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洪劫》豹十者

4、第四章 造物术 补完上回的

　　补完上回的功课，下课后又去找了明日课上需要的药草。回到夜川时已是大晚，拾昔正候在殿外焦急等待，辛未刚走进拾昔的视线，拾昔便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略带自责：“拾昔疏忽了，以后定得派上百名魔仆鬼婢跟着少君才好。”
　　“为了护着少君周全，自然要如此才好。”
　　“现下四方安宁，这般做法还是有些过了，”辛未摇头不甚赞同，“不会有什么事的。”
　　“动荡只一次就好，拾昔不敢受二次。”拾昔回道，“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拾昔是千万年都将怕下去了。故而，决不能让少君有丝毫差错。”眼波里是出乎意料的宁静，可话语里却藏满了隐忍难语的情感。
　　知她话有所指，辛未沉默了。
　　辛未的父亲，曾是前任魔尊麾下五位魔君之首，夷苏魔君。为了镇压妖族异乱，他同午陌魔尊一道，耗尽最后的魔灵之力封印妖族于光息塔。而辛未的母亲，也在听闻夷苏逝世的那日，殉情而去。
　　有些事情一细想便难耐抑郁得很。辛未只觉得喉头堵堵的。
　　“拾昔所说，我大概是知晓原因的。”辛未哑着嗓子说道，“只是一直挂念着不是太痛苦了吗？父君责任太重，只能为责任而死，娘亲又爱得太深，只能为爱而死。”
　　看起来如当初幼童时没多大改变，也不过是碧玉青葱的模样，可其心细堪如丝线穿针，拾昔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只轻叹一声道：“只是我陪伴南意夫人数年，当时她自绝之时却没能拦下她，一直对自己有所斥责……我独自感怀就好，少君切莫因此扰了情绪，也罢，是我多虑了。”
　　辛未点了点头。

　　翌日出门。
　　辛未在庭院中正低着头专心整理锦袋中的药草植物，冷不丁一抬头，正与一少年四目相对。
　　零星的槐花，盖状的绿荫，浓厚茂密的槐树，少年坐在遒劲的枝干上，肤色如冰雪一般白净，暗红色眼眸如蛊惑人，他半靠着树干，赭红色褒衣广袖松松穿着，隐隐露出琵琶骨。破方在他身旁，端起狼族的高贵姿态。
　　整个画面对于一个正常的少女来说多少有些冲击，辛未赶紧移开目光。
　　“要去哪？”宸荒开口问道。
　　辛未倒是吃惊，这小子原来也是会主动开口的，忙答道：“去噙知阁，修习。”想了想觉得回答的太短了点，人家难得问话，自己寥寥数语未免显出有些高冷，为了尽量表现出和蔼可亲之处，她又接着补充，“也就是听听魔君说些无聊的话，再顺带做做无聊的功课。”
　　“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个？”辛未举起锦袋示意性的摇了摇，“里面装的是草药，刑鬼魔君要我们找来炼药的。”
　　一阵风起，辛未只觉得微微槐香飘过，转眼间宸荒便站在她面前，顺便夺去了手中的锦袋。
　　“往生草和曼珠沙华，”打开袋子一看，宸荒嗤道，“教的都是些小玩意儿。你们魔域的水平是怕也只能局限在此了。”
　　虽说对教授修习这类事情十分不喜，辛未却还是不爽听见别人对此指手画脚，评头论足，更何况他将整个魔域的水平都低估了，“我们魔域的事情自然轮不到你操心，你嫌我们不行，自己又高在了哪处？”
　　宸荒瞥她一眼，“你们现在尚在炼药阶段，幻物造物可有半分涉及？”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辛未一愣。
　　冷笑一声，宸荒嘲讽，“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
　　听得口吻里深深的不可忽视的讽刺，辛未不断提醒自己刑鬼魔君曾不断教导凡事多忍方才海阔天空。
　　“我在你们此段年龄上，早已将幻物造物弄了个透彻。”宸荒道。

　　·
　　辛未带着一股强烈的怨气踏进噙知阁，吓得尧梓没敢第一时间冲上去迎接她，其他同窗也皆是吓得一怔，场面陡然冷了有几秒。
　　等她缓了缓气，尧梓这才小心翼翼问道：“拉这么长一张脸，谁惹了你？”
　　“不动脑筋你都猜得出来！”辛未气急败坏。
　　眼珠一转，尧梓明白过来，哈哈打趣道：“这才几天功夫，自己打脸呢吧。”
　　“不是，”辛未解释，“不是麻烦事，是他竟然嫌弃我魔域……”
　　尧梓打了个哈欠摆手道：“这种事正常极了，本来也是这样。五千年前尚是四界共存之时，除却稍显弱势的人境外，妖界，魔域，九穹苍三界从来都是表面上和睦，暗地里较劲。从前的妖界少主瞧不起魔域，没什么大不了……”
　　辛未扯下尧梓想要撑个懒腰的手臂，皱眉道：“你听我说完好不？什么幻物造物的术法……你懂吗？”
　　“幻物造物？”尧梓愣了一下，“我哥哥都是在九千岁时才学会的，那术法挺高深的，尤其是造物，凭空造物，你以为说说而已？”
　　这下轮到辛未愣了，“这么说，是我们水平太低？”
　　“水平低？”刑鬼魔君笑着走进来，“辛未，这话讲得是在灭自己的威风吗？”
　　刑鬼魔君虽向来较为平静温和，然在护持魔域上却是与拂灭魔君有着同样的操守，肯定不能直接向他说明魔域被宸荒讽刺了，辛未赶紧站起来道：“自然不是，我说笑而已。”
　　“刚才听到尧梓说了什么造物术，”点点头，只当是她们是在闲聊，刑鬼便随意提点了一番，“那术法的修成除了要有足够的经验积累，更看重灵赋，况且这也不是你们现在讨论的事情。别瞎说那些，好好修好目前的术法才是。”
　　辛未和尧梓点头应下。
　　今日炼的药名唤枉渡汤，与人境所称的孟婆汤有些许相似，但毕竟不同，孟婆汤，给的是魂魄，枉渡汤，给的却是活人。
　　炼药不算难，却很讲究炼药人的细致程度。稍有一两克的草药放错，幽魔火旺一点弱一点，整个工序便全部毁了。刑鬼魔君对于教授术法一事显得十分严谨，对他们要求也是极高，并不放宽标准，致使一众人不断反复炼制许久。
　　“这枉渡汤我们喝了又没用，练了也没趣。”瞧见又熬坏了一碗，尧梓嘟囔着嘴不太开心地抱怨。
　　辛未舀了一勺自己锅里的汤瞅了瞅，无奈道：“我这锅也坏了。”只得在安慰尧梓的同时顺带安慰一下自己，“这本也不是熬给自己喝的，谁让我们属魔族，牵引魂魄，忘渡世人毕竟是修行之一啊。”
　　“你说，做个凡人其实也挺好的，”尧梓感慨，“若真觉得人生无意义，喝一碗枉渡汤就全都不晓得了，一切重新再来便是。”
　　“不过是熬坏了几次药而已，”刑鬼魔君早便听见这两个小家伙在嘀嘀咕咕，本想任她们去的，却终是听不进此番沮丧的言论，开口轻斥，“说的话尽如此丧气。”
　　尧梓一惊，赶忙道：“我，我只是说说罢了……”
　　“罢了，”刑鬼叹气，“只需记得，世间秩序本存，顺应便是。”
　　尧梓和辛未不知所云地连连应和。
　　费劲千辛万苦，弄到最后可算是熬好了一锅。辛未与尧梓终于长嘘一口气，满意地拍拍手收工。

　　莺鸟啼鸣，清流缓过，倚着山势悬空高挂的松木园亭内，秦霂生悠悠饮着清酒，一把折扇时不时展开又阖上，看起来倒是闲适的很。
　　不大一会儿，有身着甲胄的天将乘云而来，抱拳禀告道：“白怀真君，属下已从人境寻到大约十名出生时天有异象的男童，该带去何处？”
　　“去往……”秦霂生想了想，方才缓缓道，“月岁殿吧。”
　　“这……”天将迟疑，“月岁殿乃是长天君居处，这么做是否有点……”“不妥”二字自然留在了嘴里，他毕竟不敢如此直白的表明。
　　秦霂生扬眉笑道：“那么你也应该知晓，我乃是长天君座下唯一弟子。各个宫殿屋宇，如今由我安排。”
　　虽是八分笑意，可那张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你可与我商量商量的”的神态。天将这才应下，复乘云而去。
　　拿着折扇扣了扣玉石白桌，秦霂生淡淡叹道：“这便是因果循环吗……”果然世间之事，总难解释清楚。
　　骤然清凉风起，崖上枝叶微动，只见一女子的身形渐渐清晰的出现在亭内，樱红色长裙曳地，面若桃李，明艳夺目。
　　“水镜公子。”秦霂生起身作揖，“这厢有礼。”
　　“我幻成这般模样你也能瞧出，真是没劲。”来者挑眉笑道。
　　秦霂生展扇应道：“万花星君时男时女，我自是要提防着才好。”
　　“为了这九穹苍，我可是连性别都混淆的彻底。”水镜沉着脸自嘲的片刻间，女子形态褪去，露出一位骨骼清奇的俊俏公子形象。
　　“谁让万花星君最善幻化之术，”秦霂生安慰道，“也算是物尽其用。”
　　“你说的倒是好听，可让我看来，九穹苍对我也不过是能压榨就压榨。”水镜拂衣坐下，“能用则用。”
　　秦霂生笑着摇头，“这话说得满是怨气，难不成又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这话一听，水镜气不打一处来，“这哪是烦心事能概括的？我今日去拜见天尊的时候，可算是受了不少混账气。”
　　“天尊高高在上，何必为难你。”
　　“高位者总不知卑者烦忧，”水镜没好气，“他要我去向泯少真君询问的轮回盘最新的动静。我可就怪了，这九穹苍中谁不知道，和我万花星君最不对盘的便是他齐久舜，这可倒好，让我去？”水镜冷笑道：“看我再去司命天宫受一肚子火，给这风和日丽的九穹苍添点笑料。”
　　“你当时就反驳了吧。”秦霂生憋着笑。
　　“那可不是，”水镜眉间一挑，“我当时就回绝了，天尊却返来斥责我，说了些我个人情感过重，难当星君之类的场面话。我怎会不知道他的恼什么，他定是觉得我在其他星君面前驳斥了他，让他失了面子。”
　　秦霂生连连摇头，“非也非也。”
　　“那是什么？”水镜薄怒道。
　　“天尊恼的，不过是你不明所以，没看懂他的用意。”秦霂生给自己添了新酒，悠然解释道，“你与久舜不合，让你去催促他，他自会不耐，为了减少与你接触，久舜定会加紧驱动轮回盘。如此目的，才是天尊想要的。”
　　水镜傻愣愣半晌，明白过来自己到底还是被天尊摆了一道，终低声骂了句：“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