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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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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皓齐抛下大队,不计战马损耗昼夜赶路,第十日到达战场——比战报位置退避近百里的战场。进入防守严密的大营,只见残兵败将遍地,垂头丧气面黄肌瘦衣装不整,直接冲进中军大帐训斥贺敬声。
贺敬声的伤病显然比呈报的严重,俯卧在床,被他劈头痛骂,气到吐血却无法回嘴。副将贺敏不忍上峰受辱,强辩道:“高近海精通妖术,攻打前必先引发瘴气,他们的人不怕,我们的人一闻就晕倒,根本打不了。半夜还有怪鸟袭营,从来没睡过一个整觉,不少人活活累死了。如今被瘴气挡住一半出路,朝廷援军也不给粮草也不给,你来了,带十几个人连干粮都没背,莫非还要抢我们的粮?”说到动情,手指几乎戳中宁皓齐笔尖,“你这种人,自己在京城住皇宫睡龙床,吃香的喝辣的,不体恤士兵,不爱护将领,从前那些军功都是贪别人的,以色侍人不要脸!”
宁皓齐不理他,只看贺敬声的态度。战报提到瘴气导致退兵语焉不详,却没说退了这么远,士兵阵亡也非交战而是耗累致死。
贺敬声之前猜测,若有援兵,跑不了宁皓齐率领。可没想他就这样只带几个亲兵贸然前来,不问战事先骂人。贺敏讲话难听些,倒是战士们的心声。此刻被宁皓齐盯着看,并不心虚,重重吸了几口气,缓缓开口:“瘴气有毒,而且会移动,几次差点将我军合围,三天前传令兵来报援军将至,高近海那边得信了,主动收拢瘴气,就是你今天看见的样子。士兵大部分都生病了,军医说不清是什么毛病,虚弱乏力头晕发热,化脓流血,关节酸痛,死不了,却耽误打仗。探子在地方百姓那打听,说不是病,是咒术。”
“高近海在营内有探子,为何不抓?”
贺敬声冷笑:“高家人打探敌情需要派探子?高展成出名未卜先知,你和他交手那么次不知道?敏儿,你说的对,这位真是贪别人的功劳。”
宁皓齐唤亲兵进帐,平静下令:“贺将军病重,另劈营帐休养,日夜照料不可懈怠。贺敏以下犯上,军棍三十公开执行。”
贺敏正要叫嚣,亲兵已然堵嘴拖出去。贺敬声怒极反笑:“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一来就夺权,还敢软禁我。看看有没有人听你号令!”
宁皓齐亲自出营仔细观察相距不过百步的毒瘴,返回下达第一个命令:“高近海精通妖术,不可力敌。我学道十载,愿以祝蓍之术乞断制敌良策。全军非伤残尽数出营,由军医带领寻找挖掘蓍草。”
蓍草性喜湿暖不择土壤,西南砂土极适生长,虽非遍地皆生,但有所见必繁盛成丛。不过半日,半死不活的士兵们给他堆出一座松垮草山。
“不够,继续。”
他气定神闲,将卫们却忧虑不堪,他们私底下是贺家私军,却不敢明着反抗皇权,想想贺敏的下场怕说错一句得罪心狠手辣的宁皓齐,受他处置,天人交战神色恍惚。
“你们怕人都出去采蓍草,傍晚前返回不及,高近海半夜偷营?”
众皆称是。
宁皓齐赞他们谨慎:“既然大家有顾虑,那就先破瘴气,再行问卜。”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困扰他们数月已成梦魇的瘴气,竟可轻易化解?
蓍草不够,宁皓齐命人以茅草补齐,置于瘴壁近前堆叠成垛,淋浇火油,火箭点燃。滚滚黑烟顷刻冲天,又自行向瘴气内蠕蠕而去。士兵回退营中仍有不少人呛得咳嗽干呕,大家面面相觑,莫非是以毒攻毒的法门?
等再有士兵运送蓍草返回,大惊营外瘴壁从深灰色变成浓黑色,万分不祥。宁皓齐望之,漫不经心道:“烟气混入瘴气,浓密漆黑,刺目呛鼻,即使点燃火把亦难视物。这里没人想进去找死,高近海的人也过不来。今夜,各位可安枕无忧。”
尽管不太可信,倒也没人闹事,都各司其职地运作守夜。宁皓齐明白贺敬声表面与他为敌,私底下还是帮着稳定人心安抚情绪。刚要去探望,对方不请自来。
“宁皓齐你别太胡闹!”贺敬声身体虚弱,被两个士兵架着,讲话也没多大声气,宁皓齐之前已经瞧见大帐正中突兀地摆了块石头不知何意,看他恰好站得近,连忙招呼坐下去再说。
贺敬声眉头紧皱,一把抓住宁皓齐手臂借力支撑,大喝别人都退下。亲兵得了宁皓齐首肯才退出。贺敬声摇摇晃晃,指着那块石头,费了好大力气才说:“上面有字,你看看。我和高近海交手,只赢过一次,拂晓奇袭,万箭齐发,放火烧营。他跑得急,落下了。据说当初高展成派他来西南就是找这东西。”
宁皓齐不敢松手怕他摔倒,拖着他去看。石头很普通,一尺见方未经打磨,灰白中夹杂青黑,浅浅刻了几个蜿蜒的篆字,在石花中若隐若现不易辨认。
贺敬声叹了口气:“天命至高。”
宁皓齐手指沿着痕迹画了一遍,确定正是这四个字无疑,还是按着贺敬声坐上去:“我不信这些。可你说高近海千里迢迢来找一块石头,找到了不当宝贝一样搂着睡觉,随地乱扔,你唯一一次胜仗就缴获了,怎么看都像他故意送给你。”
贺敬声脸色愈发难看:“我也怀疑,要不早叫人递送进京。”
“高家已经败了,破石头没用,安心当凳子使。”
贺敬声交代完一桩心事,又强硬起来:“你太胡闹了!烧烟兑入瘴气能不能防敌先不提,茅草也能烧出烟,何苦派人出去挖什么蓍草,你要装神弄鬼去找高近海面对面斗法,士兵疲惫不堪,还要被你如此耍弄。宁皓齐,你也是常年带兵的人,看不出他们需要休息和补给吗?”
“蓍草全草可入药,解毒消肿,止血止痛,秋季最宜采收,是眼下的对症良药。究竟是军医学艺不精忘了它的功效不知药材近在咫尺,还是他们告诉你而你不准大量采收耽误了士兵的治疗?你犯的每一个错,都足够让我将你就地正法。今后没命令别出来,好好养病,舅舅!”
贺敬声被他数落的下不来台,干脆晕厥,跌下石凳。宁皓齐对贺家人素来无情,任凭他躺着,思索对敌计策。
等到封景估算的日子,大队骑兵赶到。高近海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撤开被黑烟侵染隔断出路的瘴气,正面开战。
在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封景心怀忐忑躺在褚衡身旁,窃喜难眠。
褚衡没打算咬他,一口下去咬不死,还会吓跑敌人,以后再近身又难了。这份能屈能伸的隐忍为他争取到一些自由,翌日清早,箍得他连手指都伸不直的锁链撤换成拴住四肢的链铐,窗户上的木条也摘掉了。一束晨光从门缝钻入,落在手边。
褚衡活动僵直难舒是关节,瞧见光痕竟有些情难自抑。
封景不在,别人对他好奇又带惧怕,不敢抬头直视,便没人获知他有此异样情绪。封景忙于将捉襟见肘的粮食东筹西措地施放到最穷困的地方去,心力交瘁。半夜方归。
褚衡团身打坐,耳目相活并非真正入定。封景一眼望去,想起小时候看师兄打坐觉得没意思,偷偷拿笔试图往他脸上乱写乱画,师兄总在笔尖降落的关头睁开眼,问他打算写什么,是经文还是诗作,画山水或花鸟,顺势考他功课,将恶作剧消弭无形。
十年,一次没成功过!
封景看着褚衡的脸,仍和离散前一样文秀俊朗,再想起他衣衫之下密布层叠的伤疤,胸口一片闷痛。高展成伤他极深,究竟如何改变了他的记忆,得誓死效忠?
亲自研磨,饱沾逼近。
褚衡又一次在最后时刻睁开双眼,怨毒的目光轻轻扫过笔尖,落在封景颈间。
再近一步,只要一步,便可拧断他的脖子!
封景垂手,笑着说:“又被发现了,我去做功课。连续打了这么年仗,又逢各种天灾,粮食算来算去不够吃。州县府衙全部出动强行留种,和农户抢得很凶。我知道冬春交际必然饿死人,可是没办法,不留足够的种子,明年会饿死更多人。和这些烦恼比起来,背不出书,写错字,放火烧了厨房算什么呢。师兄认识我,说我是祸国妖人。可我为全国上下尽量少饿死人想尽办法,恨不得徒手变出粮食,这是错吗,是祸国吗?”
褚衡沉默以对。若受敌人三言两语的蛊惑便心志动摇,莫说称不上死士,连知事明理的人也算不得,生而何用。
封景抱怨够了远远坐下,斜眼瞧他神色:“师兄,你知道高展成藏的军粮在哪吗?”
出卖军情,等同投敌。
褚衡终于明白敌人为何善待如此于他,捏造经历假作情笃,循循善诱。
“军粮何在,我不知。” 褚衡努力使自己平静,不对封景破口痛骂,“放开我,带你去找。”
封景再往远处挪了挪:“小时候你总夸我聪明,看来也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