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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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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景正发愁怎么和宁皓齐交代亲征之事,宁皓齐主动找他要求即刻出征西南,擒拿高展成唯一血脉高近海医治褚衡。
“不行!”封景一口回绝,“以为装出没事的样子我就不知道你有多怕疼,谁被蚊子叮个包半夜哭,风把柳枝吹到脸上当街哭。战场上正面迎敌你功夫好极少受伤,马鞍磨肿腿蹲在茅厕里哭我会听不见?带伤出门骑在马上又把你疼哭了,我颜面何存!”
宁皓齐原本苍白的脸被他说得一片绯粉:“都是小时候,我早不那样了。一点小伤,还没走到战场已经养好了。再说我不去你能找到别人去吗,各地安抚民心平定乱局,抽调将帅费时误事不提,让谁去领别人的兵能轻松驯服令行禁止?西南战局说僵持不过是给贺敬声脸面,别人像他那样连败早已军法处置。贺家一直拉拢我,随便对谁都说,我如同贺氏亲生,他们就是我的母族,亲厚和睦一条心。我去接管贺敬声的军队,他们只能哑巴吞黄连乖乖交出来,都是亲手贴上去的金,别想摘掉。”
封景抱臂不语,承认宁皓齐将事态看得分明,他之外没有哪个武将够分量收揽贺家执掌的军队。
看封景一脸深沉顽固,宁皓齐继续游说:“虽然我不信高近海学到他叔叔多少本事,可掩人耳目下黑手他显然学的不错,正常的交锋输赢传扬得神乎其神。我可是正经学过国教道术的仙童,他擅长使花招我比他更会骗人更能做戏,去了能安定军心。还有,我跟贺家究竟什么关系,怎么可能放任他们做大,你也不放心那些趋炎附势不择手段的小人靠贺敬声手里的兵东山再起。去收回来,一了百了。”
“没有贺家,所有的委屈无人抵挡,直接落在你身上。”
最初起兵,可谓不带丝毫野心。对外号称复国,实际是多拉些人壮声势营救褚衡。高展成本事大,把人藏得密不透风,许多年生死不知。找不到人,就要想更多的法子去找,人多办法多,一番起落,乌合之众不知不觉变成军队,开始有了建制,兵将齐整。有人期盼从龙之功,有人为了吃饱肚子,有人想分享权势。目的驳杂,心口不一。宁皓齐太过耀眼,有人赞誉有人贬抑。直待封景眼看坐上龙椅,更多不堪的流言蜚语悄声传扬。亲密渲染成暧昧,信任歪曲作宠溺。宁皓齐本人无法分辩,全靠贺家和制造谣言者较量抗争。
“以后就没有委屈了。” 宁皓齐凝视封景,目光坚定。
“最不委屈的办法是我去。”封景清清嗓子,端出帝王仪态坐回案后,“反抗皇帝便是不臣,我收得住军心。你平时打仗太一本正经,突然说会道术能破高近海,别人定有疑虑不能专心。我是皇帝,没人敢质疑。贺家的军队由你掌管恐怕有后患,他们可是会用孝压人的,归了我,谁敢说什么?”
“你去了师兄怎么办?” 宁皓齐抛出无辜的小眼神,乖巧微笑。
“你照顾。”封景自然知道宁皓齐去探望褚衡相处多么平静,“他见了我发狂,对你和颜悦色。你我都是他的师弟,高展成厚此薄彼!”
“你知道我从来是个无法一心二用的人。皇帝亲征,书信往来迟滞不便,政务由谁定夺,大概我是吧。可我一心扑在师兄身上,从早到晚,盯着他吃饭喝水睡觉发呆,陌生人这样相处也会产生感情,等你回来,他就只认我一个了,即使恢复记忆,你也失去先机。”
“说得好像我要跟你争宠一样,还是个小孩!”封景也是发愁政务,明明无心皇位,一步一步走上来,就要担负起天下,不可推诿。宁皓齐心思机敏自有一套颁令施政的方法,可是脸太嫩,行事过于跳脱,由他主政,难免底下人心浮动。
“说定了,我去!” 宁皓齐昂首挺胸,“你去写旨意,尽快发出,明日一早点兵,我只带轻骑三千,辎重三日内补齐出发。”
封景忍不住发笑:“你又使唤我,别人看见了都是你忤逆犯上的罪行,以后没贺家声援,我看你怎么亲身上阵吵架!”
晚上一起看望褚衡,封景自作聪明换上便服,结果还是被褚衡一眼认出,喊打喊杀,好好吃一顿饭的美梦当即破灭。看来之前猜测有误,褚衡认的不是龙袍。
封景万分沮丧,宁皓齐安慰他,急于求成只会对褚衡造成过大刺激,还是等高近海抓回来再做计较。
送他出征时,封景根本端不住架子安坐,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虽然赶路,尽量多吃多睡按时换药,保重身体要紧。高近海不是脓包,若无法轻易拿下,与其耽误时间不如暂且议和结盟,治好褚衡再翻脸不迟。
“一路全骑马,腿磨肿了找医官给你上药,你自己不下力气揉,淤血散不了。身上的伤千万别沾水,也别拿重物。别等干粮吃完了才找地方官补给,你就地征粮,我派人补回去,别怕得罪百姓。”
他是好意,宁皓齐一一点头,绝口不提打了六年仗一切尽在掌握。为了卖乖,当众对封景咬耳朵:“快入冬了,我怕冷,往南走暖和。别光嘴上对我好,让我早点上路,多暖一天是一天吧。”
封景对他说的是废话,他说的封景全听进去了。人和人相处时间越长感情越深,如果为了怕刺激褚衡一直避不见面,日后难免生分。虽不能照宁皓齐那般随心所欲日夜不分守候,原本独处的时光变成两人相处总会有些进益。
事实的确如此。
褚衡失忆不是失智,除了仇恨封景欲杀之而后快,其它和常人一致。封景搬了书案过去审阅四方文书,沉默无声。头两天褚衡狂呼怒吼,无奈动弹不得,渐渐冷静下来。直到两人各怀心思却互不相扰的时候,封景偶尔偷看,褚衡也只不过用眼神剜他,不再扯得锁链哗哗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封景便把书案挪近三尺,几乎抵在床头。
褚衡看他则又带了对于敌人狡猾的轻视鄙夷。
半个月过去,这种奇特的和谐与共如同封景案上烛光般安稳宁和,似乎到了更进一步的绝佳时期。
封景怯步了,他怕挨得再近褚衡会活活气死。
算时间,宁皓齐应该到了西南,开始收整残军。
贺敬声是那个卑劣家族中唯一硬气的汉子,从未巴结宁皓齐,夺权并不是嘴上说得那般轻易。高近海也定会以逸待劳,抢攻不适宜林地作战的骑兵。宁皓齐有伤,即便不承认,伤了右肩必然不便执兵器,大量流血的虚弱也非一时可补。
内外交困。
为什么当初不再坚持些,捆起来不许去,老老实实养伤。
封景走神笔自不停,下意识写了一个又一个“宁”字。多年来,宁皓齐不在身边他就止不住心烦意乱,因为他的亲人只有两个,却一个也护不周全!
抬头看褚衡,与他视线撞个正着。
封景慌乱回避,一向不屑同他讲话的褚衡忽然问道:“宁是谁?”
封景一愣,脱口答道:“宁宁……”他马上意识到,褚衡开始恢复记忆,认得人了,激动地绕过书案,“宁宁是你师弟,也是我师弟。我们都是你师弟,平时你喊他宁宁,叫我师弟。你记得他,那你想想,有他的地方也有我,我们三个都在一起。”
褚衡不能一剑砍了他脑袋让他闭嘴,厌烦地哼了一声。
“你见过宁宁,他走前来过两次,你看见他了。他个子很高,脸和小孩子一样青涩稚嫩。行军打仗别人风吹日晒像老树皮,他还是白白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褚衡被他说得脾气爆发,转过头恶狠狠说道:“我不认识他!”
封景颓丧无力:“你认识我吗?”
褚衡咬字清晰地告诉他:“我认识你,祸国妖人,我要杀了你。”
封景无可奈何,失落转身。写满“宁”字的纸安稳铺在原位,每个字都工整有力,根本不像无心写的。这个次触动了褚衡尘封的记忆,撩开轻浅涟漪。“宁”,宁皓齐的姓氏,也是他的爱称,还是封景学会写的第一个字。
褚衡教他写字,本打算从他姓名开始,他嫉妒宁皓齐一笔好字,有心追逐,要求褚衡先教他写那三个字。褚衡说笔画太多容易写烦,他为了证明自己有心学好坚持先写“宁”字。
褚衡站在他身后,握着他不会运笔的小手,一遍又一遍画出无法辨认的“宁”,画了很久才有点字本身的样子。然后说服他从笔画练起,由浅入深。
半夜他偷偷起床,继续写“宁”,天亮才终于写出和宁皓齐差不多好看的“宁”字。褚衡看后用了很多华丽的词汇夸赞他,最后淡淡说:“再不可熬夜,会长不高的。”
“师兄你说的对。”封景迎着褚衡愤恨的目光走近,“宁宁没心没肺,随时随地呼呼大睡,所以个子比我高。我不能再熬夜了——今夜我睡在这,你忍了吧!”
说完爬上床挨着一匝又一匝的锁链合衣假睡,提心吊胆,怕被褚衡咬掉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