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是怎样炼成的》白皮灯笼

7、七、

　　战场不是地动最剧烈的地方。
　　封景一心盼战报，等不到就天天在褚衡面前絮叨他家宝贝宁宁多么英勇善战，慧黠机敏，一人抵千军，月内转战三地连斩五将轻松破城，说得兴起拍桌大笑，毫无仪态。褚衡忠心高展成，只把他炫耀的辉煌战绩当作奚落挖苦，气极了干脆不看他，七窍生烟地隐忍着。
　　有官员来禀报事务，封景被打断略不耐烦。听到蒗县大震山摧石崩屋塌田毁，恍然想起，那里正是出征高近海路上最后一处补给地，刚刚派人运粮过去。
　　受灾情况暂时未明，封景除了下令州府赈济救助再无能为力，对着褚衡心情复杂难喻。见则心伤，不如不见。宁皓齐平安归来前，他对褚衡无话可讲！
　　那边却意外耽搁了。
　　宁皓齐和高近海都在震中伤得不轻，谁也跑不了，原地苦挨着，一开始还斗嘴，没力气只能互瞪，最后半昏不醒，听天由命。高近海的营寨驻守日久，又打算引以为据，修建仿若城池，一场大震圮毁无数，自救不及，竟然没分出足够的人手寻找他。在山头上打了个转呼喊几声就回去了。高近海发烧昏迷，正好没听见。宁皓齐趴着不动，倒是很得意。高家人算来算去，终于算到头，错过了。之后己方找来，其中一人恰是被他打了的贺敏。可见贺敬声本事虽差，人品足够牢靠，没乘机让他死在外面。
　　安排大夫优先救治高近海无比保他一命，心神放松沉沉睡去。再醒已是三日后午夜，营帐里黑漆漆的，只有桌案后面透出点点荧光。
　　哪个笨蛋把油灯点到那去？
　　宁皓齐坐不起来，手脚并用爬去看，光源是那块写着天命至高的石头。原以为是高近海设计送进来，内有镂空石隙，风透有声，半夜吸引禽鸟来袭。可是怎么都找不出石头有缝隙，想想贺敬声不至于蠢到拿回来的东西不查验清楚，看不明白敌方意图，暂且搁着物尽其用被他当凳子坐。平时夜里睡得好，没发现还能发出微弱荧光。
　　这清清冷冷，微微闪闪，似绿非白的光，他以前见过，是一块本该属于封景的玉佩。
　　封景十岁那年，褚衡特意带他们两个离开神宫，到市镇玩耍庆生。封景头一次看见花花世界，走路都不知先迈那只脚好，全程让褚衡牵着手。宁皓齐胆子大些，被琳琅满目的吃食勾起浑身馋虫，两个人拉不住他闻香而动横冲直撞，吃得忘乎所以，不知不觉走散了。过了一夜才找到，修整梳洗半日，封景又嫌忙着找人没玩好多耽搁一天。回去时，皇家使者送完寿礼已经走了。
　　封景惊喜过望，蠢爹居然还记得有他这么个儿子给他送礼物！径直向国师索要，被无情拒绝。后来听说，高展成得了整块成色极好的墨玉，主动进献，被皇帝切割琢磨分赠诸位皇子，不好独缺一份，损了观星台的面子，才派人送入神宫，至于赶上封景十岁生日，纯属偶然。
　　封景知道真相后闷闷不乐许久，褚衡哄他说找师尊求情把玉佩拿回来也不要，想了许多逗他开心的法子，最后偷砍师尊最爱护的桃树刻了块木牌给他才换回笑容。
　　可惜偷桃树枝的责罚不轻，师尊罚他们每日擦拭平时不准进入的神宫正殿。宁皓齐偷空陪他们一起擦，抬头看见神案上一丝微光，细若萤火，跳跃流连。褚衡告诉他，那块就是皇帝送给封景的玉——其实是高展成送的，不要也罢。毕竟御赐，直接扔一边落人话柄，便一并供奉。
　　后来师尊生病了，脾气暴躁，手脸常现青紫淤痕，不耐世俗孤身云游，再无声息……那块玉也悄然无踪。而封氏皇族，从此怪病不断，连失贵戚，一年内离奇死了三个成年皇子。
　　贺敬声虽不是气壮如牛的壮汉，好歹是久经沙场的武将，一向康健，吃了几场败仗竟然病重难起。随身侍奉他的贺敏声势夺人，也是面白如纸，爬山寻人气喘吁吁。
　　他们将军中病症归咎毒瘴，可是与那些远离西南山林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症候太像了！何况那些远离中军大帐的士兵，病情皆不严重。
　　宁皓齐想喊人剖开石头一窥真相，又很惧怕，爬回床上抱膝缩成一团，把天亮送饭的亲兵吓得不轻。
　　急召贺敬声，不说情由。
　　贺敬声进帐前难免犯小人心思，以为兢兢业业灾后整军派人救援反遭诬蔑惩处，一身怨气。看见宁皓齐裹着被子呆滞蜷坐更弄不清楚要如何折腾。
　　宁皓齐冷冷看着他下令封帐。
　　“剥了他的衣服，全身。”
　　贺敬声不可置信，直到士兵动手才大声怒吼：“宁皓齐你无耻下作！”
　　他久病体虚抗争不过，几下便剩精光，双手被擒，只能夹紧双腿遮蔽要害。羞怒交加不停扭动身体，恐惧地防备着，充满病容的脸憋得泛红。
　　宁皓齐掀开被子，只著贴身里衣，盯着他的身体一步一步走近。
　　贺敬声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声音都在颤抖：“宁皓齐你禽兽不如！我是你母舅，你敢碰我一下，我一定会千百倍还给你！”
　　宁皓齐绕着他转了一圈，看遍每寸肌肤，所有似乎被人掐过拧过捶过砸过造成的淤血痕迹都瞧得分明，最后面对面告诉他：“你是被自己蠢死的，活该！”指向发光的石头，“搬起那块石头，出去找条裂开最深的地沟，扔下去，填土埋好，我不想这件东西再见天日。你亲自动手。”又指派最信任的亲兵监督，言明无论贺敬声多么虚弱无力，绝不可出手相帮。谁不服军令碰了那块石头，直接砍手。
　　贺敬声忙着一件一件穿衣服，发脾气骂人的气劲都省了。只要不让他赤身露体站在继外甥面前，干什么都好。
　　给了前主帅莫大难堪，宁皓齐急忙带人押解高近海返回，善后事物全抛。苦了军医，尽心竭力伺候半死不活的高近海，还是没能从阎王手里抢回他的命，再行半日便可进京入宫的时候禀报死讯。
　　宁皓齐心不在焉，叫他们保管尸首，仍然望棚顶发呆。
　　外面起了一阵喧闹，他心底烦躁，真不知道行军途中有什么事比艰难活捉的敌将死于路途更要紧。
　　封景轻松自在跳上车，一眼看见他似乎苦思冥想的样子，热络地抓住双手，恳切焦急：“不能怪你，地震是上天安排的。没有高近海，再想别的办法。听说你为了抓他伤得不轻，昏迷了好几天，现在好些吗？”
　　“你怎么来了，” 宁皓齐神情木然，“专程接我？”
　　封景直觉他不对劲。千辛万苦去做一件要紧事，最后功亏一篑，照惯例先哭两天。哭时必须假装看不见，可是平抚劝解不能少。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是何等哀伤欲绝。封景心疼的发狂，把他揽进怀里，无声相慰。
　　他们就这样挤在马车里晃回皇宫，谁也不肯率先打破沉默。直到封景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抱他下车，宁皓齐终于忍不住：“误会太深了，还是避忌些，别总抱在一起。你不知道，贺敬声居然怕我奸污他。”
　　封景噎得一口气上不来：“他们心里不干不净！难怪你闷闷不乐，和他们贺家人生气值得吗？”
　　“我没生气。” 宁皓齐一路都在推演高展成的布局，高近海之死使其中一环断裂，后续更加不可捉摸。尤其那块石头，当年只雕出小小的玉佩分给皇子，若说专门为了害贺敬声随便拿出那么大的一整块，实在大材小用。烦于心事想甩掉封景，反让他更热情地黏在身边，推说累了要休息也被尾随。
　　封景在他床边坐定，憋了许多天无人聆听的牢骚一股脑抖出来。
　　“我按你说的，天天和师兄在一起，他终于不再急不可耐要动手杀我，压抑克制，暗地盘算摆脱镣铐偷袭我的法子。磨破嘴皮和他说小时候的事，一点反应没有，根本不信，也不搭理我。总算我铺垫一堆引起他兴趣多看我几眼，一开心问他高展成的军粮藏哪，他又动杀心了，前功尽弃，表面样子都装不成。从你出去到现在，只有一次心平气和，还是因为看到了你的名字。”封景说着不好意思起来，轻戳宁皓齐额头，“你出门我真是担惊受怕，干什么事都无法专心，忍不住想你，随手在纸上写 ‘宁’字，师兄看见了，问我宁是谁？我对他说起你，他不承认想起来。可他要是真的一点不记得，或是不开口，或者当真好奇心起，问我为什么写那个字，才是常理。一眼看出我思念的是个人，嘴上不认，心里定然有印象！”
　　宁皓齐被他说得心动，不由直起身，一本正经对封景说：“也许，他记得我，只是不认识我。分别那年我才十三岁，矮得像豆芽，胖得像包子，嗓音如稚童，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封景深以为然，捏住宁皓齐伤病中削尖的下巴：“以前师兄很爱捏你的双下巴，没事都要揉一揉。”
　　目光相碰，心领神会。
　　“临时吃胖肯定来不及，我马上去找师兄。虽然下巴没以前柔软圆润，他多揉几下定然有所感悟。”
　　封景一把按住眼看从床上蹦起来冲出去的他：“不急，再躺两天。”王者霸气，昙花一现，封景将宁皓齐捉入怀抱，“看你出去一趟饿得瘦骨伶仃，硌得我肉疼。这两天你能吃多少吃多少，使劲长肉！”
　　宁皓齐甩脸色给他看：“说好避嫌你是不是忘了！”

作者有话说

　　古代生物武器：鸟群；化学武器：瘴气；核武器：放射性原石。贺舅舅的症状参照急性白血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