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二）自难忘（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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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寒假上琴课期间，我们每天一同在琴艺中心附近的早餐店里吃早餐。
有次，我趴在臂弯中，甚是怨怼地打着呵欠对着窗外呼呼寒风中摇摆的树丫发呆。他笑着揶揄我：“怎么了，还眷恋着你暖洋洋的狗窝？”相处日厚，发现他并非如外表所展现的冷酷不可靠近，他亦会开玩笑，亦会一如任何青葱少年般地笑得没心没肺，甚至有时候还相当地孩子气，唉！似乎“孩子气”这个词用得不恰当呢，他原本就只是一个大男孩呀。只是他那浑然天成的冷感气质时常让我产生他不是十七岁的错觉。我红着脸瞪他：“不可以吗？”他继续揶揄：“想不到闻名的好学生也会赖床。”“谁规定了好学生不能赖床？学生守则没有！”我气呼呼地说，又不由自主地掩嘴打了一个呵欠。不知何时起，我已与他熟悉到可以耍点小脾气的程度，这种进展对于向来自制的我有点突破的感觉，时常令自己心底惊诧，却又自我解析为顺然而然。
他轻轻一笑，俯下脸对着我。伸手拨开我脸上的发丝，微凉的指头碰触我的皮肤，脸腾地一热。他向来自持，恰到好处、彬彬有礼的言行鲜少有逾距之举。我想，这大抵源于他的家教涵养及其对我的尊重。当街头巷角或某个网吧角落都不时觑见相拥亲近的早恋少年男女时，我们却从没做过类似的、不合乎学生礼仪的事。所以，如此近乎亲昵的动作，在我已甚是震撼。
“你很累么”他温柔地问。
热腾腾的脸已能感受到他轻淡温暖的气息，我不自在地低了低头，“嗯，昨夜看书看得太晚了，一口气读下去，刹不了车嘛！”
他闻言呵呵地笑了起来，“看什么书？我勤奋好学的优秀生。语文书？数学书？政治还是英语？”他恶质地将科目一个一个数来，眼里摆明是戏谑的用意。
我斜睨他一眼，故意赌气地说：“闲书、杂书、坏书、儿童不宜的书！去举报吧你！”
重点中学，课业紧张，虽没明文规定，但武侠呀、言情呀之类，在老师眼中无异于洪水猛兽，以咱班主任的话就是“没营养的垃圾，此刻读着是痛快，将来升学时就是痛苦，悔恨的痛苦！”。我虽是班干，但着实是热爱并憧憬着仗剑江湖、锄强扶弱、一杯酒一份情的豪义天地。于是，平时是偷偷摸摸地看，这个秘密也就溥仪晓得而已。
他笑看着我，向我摊开手掌。
我不解，问：“干什么？”
他说：“举报得有证据呀！”
我只好从包包里掏出一本递给他。
他接过一看，“《中学古文译读》？”他疑惑地读出封面书名，待翻开内里书页，随即爆发一串笑声，直笑得肩膀乱抖。有这么好笑吗？我托腮瞪着他。谁能想象这高高在上的冷冻人会笑成这样……弱智的样子。他瞧瞧我，很努力地收敛了那看起来甚是弱智的笑脸，并迅速把书收进了他的包里，说：“没收！” 我膛目结舌，话没出口，他已经一手提起我的琴，一手轻轻地握着我的手腕，说：“来，要上课了，下课再读闲书、杂书、坏书、和……儿童不宜的书！”他故意拉长了最后几个字，慌得我立即四处张望，被人听到多不好呀，简直是毁我清誉。这恶人是故意的，我气得牙痒痒。不过下一秒，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已被他牵着。那是一只修长温暖的手，看似骨格清隽，握起来却有厚厚的肉感，很让人舒服。我低头盯着那缠到一处的两只手，一大一小，那样紧密地交握，心里的感觉无法形容，仿佛就此长长久久地牵下去。
“我们的第一次牵手哦！假期早起的感觉也不太坏嘛！呵呵！”
------晴朗日记
早了上课有一个好处，便是归家的时间可以适当地延后。这于我而言，早起也不是坏事了。
有时课后，他会邀我到球场旁边的公园里去走走坐坐。后来回想起与他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彼此间的相处、一起的活动，都透着一股清淡简约而甜丝丝的感觉。我不知别人的校园之恋是否也如此，我只觉这样已很愉快、很满足。
这是一个不算很大的小公园，园内一片草坪，散落十来株玉兰树，园心一汪还算清澈的小湖，没有一般人工湖泊养的七彩锦鲤，只偶尔会有蜻蜓点水、小鱼吐水泡。湖边树丛中有一座小亭，亭内靠边设石椅四张，亭侧一径通往湖心。平常早晨会有晨运的老人，午后会有打牌、听曲儿的老人，所以，这处小园子平素多来的尽是早出早归的闲散老人家。
小公园东侧门边有一家甜品店，店里的“芒果西米露”甚得我心。他不大喜欢吃甜品，但总是喜欢看着我吃。有时候我正吃得欢，他就会向我讨一块芒果肉，就着我的小勺子“哧！”地细微的一声把滑滑的芒果块吸进嘴里。那我的口水……那他的口水……岂不就……我偷瞄一下他的嘴巴，上面犹有诱人的水光潋滟，又看看自己空空的勺子，不禁红了脸，低下了头。他看穿我的心思，坏坏地轻笑。我急于掩饰自己的羞赧，只好埋头吃呀吃、吃呀吃，再也不好意思直视他。
每每回想起此情此景，便从睡梦中也笑醒过来。
那是春节前的一个雨天，我上完本期的最后一节琴课。我们仍然来到甜品店。客人稀少，只有一个看店的小妹靠在墙角津津有味地看着悬在墙角电视上的旧版港产片。刘德华与陈玉莲版本的《神雕侠侣》。片中黄蓉骗杨过，身中奇毒的小龙女被南海神尼带走，定下十六年再见之约……这个版本已被作为金庸先生书迷的我看过两次，十分喜爱，首先因为它是与原著最为相近的改编，还因为刘德华与陈玉莲外型上委实是相衬，依在一起的两人极其养眼。
我们坐在最里边靠窗的角落里。那扇大窗户外有一株伸手可及的玉兰树，但此时处在寒冷中的它略显凋零。我说，这是玉兰树，花开在春季，洁白如玉、清香四溢。他倚在我身畔，一同看向窗外落寞的树，轻吟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我回头仰望他，一张丰神俊朗的脸便映进了我眼里头。心中一动，问他：“那日在医院的玉兰树旁走过，是不是你？”他眸光闪动，意会我所指，笑看我说：“嗯！正是在下，无意中再次聆听晴晴姑娘的演奏，大饱耳福，甚幸甚幸！说来，还得多谢溥仪，是她带益了我呢！”果然是他。想起那天与溥仪的一段“疯话”，心下赫然，他会不会也全数收进耳中了？我惴惴不安起来，欲旁敲侧击以便确认，他却先开口：“何时为我奏一曲？”我一本正经地作思考状：“嗯，届时，我会通知你买门票的，本着相熟的情份，附赠亲笔签名一个。”他哭笑不得作仰天流涕状。我心想，算了，还是叉开话题吧，若他确认听到了那些话又如何？我岂不更加尴尬？简直要被他笑死了，身后被笑总好过当面被笑吧。于是，我瞥瞥厨房，嗅嗅那若隐若现传来的甜香味道，笑指窗外零落的树丫甚是优雅地道：“现下既无木兰之坠露亦无秋菊之落英，那就来一份芒果西米之露，如何？”他哑然失笑，揉揉我的发顶，嘲笑道：“果然是贪吃的小猪，想必忍了很久吧？看看，地上有没有淌着口水？”我气得作势要打他。
此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到医院去是探望一位长辈，至于什么身份的长辈，他却没说。我也没问。他只说，将来你会见到，这是一位于我而言很重要的长辈。
将来？见到他这位很重要的长辈？不知为何，当时的我很为这句话欣喜，有种未来很长，而我在他其中的感觉，悠远而美好。
最后，圆型玻璃碗里剩下了几块黄澄澄的芒果。我说，“我饱了，吃不下。”他笑笑，张口就着我手里的勺子，把芒果吞进了肚子里。我愣愣地瞪着他。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头，我耸耸鼻子，低头不看他。他微凉的指尖滑到我的唇边，停下，轻抚，低低地说：“有一滴水。”他极轻、极轻地揉着我的唇，眼神痴痴地，眸子亮亮地，如斯好看的一张脸，我看他竟也看得痴了。两张脸不知不觉地靠得近，近到呼吸相闻。唇部终于痒痒地受不住，我憣然醒悟，张口便把他流连不去的手指咬住了。他稍一怔愣，继而笑不可抑，两排雪亮的牙齿张扬着他的欢畅。待我松了口，他不住地抚着自己的指尖唤我是咬人的小狗。我狠狠地说：“是呀，不打防疫针，你会疯掉。”他敛了笑，眼底一抹明显的柔情，看着我，几不可闻地柔声：“我已经疯了，因为你。”
不知起自何时，我们之间是越发地亲近了。原本差距十万八千里的“仇家”，居然成为，嗯，“好朋友”。这种反差，竟在我无任何的不适应，似乎越靠越近，是自然而然的过程。别扭，曾经有过，但很快便被一种新奇的愉悦抵消。因为与他在一起，话题是如此的丰富，他并不似外表的冷漠，尽管也不是热情如火的人，但总能让人感觉其人凡事进退有度，言谈举止皆显露出极好的家教与涵养。他不是话太多的人，大概因为气质偏冷，所以静默的时候表情甚至会有点过于严肃，或流露与年纪不符的持重，可是，仍不失青少年该有的阳光，偶尔的冷幽默或小恶作剧更是让人忍俊不禁。他可算是见多识广，我因为自小热爱阅读，范围广泛，相对身边同龄人而言，知识面稍更广阔。但他懂的却是非我所想象，并且往往有着独到的见解，交谈中每每给我带来惊喜的火花。在当时的我看来，他俨然一座深不可测的宝藏，这让我极是暗喜和惊奇，愈发地热爱和他聊天，乃至喜爱与他相处的每一寸时光。不可否认，他有着比同龄人更成熟、冷静的内心，会为自己所看重的事情付出十分的努力。那时候的我不明白，后来才理解，这一部分是其家庭的原因。我们这所本市闻名的重点中学不乏官宦、富绅子弟，嚣张跋扈者不在少数，暴富难看者亦不乏其人，然，洛翰弘让我看到，厚积渊源的钟鼎世家，并不都是骄生惯养、耽于玩乐、极尽奢华张扬之能事的，甚至因为家庭背景的特殊，自幼接受更正规更严厉的家庭教育。自出生便注定比同龄人背负更多，所置身的成长环境在某个层面而言，甚至更为残酷一些。但其时的他极少提起自己的家庭，只约略知晓他的长辈们都非常忙碌，他与家中的老佣人甚至更为亲厚，所以我亦更多地理解了他与洛伶伶之间亲如兄妹、情及手足的感情。有时，我说起与父母兄长间的日常趣事，于寻常人家而言，那些不过都是庸常小事，但他仍流露相当的羡慕和好奇，甚至会不若察觉地发出一声低叹。我若足够敏锐的话，便可晓得几分他光鲜背后的辛酸。
我们离开时，电视里张德兰娇柔的声音哀婉唱道：
谁令我心多变迁，
谁共此生心相牵，
情义永坚持，
遗憾亦可填，
未怕此情易断，
……
缘份也真倒颠，
承受几番考验，
无论那朝生死别。
……
谁共此生心相牵？情义永坚持，不要生死别。
我牵他的手走在背后，看眼前俊挺的背影。
感情为何事？心里虽似懂非懂，却只明晰晓得，眼前人，我不要与他别离，只想每天相聚，哪怕一刻亦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二）自难忘（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