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梨花子

37、鲸鱼坠入深夜 落实湿着眼

　　落实湿着眼眶看向卫狱朗……现在的卫狱朗似乎是海怪化作的人形。
　　海怪是次于人鱼和海妖的海底第三种族，在落实的时代已经很少见了，最大的特点是有两个形态，一个是海底生物怪化的形态，一个是人类的形态。而且在传说中，化作人形的海怪可以一眼被辨识出来，因为他们似乎有着某种明显的特点。
　　在落实的时代，因为海怪的数量实在太少，这种特点已经被人们遗忘了，而现在看到卫狱朗的落实之所以一眼就知道对方是海怪，完全是因为那个可以一眼被辨识出来的特点——
　　卫狱朗头顶有角，那是在海中的生物一般都不会有的东西，这让落实想起让夏光刃头上的角。

　　安静地走到女人身边，手里抓着什么的卫狱朗，似乎犹豫了片刻：“小可，我抓了水母回来，你多少也该吃点，这样下去身体就……”

　　“我没事。”女人冷冷地打断卫狱朗，却接过了水母，“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什么？跳过了太多时间的落实完全不知道女人在说什么，只能继续认真地听下去。

　　　　“我……小可，我很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但是……”卫狱朗面上有犹豫之色。

　　孩子？我们的孩子？信息量太大落实已经处理不了了。

　　　　“我只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我是必须要有后代的，只是看在你力量极强的份上才优先考虑你，其实就算是其他的海怪也无所谓。反正我有术法，公母老小都一样，我只是需要一个范本罢了。”

　　长久的安静之后，卫狱朗出声道：
　　“……我要，孩子我要。”

　　似乎一切都被解释通了。
　　女人的后半生应该是在海怪的部族中度过了，而这个时代的卫狱朗喜欢上了女人，照顾了她许多年，最后有了孩子。

　　海妖其实是人鱼化的人类和海怪的后代，也就解释了海妖们为什么会有各自不同的海底生物原型。大概是因为女人用术法改造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女人的后代，也就是海妖们，在外形和能力方面的遗传更倾向于女人。夏光刃头上的角和奇怪的原型其实是返祖现象，但因为这种情况极为少见，就成了海妖中绝无仅有的罕见现象。
　　至于海怪的数量为什么减少了，原因也变得明显了——因为女人的存在，所以海怪的后代多数都变为海妖了，保持着海怪血统的应该多数是在外流浪的海怪们，数量太少，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在海妖的记忆里。
　　原来是这样啊……落实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世界观重塑的声音，海妖和人鱼之间的恩怨、也许说是变异人类和人鱼之间的恩怨更恰当？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了，人类与人鱼的王相恋，于是人类求得秘药来到海底，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完满的结局，结果两人的恋情没能熬过现实生活的考验，人类和迷恋上她的另一只人鱼外逃，却被抓到，那只人鱼被王所杀，人类因爱生恨，出言诅咒，利用后来爱上她的海怪，硬生生造出了海妖这种一出生就背负着仇恨的种族。

　　因为那个诅咒，所有的海妖都要猎杀人鱼才能活过成年礼。
　　也正是因此，所有的海妖都生活在对死亡的恐惧里，渐渐变得冷漠阴毒，就产生了两类人——一类如同夏光刃的亲属以及后来的夏光刃亲卫队，它们在生活中寻求着焦虑的泄出口，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缓解自己的痛苦；一类如同落实的母亲，极度渴望温暖和关怀，于是就这么溺死在落实的父亲落戈给与的温暖中，没有了独自一人继续活下来的勇气。

　　所以就有了夏光刃、落实和卫无霜的那些过往。

　　大概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早已经注定好了，落实的嘴角无奈地轻轻勾着，她想，也许正是因为注定了，所以才让她看到了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现在的一切都是轮回之后的事情。
　　红尾人鱼转世成为了夏光刃，卫往这辈子依旧是人鱼的女王，曾是海妖祖先的卫狱朗这一世却死在海妖手下，那个少女……
　　如果她就是那个少女的话……
　　啊啊真麻烦，这样一来不是还要还上辈子留下的债吗？

　　那么暂时就……不能死啊。为了还债她得活着，得好好化开这纠结了几百年的仇怨。
　　“真可恶啊，前世的我。”她这么说着，发现眼前的景色又是一换，这一次她跟着女人来到了某个大殿之上，女人身着庄重肃穆的华服，身躯已经略略佝偻，但身上的戾气却是茁壮成长着。
　　　　“即日起，我们海妖部族的首领之位由夏家代代相承，只为将人鱼赶尽杀绝！”
　　语毕，大殿下的千万海妖跟着呼喊，落实闻声转过头去看大殿之下，海妖们声势壮大得让落实有些绝望，一望无垠的仇恨。

　　　　“哈……哈哈……”

　　听见几声细小微弱的笑声，落实又转回头来，发现是女人在小声地偷笑着，表情却是极度地痛苦。
　　一直笼罩在女人面部的虚幻气团消失不见，落实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不是她，这不是她的脸，女人和落实的脸庞不一样！那完全不是一个人的脸，夏光刃卫无霜的前世转世都是同样的面容，而这个女人的脸和落实不一样，女人要比落实漂亮得多，也阴鸷得多，这是不是……是不是说明这一系列的事情都不是她的孽障？
　　她可以不用管这些事了吧，就这么结束……

　　可是两人还是有些相像的，就连这一切是个梦还是真实都无法确定，是不是转世就更加难说了，而且面容也确实是有几分相似……

　　那她……能不能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就这样轻松地死掉呢？

　　“落实！你又要抛下我了吗？”

　　落实一个激灵，竟然就这么从梦境中解脱出来，睁开了双眼。
　　尽管卫无霜已经刻意降低了室内的亮度，然而落实长时间未能见光的双眼仍是不由自主地溢出了泪。

　　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长，她终于见到眼前这个小人鱼了，能够将她的身影映入眼内的卫无霜，而不是为情所伤的卫往。眼泪不知怎么就管不住了，落实看到自己的双手颤巍巍地抬起来，触上了卫无霜弧度优美的脖颈，就在这姿势将将有了搂抱的意味时，落实就感觉到了自己后背传来极大的力量，随即便是无法呼吸的绞刑般的拥抱。
　　落实能感觉到对方心里的暴躁不安。

　　　　“没有我的允许，哪儿都不准去……你已经扔掉我两次了。”清冷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了颤音，让人心疼。“不会让你有第三次机会的。”

　　这语气，就像是一边哭着一边用她的三叉戟指着她不让她走的小孩子似的，怎么能不心疼呢？

　　　　“我……不，我不会跑的。”落实轻轻抚摸着卫无霜的背，因为对方抱得太紧，说话也变得艰难了，但她完全没想过要挣脱这个拥抱，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漫长的梦看了有缘无分的人之后，她不想也无法挣脱这个怀抱。
　　她一直渴求的究竟是什么，虽然这一点还是模糊不清，可她已经不会否定自己的渴望了——至少她再也不会用自己虚长几岁的年龄来不断提醒自己要记得“自己是个老家伙”，也就不会再用这一点掩盖自己的动心，对于卫无霜的动心。

　　落实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小人鱼身上一定有着某种她一直在渴望的东西。就像是第一眼看见小人鱼时心里莫名其妙涌出的善念，就像是山洞里落魄王女那句“为了陪着我，活下来吧”，就像是此时不可一世的女王的脆弱表情。这个人鱼总是会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在她身边，看似被落实所救，其实反而是人鱼救了她。
　　落实不愿意看着她的女王大人显现出像现在这般脆弱的样子，可如果海妖和人鱼的仇恨继续下去，那么卫无霜无论轮回多少次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落实不甘心，如果未来是那样子的话，她绝对无法甘心。

　　如果她的梦是某种预示的话……那好啊，就让她来结束这一切吧。
　　血肉也好，命运也好，感情也好，只要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应有的归宿，她什么都可以献上。

　　亡鲸坠落深海数千里，于永夜中滋养生灵，是谓鲸落。

作者有话说

　　也是题目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