅速印上了他的嘴唇。那滚烫而绵柔的奇异触感如电般炙到了我，酥痒的电流瞬间走遍全身。待醒悟过来，倏间离开。我的脸立刻烫得不得了，定然也红得厉害。我咬着唇拼命低着头不敢看他，但也感觉到他同样的紧张。他握了握拳，然后抬手从自己的脖颈间解下一条赤绳系着的吊坠。他浓墨般的眼眸闪亮地凝视着我，神情十分郑重地将带着他体温的物事挂到我颈上，并收藏进衣领内。他带着笑意的眼光自我颈间滑向我的眼睛，直直地看到我的深处，我的心不由得砰砰地跳得愈加剧烈。他沉而有力地说：“这是代表我的信物，请你帮我收藏好。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再见！”温热的气息犹在耳畔，他已跑远。我愣愣地按着胸前的小物件，呼吸急促，在心中重复着他的话，目送那个迅捷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小道尽头的阳光中，心里头丝丝的甜蜜混合缕缕的不舍如墨般晕染开来……
　　后来，他亦曾说出类似的话，让我等他，他会回来。但是，最后那一次的分别，我没等到他……

　　我躲进房间里，在灯下掏出他赠的吊坠细细地端详。它是一块呈长方形、隐隐透着香气的黑木质吊坠，表面散发柔润的光泽，两面皆雕刻着异常精美繁复的图案，正面图案里包含着一个篆体洛字，背面则是一个篆体弘字，线条极是流畅优美，整个坠子散发着一股难言的精致浑厚之感。坠子顶端的结绳处串着一颗澄澈碧翠欲滴的玉珠，绳子本身结实圆滑，在封口处套着一段细小精美的祥纹刺绣。我凝视着这个一看便知是精贵之物的小宝贝，心里哄哄地鼓动着。它是洛翰弘非常重要的物件，对于我二人而言，它象征着某种深层次的意义。我对着镜子，解开衣领，郑重地把它重套回颈间，将绳子的活扣调到了合适的长度，不长不短地垂在了我洁白的胸前。太短了容易跑出衣领，太长了，低头便有脱出之险，而我务必将之妥帖收藏，那是一颗珍贵的心。
　　端详着镜中的小女子，红扑扑的脸洋溢着隐含的、娇羞的欢喜。目光落在了自己嫩红色的嘴唇上，不禁伸出舌头舔了舔，那里刚刚承受了初次的爱吻。第一次呢！它来得那样的急、那样的快，来不及细赏已褪去，宛如一片极小的叶子落在了一汪春水，荡起环环的涟漪，让人心痒痒，又捉不到，欲回味，却已去，既仓惶无措又若有所失，害怕着，也欢喜着。
　　初恋呀……

　　“他把他的吻印在我的唇上，我把他的名字放在心口。”
　　------晴朗日记

　　他随家人回祖籍过年去了，想必洛伶伶也一起吧。
　　第二天，清闲空寂的午后。
　　爸爸妈妈会亲友，哥哥参加同学聚会。不想出门的我独自在家懒洋洋地拉着琴，脑子也漫无边际地转动着。
　　他突然地闯入了我的生活，我居然习惯了，他又突然地走开，我却已不适应，心中有着一处空落落，似缺失了什么。正沉浸在与他相处的点滴回味当中……
　　骤然而起的电话铃声着实吓了我一跳。接起，随着那一声：“喂！你好！”我的心立刻如接通电源般地擂起鼓来，尽管声音从电话里听来会与平时稍有不同，但我还是马上认出了他。一时惊喜心慌，脑子忽地又插播了那天临别的蜻蜓点水一吻，隔着电话都觉羞赧，却忘记了出声。稍久，那边略显迟疑地：“请问，晴朗在家吗？”我暗暗清了清喉咙，才答：“嗯，我是。”然后，明显地听出对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担心你爸爸妈妈不喜欢男生给你打电话。”他自我解释完，低低地笑。我也低低地笑，不过是低B（弱智）的笑，为自己刚才的晕乎反应。
　　我们在互相问候了对方后才意识到只不过昨天才分的别，今天何以竟似分开了很久一般，然后彼此又是很没技巧地傻笑。那真是相当稚嫩的年纪啊！
　　我一时无话。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拉琴呀，你呢？他叹息一声，竟透着一股疲意。他说一直在忙，忙着毕恭毕敬地拜见这个、参见那个，都是老佛爷一般的人物……一天都要吃好几顿，吃得索然无味……没完没了，每年如此，循环不断。无法想象的高门大家族里繁琐复杂的礼仪和关系，我能给他的便只有陪着一声叹息了。
　　他要我拉琴给他听。我说，这怎么拉呢？他说把话筒靠近一点你的琴，你拉，我就能听到。然后，把话筒搁茶几上，我就坐在茶几的边上拉琴。这是第一次为他拉琴呢，我的手心都湿了，比登台还紧张。但是，当我惯性把头发往后一扬，眼望前方，深呼吸了一下，拉开架势，握着琴弓的时候，他就仿如一名听众坐在了我的台下，那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眸此刻专注于我……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隔着千里，一条线的牵引，一双情窦初开的男孩女孩通了他们的第一次电话，弹奏与聆听了属于他们的曲韵，说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甜蜜情话：
　　“我想你，晴朗。”他的声调仿如一团溶在我心口的棉花糖。
　　“……”心跳得太快，导致脑子迟钝。
　　“你想我吗？告诉我你想我。”熟悉的、温柔的霸道。
　　“……哦。”羞涩中。
　　“晴晴，乖乖说了，哥哥给你买糖吃！”换成哄小孩一般的语气。
　　“嗯，I miss you。”哭笑不得。好吧，哄到了。
　　“喂！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听不清楚，说中文吧。”还来？
　　“……”怎地觉得有人耍赖。
　　“春节嘛，说中文有节日气氛。”蛮有道理的。
　　想不出辩驳的话，只好嗫嚅着：“嗯，我，想你。”
　　“你想谁？”
　　“好了吧，你！”我凶巴巴地。
　　“嘿嘿！我赢了，我说了一遍，你却说了两遍。看来，晴晴是加倍地想我。哈哈！”狡猾的狐狸。
　　“你……！”气得我话塞。
　　这油嘴滑舌的人，简直跟平时判若两人。
　　“晴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对你芳心暗许的吗？”果然，他说话的方式跟他正经冷质的外表差距真是太平洋般地宽呢！那时还没学会“闷骚”这个词，否则定要送给他，量身定做！
　　“你的芳心？暗许？！”你家语文老师若听到那句话估计这个年过得也没啥滋味了，也不知他获奖无数的作文是怎写来的。
　　“嗯！真正地想要靠近你，就是你在医院拉琴的那次。我曾经很奇怪你这么小小的一个，居然学这种笨重的乐器，有什么好呢？但那次，我总算彻底明白了。”
　　“你怎么能这样侮辱我的大提琴！你明白了什么？”
　　“嘿嘿！我哪敢侮辱，赞美它、感谢它还来不及呢，傻小猪！”他低低地笑了两声，接着说：“晴朗，你有没有发觉，从那天开始，你经常‘遇到’我？”
　　我说：“嗯。”回想起来，的确是那样，当然，我可不会跟他说，有些“遇见”其实是我故意绕道或守候的，那太羞人了。只是想不到，原来我故意制造“遇见”的时候，他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我极力压抑想笑的冲动。
　　“其实我也说不上具体哪个时候开始，也许是开学典礼上你的演奏，也许是那次雨天在医院的相遇，也许是从看了你的文章后，但那天，在医院里走过，意外地看到你们，然后，雨后的宁静中传来你美妙的琴音，我的心，从没有过那样的感动，谢谢你，晴朗，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面前，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靠近你、爱护你！”
　　顿时泪盈于睫，我哽咽得不能言语。这是表白吗？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动人的话吗？所有曾经积压心头的疑虑终于彻底消散，淡去无烟。我也该说谢谢，谢谢这个美好的男子出现在我的面前，靠近我、爱护我，让我初尝爱的滋味。
　　“晴晴？”他察觉有异，语气稍急。
　　“嗯？我，我记住了。”惊喜感动交加，无法说出什么话来，只好将心中所感化为一句，是的，我懂得了，我收藏了，我已牢牢记住了你的情意，我深深喜欢着的男子。
　　“嗯，记住就好！”他温柔地说。
　　我们聊了很多，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总算切身体会。
　　“那，除了听到我拉琴，你还听到什么？”立即脑补回放那天溥仪的疯言疯语。
　　“嘿嘿！你以为呢？”洋洋得意的低笑。
　　我很喜欢听他这种透着小诡秘的低笑，透着了然的自得，略沉的音调，有点磁性，非常好听。
　　“我，我想敲你脑袋一棒子。”
　　“为什么？”
　　“让你失忆呀。”
　　“哈哈！我就算失忆了也不会忘掉你的，你跑不掉。”
　　……

　　当真失忆了也不会忘掉我么？
　　一语成谶，大抵如此。

　　“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晴朗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