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梨花子

46、尽一生说一话 阿普很

　　阿普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帮助首领大人了，她的大脑估计无法再一次经受那种可怕的负面情绪修罗场了。
　　而且她也无法再将夏光刃视为自己的支柱了——已经迷失的夏光刃已经无法成为她的精神支柱了。

　　她突然就迷失了自己的道路。
　　阿普不想要再回到那样不像是在活着的过去，绝对不想，于是她拉住了落实的手——她想要找到一个答案。

　　落实思前想后犹豫再三，还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阿普。
　　她之所以信任阿普，甚至于倾向于向阿普求助，不过是因为阿普周身的那种无所凭依的气场，她无法不相信阿普。

　　听过落实的叙述后，阿普相当冷静地点点头，回答道：“没问题，我可以，我还没有狩猎过人鱼。”

　　落实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也没办法，如果可以她还真想用自己来做这个实验，但是如果她都死了，那么那些事情就永远都没人知道了。而接下来这段时间，落实需要日复一日地做好详细记录，以防自己和阿普双双挂了之后，手里的资料后继无人。

　　对了，药也是日复一日地吃着，落实知道自己没有多少可以犹豫的时间了，这倒不是说她一定会死，而是说她可能会死的时间渐渐逼进了。阿普自然也是。

　　正因为要和寿命赛跑，所以两人的速度也就前所未有地快。
　　两个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口一起把海妖和人鱼的尸体搬到海妖部族内，那里没有海水的压力，她们的时间可以更长一些，而且战役一般都爆发在人鱼国度附近，海妖内部倒是相当平和，虽然也有卫兵把守，但大多都是老弱病残留在海妖部族内部，这就方便了擅长钻空子的落实和身手还算了得的阿普，虽说进入海妖部族内也花了她们一番功夫，但总算是混进去了。
　　她们的落脚点定在了落实当初住过的小茅屋，落实并没有说出有关于这里的任何回忆，她有些担心，也许阿普会不愿听到夏光刃的事情。

　　在落实顾及阿普的同时，阿普也在感受着落实的情绪。
　　她过上了从未经历过的平静的日子，这归功于落实，落实的情绪和感情很奇妙，格外的平和，即使是负面情绪也相当温柔。对于阿普而言，落实身上的的情绪像是一锅温热的汤，有一种抚慰内心的力量，阿普几乎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情绪。
　　如果能早点遇到落实该多好。阿普这么想着，垂下了眼帘。

　　想当初危机四伏的地方，如今却是最安全的地方，落实有些难过地笑了笑，曾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放的她和那个软糯糯的夏光刃都死在了这个地方。
　　事情演变到如今这样，是因为谁呢，她自己？夏光刃？黑衣人？或者说是白可？不不，严格来说，在这个故事中，谁都不是罪魁祸首呢，因为故事还未完结呢，结局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
　　现在这里出现了阿普，阿普的生死将会决定这个故事的结局。

　　而此刻，阿普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淡地说道：“落实大人，我的命器已经碎了。”

　　落实心里一重，她不太愿意看见阿普此时冷静的表情，但这本就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没资格用表达愧疚的方式来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
　　阿普比她大几岁，成年的年纪不知为何拖后了几年，而阿普本人最近正巧感觉到了自己要成年的感觉。就像是落实当初在山洞里对小人鱼做的那样，阿普会控制不住地想要猎杀人鱼，性格也会发生一定的改变。
　　这就是即将要成年的表现了，按照手写书上的记载，如果在这种杀戮冲动过后海妖没有及时地猎杀人鱼，那么命器就会碎裂，有的海妖当场死亡，有的海妖倒是还会存活，但总会过了不久就死去。

　　落实做了一个深呼吸，首先理了一下思绪。
　　海妖死因有一个总的原因，即体质的改变。海妖成年后如果没有外来力量的干涉，体质会发生改变，就像当初喝下魔药的白可。这个原因之下又可能有三个：一是因为水压，体质改变的海妖无法承受海底的水压；二是因为术法的消耗，体质改变的海妖不能继续产生使用术法所需要的能量，但是还可以使用术法，这种情况使得海妖的身体内能量供不应求，进而死亡；第三个还不确定，不过落实的猜想是因为白可最初许过的愿望，所以体质改变的海妖不能离开海洋。
　　这种想法也是有那么一点依据的，海妖离开海洋都会觉得不适，任何一个海妖都对海洋拥有强烈的归属感。

　　落实开始检查阿普身体各部分的健康状态，果然不出意外的，她的身体内压力改变了，但使用术法没有问题，估计这点也是因人而异的，毕竟手写书中也确实记载了那些特殊的例子，即使命器碎了也仍然能使用术法，大概是因为这些人遗传自海怪的部分多一些。
　　那么最关键的那一点……

　　“落实大人，我们去海面吧。”

　　“不……”落实下意识地拒绝，听到阿普的话语，她几乎能完整地看见自己的母亲死前那一刻，连身体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抖起来。“后天再去，在这之前我会详细记录有关于你的身体信息的。”

　　阿普看了看落实，自落实传来的感情让阿普突然笑了，笑得很开朗：
　　“落实，其实你相当温柔呢。”
　　听到这句话的落实彻底怔住了。

　　自落实遇见阿普以来，阿普从未这样笑过，平时只是微微笑着，像是没有什么感情一般，那样子反倒让落实轻松一些，如今她这样笑着，反倒让落实想要哭泣了。
　　这绝不是同情，落实无法用同情这种感情来对待阿普，在尝试着靠近阿普、了解阿普之后，落实只能无法抑制的悲伤。
　　为什么她总是能遇上这样让人心疼的人呢？为什么她什么也做不了呢？
　　因为落实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究竟做过什么，所以更不能原谅自己被这样评价，她无法接受这种赞扬的话语，那会让她的内疚无限地增大。但她又明白她绝对不能被那种情绪打败，不然的话，她要怎么面对阿普完全的信任，阿普愿意轻易地信任她的话，甚至还把命交到她手里，然后义无反顾地等待即将来临的死亡。
　　她绝对没有资格内疚，同情也不行。

　　所以她的眼泪也就再也兜不住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每一滴都在心里砸出一个坑，渐渐就汇成了一个湖，湖里的每一滴水都在说着“对不起”。
　　她的心就这样变得嘈杂，极尽哀伤地嘈杂。

　　“落实大人，”阿普对她的称呼又变了回去，“您愿意相信吗？我其实能感觉到别人的感情和情绪，所以您的情绪我都知道。”

　　落实模糊着眼努力地点了点头，抽噎也尽力抑制住，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平常一些，她不想让阿普觉得难受：“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有这种…这种能力，当初…你也不会找到大鱼骨架下的我。”

　　“太好了。”阿普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说起来，您居然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呢。”

　　落实讶然，怎么会……

　　“没有骗您，我一直是别人眼中的骗子，其实连夏光刃大人也不能彻底相信我，我比谁都清楚。”

　　落实捂着嘴，眼泪还是一颗又一颗地掉了下来：“那你……”

　　“我没事，我只是一度觉得没什么活着的实感而已，我的存在好像从没被人认可过，就像是我没存在一样，”说到这里，阿普又歪了歪头，“不过到了现在，我反而觉得曾经介意那些的我真没意思啊，活着不就是活着么？我为什么一定要依靠着什么人呢？能想明白这些，我觉得活这一遍真不错啊。”
　　阿普走过来，拉住了落实的手：“落实，如果我能早一些遇见您的话，大概我会更幸福一些。”

　　落实紧紧咬着牙关，颈侧的肌肉紧绷着，眼泪变得越发汹涌。

　　而阿普只是轻轻拉着落实的手，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谢谢。我从未觉得感受到情绪原来是这么美好的事情。”

　　阿普觉得很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