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洪劫》豹十者

5、第五章 异动 终于熬好了

　　终于熬好了枉渡汤的辛未没有将原本的好心情持续很久。
　　回到夜川，长暗殿外的槐树上，宸荒还在那处。魔仆鬼婢已经撤下去，空阔的道上只站着辛未一人。
　　本就不算光明的魔域，入夜后更显凄暗，尤其是茫阔的夜川，有些凉凉的沁人之意。妖族的少年，双眼在夜色里如藏匿在地底深处翻涌不息的岩浆，浓暗，且隐隐泛光。
　　看到他，辛未便有些闷气。晨时不欢而散的心情似又找了回来。
　　“尽管我承认你厉害，你也不必为此而蔑视魔域，”辛未嘟囔着嘴不甘心道，“我这般本来也就没有什么灵基，与我作比较并没有意思。”
　　“作比较，”淡漠的眼里并没有丝毫波澜，宸荒只嗤道，“想必你也是够笨，我与你作比较，是想拉低我自己的层次么？”
　　辛未胸中顿时烧起了熊熊怒火，墨色瞳孔瞪得大大，“宸荒！”
　　少年虽是把目光停在她身上，神色间却极尽漫不经心的不甚在意。
　　被那冰冷的眼神一望，辛未认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重重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也对，你也不过是说说而已，那什么幻物造物的瞎话，你也是挺能吹的。”
　　宸荒瞥她一眼。
　　“刑鬼魔君说了，”辛未继续道，“我们这般年龄根本就不需去想这些术法，你别为了和我斗嘴便编些有的没的。”
　　“幼稚。”对她明显故意的刺激，宸荒不屑一顾。
　　“那你证明给我看看，”辛未撇嘴，“光是说说谁不会啊。”
　　宸荒冷哼道：“我没必要证明给你看。”
　　“那算了，没意思。”辛未挑眉耸肩，“前几日的抱歉也说得挺没诚意的。想必你也是只想惹怒我罢，掐着的我脖子也好，讽刺我也好……”
　　说罢转身就走。
　　想着自己活了这么几千年，也算是把别人积攒了几万年的血霉一起给遇了个遍，尚值年幼时父君陨世，母亲殉情，好容易把年岁熬到了现在，又碰上个冷言冷语的宸荒，前几日还差点被掐死，真可谓是委屈极了。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就在辛未一通胡思乱想，快把自己给委屈哭了的时候——
　　突然之间，瞬息之时。
　　主道两侧的整个空间，在眨眼的片刻，满满充斥着妖魅硕大的黑色花朵，辛未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花，黑的如此纯粹妖冶，仿佛天生带着杀气，带着不甘与绝望。比之于曼珠沙华，更贴近死亡，极美，美得让人看不到希望。
　　心里一窒，辛未侧身看向宸荒，声音有些颤抖，“这些，是什么？”
　　槐香淡淡，宽大的赭红色锦衣在空中飞扬，少年如孤鹤一般优雅地从树上跃下。破方轻嚎一声，尾随他跳落在地面。
　　“曼依花，”衣袖翻涌，他回答，“你不是想看吗，这便是造物之术。”将苍洪本没有的生灵，通过自己的意念幻化制造出来，这便是，造物之术。
　　辛未只是呆在原地了。她早就知道宸荒并没有欺骗她，可为了引他展示自己的术法，她才不断尝试激将法。眼下目的达成，辛未却有些后悔了。这花源源不断散发出的负能量实在太多，直让她觉得恐惧。
　　“为何要造这花？”咽了咽唾沫，辛未轻声问道。
　　“极暗之处便生绝望，”宸荒眸光冷冷，“我想看看，世间的美与世间的惧结合，会生出怎样的情状。”
　　花为美，黑为惧，美好的东西一旦沾染畏惧，便会更生绝望。辛未又咽了一口唾沫，愣愣开口，“造出来后，你觉得如何？”
　　“没什么如何，”他广袖一挥，曼依花尽数消去，“本就是无聊时做，无甚深意。”
　　辛未扶额，松了口气道：“这些花也许不必如此瘆人的。”
　　宸荒不置可否。

　　·

　　金玉做的辇车在司命天宫前停下。一只修长洁净的手撩开水晶帘，露出一张清俊秀美的的脸。来者正是万花星君，水镜。
　　守殿的仙童迎上来弯腰施礼道：“参见万花星君。”
　　水镜点头，“入夜叨扰，泯少真君该是歇下了吧……”未等仙童回话，水镜继续说道：“无妨无妨，本是来察看轮回盘的情况，我自去瞧瞧也好。”
　　秦霂生说的话是没什么错，可水镜还是不愿受齐久舜的气，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在齐久舜休息的时候来才可能在不与他打照面的情况下弄明白轮回盘的最新信息。
　　话一说完，仙童倒是很贴心抬手指引道：“万花星君不必担忧，真君尚未歇息，此刻恰好守在轮回盘旁侧，小仙这便引您去。”
　　适度得体的微笑顿时一僵，脸色“哐当”挂不住，水镜勉强“呵呵”几声后只得硬着头皮随着仙童去了。
　　司命天宫内夜如白昼，刺眼非常，巨大的金色轮盘在大殿正中缓缓运行，轮回盘，九穹苍中最具灵气的上古神物，掌轮回通天地，本属于长天君。
　　不远处的玉蝶宝座上，齐久舜正盘着双腿，微闭双目，潜心感应。
　　看到金色轮盘暂无异常，且万幸齐久舜并未醒神，水镜忙向仙童低声说道：“泯少真君既在潜心修行，我也知晓了轮回盘的情况，眼下再不便叨扰，先行别过。”
　　仙童正要点头应下，只听淡淡一声“何人？”响起。
　　水镜怔在原地。
　　齐久舜青衫一理，从宝座上站起，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原是万花星君。”一张普通的脸，最高的的称赞也不过“儒雅”，然毕竟是真君之一，不怒自威的仪态，举手投足间就足以叫人折服。
　　知晓这情状是撤退不得，水镜只得拱手施礼：“泯少真君，许久不见了。”
　　“确是许久了，”齐久舜冷着脸应道。
　　水镜只觉得冷汗涔涔，半晌才继续说道：“我是奉天尊之令，来问问泯少真君这轮回盘的是否有新的异动？”
　　“轮回盘不就在那处，万花星君莫不是看不出来？”齐久舜嗤道。
　　自然是看出来了！水镜在心里腹诽。本就打算是要走的，谁让你突然睁眼。这下好，越相看，越相厌。
　　见他不应，齐久舜继续道：“轮回盘我自会催动，你且告诉天尊，哪怕是让你来督促，我也不可能因为不想见你便可让轮回盘立马显现结果。凡事皆有其则，还请天尊不要心急。”
　　一通话说的“当当当”，丝毫不打算和万花星君好生研讨，语罢后更是衣袖一拂道：“送万花星君出去罢。”
　　水镜强忍了半晌才没让自己掀了这司命天宫的屋顶。
　　甫一见到自家主子黑着脸走出了天宫，万花星君座下的侍从们都屏着气不敢有大动作，只有个尚算胆大的轻声嘀咕了句“泯少真君也算是万花星君的克星了吧”。引得众人在心里纷纷附和。
　　重新坐上辇车，水镜气急败坏地对着驾车的侍从道：“不回自家宫殿，小爷我要去找秦霂生。”

　　辛未睁着眼抱着软和的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屋里暗沉的有些过头，让人心悸的不怎么睡得着。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起身点亮了几枝红烛。
　　幽幽红光闪动，屋子里静寂一片。辛未在闲暇时仔细想了下近日发生的事，突然回忆起被自己遗忘了的一个物什，追晨剑。
　　难得想起来，辛未决定趁着了无睡意的时候去看看。
　　追晨剑，颜妤妖姬所造。也不知这位倾动苍洪的美人为何要造一把名唤“追晨”的宝剑。正胡思乱想一通，辛未便走到了兵器库。
　　推门而入，辛未顺手在掌心生起幽火，映入眼帘的是整个库房内冷冷生硬的各种兵器，基本都是父君生前曾用过的。
　　再往里走，辛未发现了被拾昔随意放在角落的追晨剑。
　　凛凛却无光，在幽火的映衬下更生妖异。修长轻灵的剑身一看便是女子所用。很漂亮的一把剑。这是辛未观审许久后得出的结论。
　　幽静的环境，神思漂浮，辛未逐渐生出了睡意，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离开时，却突然发现了剑茎上的花纹罅隙里似有写了什么。
　　辛未凑近一瞧，不自觉念叨出声：“光曦。”
　　剑身猛然抖动。
　　辛未一惊，刚想喊人，却见那追晨剑没有了任何响动。
　　难道是眼花了？辛未疑惑，果然是困了的原因吗？不准备再逗留，她拉了一下披在身上的薄衣准备离开。刚走几步，只听“轰隆”一声，是兵器库的石门猛然关上的声音。
　　辛未心下一沉。这是什么情况？
　　未等她反应过来。追晨剑附近的墙上突然现出一点蓝光，那一点光亮渐扩渐大，使整面墙上仿佛生了个蓝色漩涡，不多时，蓝色漩涡又逐渐弱化，浮现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匕首尖锐，刀刃泛光。
　　辛未四下瞧去，皆无异常，这把匕首应该不是兵器库里本来存有的。
　　匕首悬浮在半空中，慢慢靠近辛未。辛未咽了一口唾沫，压不下好奇，伸手想去取下匕首。也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匕首猛地从她掌心划过，划出一道鲜红的痕迹。划痕开裂不深，却足以流血，晶莹的血珠从掌心迅速坠落，融进了追晨剑。
　　追晨剑依然静寂，没有丝毫异样。
　　辛未吃痛地冷哼一声。能伤破魔族的肌肤，这把匕首不是常物。修复术默念许久，划痕才消隐尽去。等辛未治好了伤口再抬头望时，一切都黑暗无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想再遇事端，辛未赶忙回到房间。

　　乘风驭行的金玉辇车在不消一刻钟的时间内便停在了长天殿。
　　疏枝香红的小苑里，秦霂生坐在木椅上悠悠摇着折扇，不时饮酒赏景。
　　水镜揣着怒气走到秦霂生跟前，撇嘴道：“快让你那些侍者端酒出来，越多越好，小爷我今儿心情差极了！”
　　“去了一趟司命天宫，整个人都阳刚不少呢。”秦霂生笑得亲和，在水镜看来却是着实的幸灾乐祸。
　　“还在取笑我！”水镜横眉怒道，“他齐久舜也真是够了，我不过是假扮了他几年母后，用得着一直这么记仇吗？”
　　秦霂生点头，“毕竟心结仍在。”
　　见水镜怒气正浓，秦霂生继续道：“当年泯少真君尚是人境的世子，你为了引他渡成仙骨，化成他已故的母后糊弄他许久，使他一直以为母亲的魂魄尚在身旁。到最后才知晓，温和善良的母后竟然是个男星君。也怪不得他对你怨恼。”
　　听秦霂生重述了自己的一些过往蠢事，水镜逐渐有些泄气，“是我方法不妥当。可毕竟都过了几百年，什么气没消下来？我也心里觉着愧疚，这么多年一直都避着他。”
　　“那无妨，”秦霂生笑，“毕竟九穹苍内无聊得紧，泯少真君其实也不定是想找个人斗斗气罢了。”
　　水镜怒道：“什么斗气，这九穹苍天尊耍我，齐久舜恼我，你也想掺一脚戏耍我吗？”
　　秦霂生又摇起折扇，不予回答，半晌才悠悠道：“有事要发生了。”折扇下的玉坠静静发亮。
　　水镜正想接话，只听苑外有仙侍禀道：“禀告白怀星君。司命天宫方才通知各个宫殿，轮回盘异动。”
　　水镜骤然一惊。才都安然得很！
　　似乎并未有意外，秦霂生淡淡应道：“知道了，退去罢。”
　　水镜惊诧道：“我才去都还好好的，这么快是出了什么异动？”
　　猛然间天宇大亮，光耀整片九穹苍。秦霂生笑得温和，“天尊召唤，届时自有答案。”
　　大殿之内，缚云高坐。面容已不再年轻，龙威燕颔中透着历经世事后的从容。众人在大殿下方的主道两侧整齐站开，场面庄严。
　　泯少真君施礼禀道：“轮回盘异动甚显，只怕是在劫难逃。”
　　缚云眉拧一股，“具体劫处。”
　　“轮回盘方有作响，我便即刻凝神探询，只是刚寻到一丝苗头，却只觉得有股强力生生压下异动征兆，”齐久舜叹气，“属下无能。”
　　有外力介入！众人纷纷低声窃语。若是有人故意行为，只怕是更加棘手。
　　“那丝苗头是甚？”缚云沉声道。
　　“追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