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梨花子

49、清鸣响彻海天 海妖部

　　海妖部族自顾不暇，就没有了战斗下去的心思，他们想要先撤退，连领地都不要的撤退确确实实地说明了“兵荒马乱”这四个字。
　　伤的伤残的残，再多家当的也只是累赘，没人在意两个没姓没名的人来自哪里去往哪里。

　　落实和阿普为了避开水压，用术法躲在气泡里上升，那时她们身上都没有伤口，虽然人鱼嗅觉灵敏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但在这种情况下，卫无霜也无法察觉到她们的气息。所以就算卫无霜匆忙地追至此地，也得不到更多线索。

　　不。海妖的败走正好给了卫无霜一个机会，她可以完完整整地得到落实暂时居所里的东西，也许这些东西可以给她一些线索。现在，不管是什么线索都好，她必须试一试。
　　这些手写的书本就有些乱，看得再快又能有多快？即使有人帮忙她也还是会不放心，看漏或者误读这种事也可能会发生……

　　可是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那些书里记载的内容却是让卫无霜越看越绝望，看着这些海妖的死法，她近乎强迫一般地将其一一套入到落实身上，越想就越觉得恐慌不安，心脏的跳动声像是不停地被放大，连节奏也变得缓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刀砍斧削，连身躯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没有信仰，不信神也不信自己，她什么也不信，因为那些不值得她信，因为她有所依靠，她知道自己可以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在哪儿，是的，只要那个人还在，她就没有任何恐惧。
　　只是这种安全感更为脆弱，一瞬之间就变得扑朔迷离。
　　这本来就是种极度脆弱的信仰，她自然是知道的，落实不是神，没有责任要肩负起别人的信仰，但是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卫无霜是已然成长的女王殿下，同时也是在心底埋着炸药的废弃王女，卫无霜不畏惧任何伤害，她现在已经可以毫不客气地以牙还牙甚至加倍报还，可是，一旦危险里迸出了一丝丝火星，烧到了她最重要的人，那么她就会被炸得遍体鳞伤，变回落实最初遇上的那个有点别扭有点脆弱的小人鱼。

　　她在战场上曾见过海妖的首领一面，夏光刃，那个海妖的身上有和她相似的气息，坚硬且狠辣，如此毒辣的对手却让她觉得莫名可悲，卫无霜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以至于她不得不想起落实，这样联系起来，卫无霜竟然觉得两人的气场意外地相合，这个想法让人过于不快，卫无霜很快就忘记了。现在，这个想法却渐渐浮上来，和手写书里记载一起呈现在卫无霜面前。

　　“我救过小时候的夏光刃，那时我有了第一次杀死海妖的经历。”手写体的文字如此描述道，这是落实的笔迹。

　　卫无霜的瞳孔微微扩大。
　　落实救过夏光刃？她们彼此认识的话，落实的命器碎裂会不会和夏光刃有关系？

　　无法阻止自己这么想下去，卫无霜立即加派人手去查夏光刃的位置。自己则留下继续翻那些书。
　　然后她就明白，自己的方向错了，因为书中的最末尾处留下了许多疑问，那些疑问之后是落实留下的大片空白，仿佛在等待着被填充些什么，这让卫无霜幡然醒悟。
　　在失踪期间，灰色的海妖一直在调查海妖成年之谜，并且已经理清了数条理由，只剩一个可能没有实例验证。
　　落实一直都想做的事……所以落实现在是不是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了？！所以命器才会……

　　不对，还有一个海妖在陪着落实，卫无霜只能祈祷那个海妖自愿献身，成为实验的对象。
　　即使卫无霜自己都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

　　在水面处安静游动的黑白相间的硕大生物，猛地翻了身，于是那片突然出现的猩红色也就随之被打散了，什么都不留。

　　不一会，连被惊走的鱼都回来了。
　　呆呆地浮在原处的阿普看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她猛然惊醒，鱼尾猛然绷直如同箭一般游向海面，不过这也是徒然，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依旧温暖耀眼，海鸟一如往常地飞过，就连她自己也安然无恙。
　　她就算浮出了海面也是没关系的……阿普霎时回忆起刚刚音叉碎裂时的奇怪感受，脑内各种纷乱的信息最终沉淀静止，变成了答案。

　　命器就是限制海妖寿命长度的最后一个枷锁，与其说是续命的器具，不如说是生命的倒计时器。命器就是这个诅咒本身。
　　即使是无父无母的阿普也知道那个爷传父、父传子的嘱咐，如果狩猎人鱼，一定要用自己的命器杀掉人鱼，不然狩猎就是失败的。
　　现在想想，这个嘱咐简直就像是在预示着此刻她得到的答案一般。
　　命器是可以吸收生命力的器具，这一点也有实例证明，落实的三叉戟将将持鞭人的生命力吸收得一干二净。一旦海妖成年，命器就会开始发生变化，如果它能够吸收到人鱼的生命力，那么一切都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但若命器什么都没有吸收，它就会变成诅咒，或急或缓地摧毁海妖的身体，直到最后两败俱伤——

　　其实海妖完全不必背负这样的命运。

　　就在刚刚，那个音叉成为了阿普新的命器，而这个音叉在吸收了她自己的生命力后，又将生命力传递给她，如同电路短路一般，不堪重荷的命器自我消亡了，诅咒消失了，而她也因此活了下来，并从海妖血脉里的诅咒中挣扎出来，成年后未曾狩猎人鱼的她可以浮出海面而不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海妖完全可以活下来，只要用自己的命器自杀，就可以获得新生。

　　一直以来事情突然变得明朗起来，但也已经没有了余地，杂鱼阿普捂住脸，嚎啕的声音在海天之间来回往复地回荡着，应和着不知名的悠远鸣叫声，渐渐变得不真切起来。
　　这不是阿普第一次哭，到她生命结束之前，她无法保证会不会再出现更加悲伤的情形，可她十分确定，在她这一生中，会哭成这样的时刻，就仅此一次。

　　阿普想通了些什么，迅速地下潜，向着海底进发，她必须先处理好完成落实留下的任务。
　　海妖之间的氛围不应该这么冰冷，每个孩子都应该得到她该得到的温暖，就算只是为了落实也好，她会好好地完成自己的任务的。
　　为了让落实的消失不仅仅只算是让莫名的诅咒得了逞，她必须完成落实和她都希望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