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梨花子

47、被隐藏的决心 决定性

　　决定性的日子来了。
　　吃了足够多的药，落实和阿普在术法幻化出的气泡里缓慢地上升着。

　　从幽暗的海底缓缓上升，海洋的颜色渐渐变得清澈透明，浅海里阳光很充足，一些体型较大的鱼类从未见过他们，或者远远地躲开，或者好奇地嘬两口，落实顾不得看这些浅水鱼类嬉戏的模样，她正在心里暗暗地保持镇定。

　　落实心里没底。她不知道阿普浮上海面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和阿普能不能支持到重返海底的时候——毕竟她和阿普都是已经成年的海妖，之前她使用的术法已经快要超负荷了，幸亏浅海的水压小，不然她们绝对不可能再有多余的能量回到海底。
　　要是卫无霜在就好了……这么想着的落实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瞬间红了脸，使劲摇了摇头。这不好，她怎么会想到小人鱼呢？卫无霜最近也是很困顿的吧，这次实验要好好地结束，她还要回去帮助卫无霜呢。
　　所以她不能这么依赖别人啊，无论是谁都不行。

　　而且此时她不应该再去想一些没用的事情了。
　　“你还好吧？”阿普这样问道，她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落实看见阿普这样，立即就收了心思：“没事，我们继续吧。”
　　阿普点点头，拉着落实继续上升。

　　人鱼国度有关于海怪的传说终于传到卫无霜的耳朵里。

　　这种传说是从卫兵之间兴起的，显然，刘四的保密工作做的不太好，还是有人传了出去，海怪是一个鲜少露面的种族，少到大多数的海妖和人鱼都忘记了他们的样子。而卫无霜不同，她看过自己父亲留下的那些书，海怪的模样她自然能分辨出来，而且这件事，她只是听过一遍就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着长长的灰发，黑白相间的肉尾，所谓的灰发黑白尾的无鳞海怪，就是她的落实啊。

　　落实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呢？卫无霜低下头，心里的迷茫一层盖过一层。
　　女王殿下无意识地想起了落实曾经提到过的，“海妖为什么一定要死”这件事。虽然只是无意一提，但是那是否就说明了什么呢？卫无霜不敢做出保证，她喜欢落实，心里眼里都是落实，与落实有关的每一个细小之处她都不会放过，但她猜不透落实，是的，虽然落实是个极为简单的人，但喜欢和看透，完全是两回事。
　　不，与其这样描述两者的关系，还不如这样来说——越是喜欢，就越是看不透，“恋情”这个东西本来就是种让人心甘情愿接受的长期诅咒，诅咒里的人一梦不醒，诅咒外的人独善其身。

　　卫无霜找不到刘四，二话不说便自己动身去了图书馆，如果落实真的在调查海妖的事情，那么她必须要到那里去。落实很聪明，也许会做出这种躲在人鱼堆里的事，所以她必须去看一看，一刻也不能等。
　　如果这一次能抓到落实，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放任落实离开自己了，哪怕是锁起来也好，她绝对不可能再忍受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她必须承认，自己无法离开落实。
　　对，不是落实需要她，而是她需要落实。
　　从最开始的相遇到此刻她站在图书馆门前，这段不算太漫长也不短的时间里，一直是名为卫无霜的人在从落实那里不停地获取各种东西，从维持温饱到感情依赖，落实已经给了她很多的东西，并从未向她提出任何要求，落实甚至从未表现出任何对她的需要。
　　甚至是靠近死亡的时候，落实也只是离开她去等死而已。

　　哪怕她再不想承认，她也不得不承认，落实离开她也可以，因为落实连死这件事都不愿放在眼里。卫无霜很清楚地感受到了落实心中根深蒂固的无所谓状态，是的，那个灰发海妖确实是不在意的，对得失不在意，对福祸不在意，对他人不在意，对自己不在意，对未来不再意，对生死不在意，好像只要做到了不在意，就能万事大吉。
　　可就是这样的落实，总会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变得不可思议的固执，好像把自己全部的在意和有所谓都投放在了那些事情上。

　　卫无霜站在图书馆密室门外，咬牙握紧了拳，狠狠推开那两扇门后，只看见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刘四。

　　女王殿下很确定刘四只是昏迷，因为落实就是在这种地方很执着，她绝对不会杀了刘四。不过刘四还在昏迷就说明落实还没有离开很久，可是图书馆本身就是个内部充盈着空气的建筑，在这里人鱼的嗅觉完全排不上用场，对，如果落实是躲在气泡中离开的，那么她的气味几乎不可能残留下来。
　　卫无霜根本没有办法追踪落实的踪迹。

　　意识到这件事后，女王殿下猛然握紧了手里通体漆黑的三叉戟，恨不得就这样握碎手中的三叉戟，好让落实就此消失，让自己不必再受这种煎熬。她不必终日提心吊胆，患得患失，在对落实的怨恨和迷恋中往返挣扎。
　　可是，如果落实真的消失的话……她也无法独活。

　　过去的卫无霜从没有想过会有个人对自己而言如此的不可或缺。即使自己与那人聚少离多，共处的时光还抵不过自己活过的年月的十分之一，可对的人就是对的人。
　　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在她濒死之时如神祗一般出现，精打细算地过着日子，用很棒的手艺做出暖和的饭菜，忍受她变得糟糕的脾气和不讨人喜欢的一面，没有任何要求地保护她，甚至于妄图在她面前伪装身份，但却不是为了得到什么，那只是为了瞒着她，好更轻松地失去些什么。
　　然后这个人还会一次次地离开，毫不留情。

　　卫无霜用魔法解开刘四中的迷药，没有责备，而是转身就走了。
　　落实既然离开了，那么一定是判定了卫无霜身上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这就是落实的行事风格，只有确定了卫无霜暂时不需要自己之后才会离开。卫无霜有些后悔，一个白露根本不足以让落实担心得无法离开，她应该做出一些更愚蠢的事情。
　　而现在，她无法辜负这份落实给予她的信任。

　　卫无霜会尽快结束战争，然后再次找到落实，最后……
　　再也别再想分开她们了。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卫无霜走出图书馆，开始在海水中搜寻落实的气息——
　　出人意料的是，她居然找到落实遗留下的一丝气息，这个发现让她无法再顾及任何事，立刻派出许多人鱼去搜寻落实的下落，自己则是死死克制住了亲自去寻找的冲动，进而彻底专心于与海妖的战争。

　　大概是因为她的分心，人鱼与海妖的第一场战争以大败为结局，但这绝对不会是最后的结果。
　　第二场战役很快就打响了，她仿佛发泄怨恨一般，出招狠戾，杀伐果决，首先处决了几个不作为的高职负责人，没人再敢怀疑她的领导力，人鱼们一旦没有了犹豫的空间，力量也是极为强大的，对上穷途末路的海妖，这一仗就变得格外惨烈。那时的落实仍在海妖的地盘内待着，做着上升到海面的准备。
　　被派去搜寻的人鱼只找到了海妖地盘之外，想再进一步却进不去了，毕竟他们是人鱼，到底不同于海妖。落实和阿普的种族到底还是海妖，所以尚且能蒙混过关，但人鱼就无论如何都不行了。

　　于是他们回到人鱼国度，此时的卫无霜正专注于战争情势，即使知道手下有了关于落实的消息，也不能让这些人说出来——一旦她知道，她就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她必须先让自己有足够的资格去迎接落实，让落实在自己身边不受到任何威胁。

　　她必须先赢了这一仗。

　　卫无霜确实有足够的天赋，后天也确实很努力，她一定是王的最佳人选——现在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鱼能比她更胜任这个职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鱼能让整个人鱼部族在大败后再次将士气鼓动到如此高的地步。
　　人鱼赢了第二次战役。
　　这之后仿佛是某种命运开始作崇，人鱼和海妖陷入了苦战，胜负相当，不分上下。

　　原本就世代积累的仇恨变得越发地不安分，直到它全面地爆发。战争已经不再单纯是战争，而是仇恨的简单相加，彼此之间原本捕猎与反抗的关系已经消失，残留下来的东西只剩发泄仇恨的杀戮和破坏。
　　战争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持续着。

　　没人知道它终结于何时，绝望的分量在不断地增长着，甚至有人预测这场战阵会以对弈双方的同归于尽为结局。
　　就在这种要紧的时候，夏光刃消失了。

　　没人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之间海妖大军中就没有了她的身影，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说出她的所在之处，没有人得到她的下一步指示。
　　在这之前，夏光刃已经全面地掌握了海妖部族内部的各种权利，是她在维持着战争中的海妖部族的运转。
　　因为她突然的消失，海妖们彻底陷入了混乱。

　　不过这一切都在夏光刃的计划中。
　　她本来的目的，就不是率领海妖彻底灭掉人鱼啊，不过灭掉人鱼倒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因为这样一来她也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过那是下策，而且她也不觉得海妖会蠢到真的毁灭所有人鱼。
　　那样的话，必须依靠着狩猎人鱼的海妖不就也无法活下去了吗？反倒是人鱼，可以肆意地杀戮，因为他们没有有后顾之忧。

　　这场战争从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那么就这样子，彻底摧毁这些愚蠢至极的海妖吧。如果不是这些愚不可及的海妖只知道恐惧和迁怒，这个部族就不会产生她幼时那种冷酷的氛围吧，她的人生一定不会变成如今这么空虚的样子，和落实也一定……
　　如此愚昧的部族，一定是什么蠢人因为错误而创造出的部族吧？干脆就这样消失，也不错。

　　那就是夏光刃的最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