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梨花子

48、溶于淡金的灰 “那么

　　“那么，”落实直视着阿普，“我们要浮到海面上了，如果……”

　　阿普及时制止对方的话语，点了点头，以眼传意。明白对方意思的落实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浅海里的阳光极为充足，不同于海底的阴冷，这个浅层的世界有着宜人的温度和富有营养的海水，这里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天空和海洋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彼此亲昵，相当柔和的画面，却入不了落实的心。
　　就是海面那薄薄的一层，就能决定一个海妖的生死。
　　远处传来了清晰又悠远的鸣叫声，像是要将人拉回到过去的记忆里一般的鸣叫声，落实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在发出声音，她也无暇去管那些了，阿普已经向着海面游去。

　　阳光照射在阿普的短发上，让阿普黑色的发丝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淡金色……落实突然觉得双眼胀痛，连脑中也开始变得纷杂不堪。过去的画面开始不断地闪现，落实只觉得头痛得无法忍受。
　　为什么上升到海面的人不是她呢？为什么一定要让阿普去呢？

　　脑海里杂乱的画面终于停息，模糊的过去渐渐浮现——
　　卫狱朗独自一人站在牢室里，漂亮的淡金色短发在阴影遮蔽下几近黑色。

　　“如果不能拯救我，就干脆点毁了我吧。”那时的卫狱朗是这么说的，落实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从这句话前迈过去了。她停滞在那里了，她无法当做什么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即使她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可当初埋下了被压抑的感情，总有一天会爆发，接着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她居然又想像当初一样。
　　当初的自己留下卫无霜一人，现在的自己又让阿普浮上海面……落实用指甲掐着手心，隐隐约约的红氤氲在海水里，瞬间便散了。
　　落实，你比你自己想象得要可怕多了啊，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还自以为是地慈悲，真是太可笑了。这样就能得到毫无遗憾的人生了吗？不，绝对不可能，你明明抱着一怀的荆棘走到今天，无论如何那些自作自受的伤疤都已经留下了，你可以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抱住新的荆棘，用新的伤口来掩盖伤疤，可这样做什么意义都没有，太空虚了，那只是不断地给自己增加遗憾而已。

　　其实不用去抱住那些东西的，毫无遗憾的人生也早就消亡了。

　　这样对自己说着的落实，抬头道：
　　“阿普。”

　　被叫住的阿普不知发生了什么，停下来看着落实，这只缺乏色彩的海妖不急不慢地游到了阿普的身边，开口说道：“阿普，你还记得这之前我们在海妖部族里做了些什么吗？”

　　“记得，怎么了？”

　　“记得就好，我带来的那些重要的书临走前也好好地收起来了吧？”

　　“收起来了，为什么要问这个？您不是看着我收起来的吗？”阿普满心疑问，但是落实的情绪平静得不可思议，这使得阿普没有多想。

　　落实深深地吸了一口海水：“海妖成年后死亡的原因一般有三个，这三个原因是否致死因人而异。第一是身体不能再受水压，第二是使用术法损耗身体，第三个是因为最初的诅咒……你可能还不了解那个诅咒，但是我都记在我带来的书里了，简单地说，海妖的第三个死因可能就是因为离开了海洋，我的母亲就是在离开海洋的那一刻死去的。”

　　“落实大人？”

　　“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了……我知道你能做到的，那么接下来，请好好看着我。”

　　落实轻轻拍了阿普一下，阿普只觉得半边的身子瞬间就麻了，她立刻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想要伸手去抓住落实，但她已经抓不住了。
　　阿普眼睁睁地看着落实轻巧又迅速地游向海面。

　　温暖的阳光在阿普眼里变得刺眼起来，不知是什么物种的巨大生物靠近，海水迅速地动荡起来，海面之下毫无异状，海面之上……在海水之中的阿普看不见。
　　她只看到落实跃离了海面，黑白相间的鱼尾一闪而逝。

　　“……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普抑制不住地喊了出来，独属于海妖的悲鸣声响彻了整片海域，她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小音叉狠狠地刺进了自己麻木的那半边身体里，音叉开始自发地从阿普的身体里吸收一些东西，有着淡淡光亮的粒子飞舞在伤口处，她感觉到大量的生命力在不停地沿着音叉流出，但同时又有等量的生命力因为音叉而被注入，如此循环往复，音叉像是承受不住一般，终于碎裂开来。

　　阿普只觉得身体像是要爆炸一般，不知经过了多久，她猛然清醒过来，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她顾不上更多，抬头想要冲向海面——
　　她头顶的海水，已经是一片猩红。
　　阿普呆愣愣地看着那一片久久不散的红。
　　．

　　海妖一方已经渐渐有了衰退之势。

　　亲自上阵的卫无霜越发地有把握了，照这个势头攻下去，消灭海妖只是时间问题，那时一切都会变好的。
　　等到那时，就带着落实去看鲸鱼吧，落实似乎一直都不知道鲸鱼这种物种呢，明明她的鱼尾和鲸鱼尾是一个样子的，每个海妖都有对应的海洋生物，落实却偏偏把自己当成怪物，不过幸好如此，卫无霜不介意落实更自卑一些，最好是胆怯到只能依靠着她活下去。
　　可惜她的落实不是那样的人，如果落实真的是这样，她也不会就这样一步一步地陷入落实的泥沼中了吧？

　　越是想着就越觉得无法忍受，卫无霜不得不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专注于战事，片刻不离身的三叉戟也被她妥善地收了起来，藏到了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只要再等几天，大局一定，她就会去找落实，那时不管落实是不是愿意，她都要逼着落实狩猎人鱼。

　　因为落实注定要陪着她一生的，无论如何都要陪着她一生。只是，她心里那份不安是怎么回事呢？心脏好像跳得越来越快了……
　　卫无霜越发地不安，在这场战役结束后她就匆匆地去找那副三叉戟。

　　预想有多灿烂，打开柜子的那一刻就有多绝望。

　　“怎么会……”卫无霜看着柜中的碎片，久久无法回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落实…落实！”
　　她转身飞奔出了房间，女王的游刃有余一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狂乱到极致的魔怔，在她的身上正呈现出一种疯狂的美感。

　　“把落实……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