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情》蚺光离

3、Chapter2.0

　　Chapter2.0

　　眼前的帝罗一直沉默。

　　伊尔突然觉得一阵难堪。
　　到这个时候了，他的心里涌起的，竟还是对帝罗的爱恋。

　　他抬手狼狈地擦掉了脸上的血泪，闭眼撇开了头，他不想再看见眼前这个男人。

　　现在回想起来，伊尔也无法确切地回忆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帝罗有着异样的心思的。

　　从最开始的恐慌茫然，到被奇异安抚的情绪，到得知眼前这个英俊冷淡却对自己有着体贴的温柔的男人叫帝罗提斯时，自己已经把他当成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不然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的所有族人，早已在那个血色的夜晚消逝。
　　明明是淡漠冷硬的男人，却对自己那么冰冷的温柔。
　　明明口中自称是最无人情的杀手，却在自己请求什么事的时候都一口应允。

　　遇到帝罗的那天晚上，自己因为饿得发昏而偷吃了小吃店的食物被店员逮到，狠揍了一顿后把自己丢到了离小镇有些距离的在夜里看起来更加阴森的小森林，连伊尔自己也觉得，大概那便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了。
　　他却出现了。
　　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悄无声息地看着自己，眼神冷漠，却又没有一丝蔑视。
　　尽管那可怕的气场让自己发抖，甚至在他抱住自己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尖叫，那个男人却没有要把自己杀了的意思。
　　然后他就被带进了温暖而漂亮的旅馆，在干净的浴室里被清洗干净，而后躺在了柔软而宽大的床上。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那种幸福了。
　　他趴躺在帝罗的旁边任他为自己收拾伤口，幸福得昏昏欲睡。

　　那天帝罗的身影对自己来说，就像是天神。
　　——拯救自己于苦难中的、天神。
　　——而且，再也没有抛弃自己。

　　甚至情窦初开的伊尔也无法辨认，自己对帝罗到底是崇拜依赖，还是爱人间那种汹涌的爱意。
　　——可是，一切已经变了。
　　——伊尔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当照顾自己十年的怀着满腔爱意去崇拜的男人，瞬间变成歼灭自己全族族人的杀手，当把自己从地狱中拉出来的男人，变成亲手把自己推入地狱的男人。那把自己拯救的人，却也是造成他流浪在外的罪魁祸首。伊尔想，如果自己，不曾降临在这世上就好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帝罗究竟把他当做什么。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伊尔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月前从这里逃出的公寓里。
　　帝罗并没有在身边。伊尔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疼的额头，木然地坐了起来。
　　他不知道帝罗打算干什么，但是他已经下了决心。

　　一边是全族几千人的性命，一边是陪伴了自己十年的男人。伊尔承认在赫西说出那个真相之后，他已经无法和以前一样心无旁骛地爱慕着、追随着帝罗。而对自己和对帝罗有着深刻认识的伊尔，也很清楚，那些当年所谓的报仇心在面对着帝罗和他身后的那整个组织简直不堪一击。他从没想过要对帝罗刀刃相向。
　　他怎么敢，他怎么舍得。
　　……只是，他也无法，忘却那个血色的、同胞们的惨叫一直持续的夜晚。
　　那对他来说，是永远无法忘却的梦魇。
　　而现在那个在自己枕边睡了十年的男人，是造成那个梦魇的刽子手。
　　他用了一个月，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用刀对着帝罗。那带着爱意的强烈仇恨，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还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帝罗没有来找他的话……不，他已经来了，所以，已经没办法了。

　　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他还是甩不掉在脑海里一直盘踞着的混乱的思绪，起身光着脚走向阳台。外面依旧是阴冷的天气，黑沉沉的天空里阴霾得让人提不起劲。
　　伊尔闭了闭眼睛，却还是不自觉地留下了眼泪。他抬手，抹掉蔓延到脸上的眼泪，手背一片血红。这是他族人的象征，从眼里流出来的血泪异于常人，还有疗伤的功能，在族人遇险时有利于自身的治疗。
　　曾经这种血泪疗伤的功能是他们红切特族异于常人的骄傲象征，却也常常因为这个特殊的功能遭到杀戮。
　　而如今，有这样血泪的人，只剩自己了。

　　伊尔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看着刚刚回来的帝罗。

　　“怎么光着脚。”帝罗皱了眉头，上前几步。
　　“帝罗提斯。”伊尔不自觉后退了几步，抿紧嘴唇抬头看着他。
　　“……怎么。”帝罗停下了脚步。
　　“你说，如果赫西不告诉我，如果我一辈子都不知道我的族人是被你们杀死的，那我们，是不是就这样过完一辈子？”伊尔表情很冷静，只是声音带着些无法控制的颤抖。
　　“…………呵，我现在很想杀了赫西。”帝罗专注地看着伊尔，口中的话语却冰冷得让人觉得可怕。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伊尔抬头看他。
　　“……”帝罗心头一紧。
　　“如果你杀了我，我应该……会好过一点。”

　　印在帝罗脑海里最后的那一个瞬间，面无表情的伊尔拿出了他18岁成人礼时帝罗送给他的精致的从他们组织里武器仓库精心挑选的匕首，精确无比地，送入了他自己的心脏。

　　帝罗的眼前，瞬间变成一片黑色。

　　帝罗，如果我一辈子都不知道的话。
　　我是不是，就会一直爱着你呢？

　　上天真是对我命运不公啊，我明明，不想知道的。
　　就算那有多自私我也。
　　我明明——只想陪着他的。

　　我甚至还设想过，等他老了，拿不动手枪了，厌倦杀手这个职业了，那么我们就金盆洗手，撇下以前的一切，去世界各地旅游。
　　——不管到那时候，他身边会不会有女人。
　　我明明……我明明想过……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爱着他。

　　呵，没想到这么快，就食言了呢。
　　——真的……太快了。

　　我。
　　我是个懦弱的人。

　　真痛。
　　伊尔闭上眼睛，在意识迷失的瞬间感受到了帝罗那带着清冷却有奇异温暖的怀抱。
　　在自己喜欢的人同时也是仇人的怀里死去，上天对我却又真是仁慈。

　　就这样吧，人生已经活得足够幸福又足够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