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是怎样炼成的》白皮灯笼

3、三、对面不识

　　褚衡恶狠狠咬住封景伸向他的手，登时鲜血迸流。封景即不闪躲也不抽回被叼住的手，褚衡被绑得很紧，除了牙齿再没其它武器，他安心贴近，撩开褚衡额前遮挡视线的碎发。
　　“师兄，小时候我懂的少，并不会去想自己的出生是个错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受人憎恶鄙弃。生命中遇到第一个不讨厌我的人是宁宁，可他哭得太厉害，根本看不清脸。最早让我收到充满善意的目光的人，是你。你救我一命，我愿舍生以报，可十年相处，我意识到，一辈子平平安安在一起才最重要。刚到神宫那会儿，师尊闹别扭不肯见我，别人便不把我当回事，只有你对我好，从没不耐烦。连宁宁都被你严词训导过，唯独我，始终面对你最温柔宽和的一面。求你想起来，曾经的无限包容忍让，别再用仇视的眼神看我。”
　　褚衡甩开他的手，喷出一口血沫，怒极嘶吼：“妖人，你祸国殃民，罪该万死！”
　　封景默默盯着那张奋力挣脱束缚导致扭曲变形的脸，再无可言。
　　距离神宫后山一别已有六年，纵使高展成老谋深算也不可能预料到昔日命如草芥的挂名皇子有能力拉起一支军队平叛，光复取得皇位，毒害褚衡绝非只为安排一场失败的刺杀。六年前一定有别的原因让高展成饶褚衡一命，那才是救治的关键。抓到的太医只管依方用药，并不知晓如何毁人记忆转变性情，可见此等手段乃高氏一族不传之秘。
　　高展成已死，近支早被他自己屠戮殆尽，唯西南尚存其堂侄高近海一脉，困兽犹斗。根据战报，高近海颇懂得几分邪术，以寡敌众靡耗经年仍可支撑，前方主帅贺敬声智勇双全屡立战功，却连连在他手下吃亏，不但损兵折将，本人也受了几次不大不小的伤。封景原本已有打算，贺敬声再拿不下高近海，京城平定后派宁皓齐去给那群败军之将长长见识，看正统大道仙术如何碾压不入流的邪魔外道。尤其贺敬声心高气傲，一向以“母舅”自居，对宁皓齐处处为难，句句机锋，不尊不敬妄图凌驾，杀不了他的头，总要杀杀威风！
　　可是宁皓齐受伤了。
　　封景心中计定，抓紧理清手头事务，指定官员，尽快各司各部重归正轨，誊出手亲征西南，生擒高近海。
　　“师兄，你等我，一定可以治好你！”
　　江山尚处飘摇，皇帝亲征还是非得造出一番声势。贺敬声久战不利，直接去了便成主帅无能要皇帝亲历亲为替他收拾残局。贺家固然投机依附，到底扣着一顶忠君爱国的大帽子，不可不留几分情面。何况他姐姐贺氏是宁皓齐的继母，太过弹压贺家，恐成宁皓齐的污名。解开困局首先要派一个分量比贺敬声重的人顶替他，扳回些颜面再迎接皇驾。
　　一个合适人选都找不到！
　　封景烦躁非常，一本官员名录狠狠砸下去，传出一句疑问：“人都不够用，你怎么还往外扔？”“宁宁？“封景看见他心神一缓，立刻没脾气，假装不满喝道：“不好好修养，你乱逛什么！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想吓死我？”
　　宁皓齐毫无底气地辩解：“从小练这个，一直没声，以前你都是夸我的。”
　　封景看他眼神乱飞的小样就知道是假委屈，真被骂伤心了不哭眼圈也马上红。拉他坐下，伸手解衣领看伤势。
　　“你手怎么了！” 宁皓齐快他一步，一双裹了白棉布的伤手抓住他被褚衡咬伤后疼痛正巨的手，两个人一同嘶嘶吸气，对视一笑。
　　“师兄好点了吗？我能不能去看他？”
　　“不行！”封景晃了晃受伤的手，“他不认识人，你有伤在身别去找死。”
　　“他……认识。” 宁皓齐不想打击封景，只是急于探望褚衡不得不坦率直言：“师兄认得我。他出剑刺你是下了十分力气的，被我挡住收势不及，立刻退缩了。奣炤锋利无匹削金断玉，若不是他先松开手，我抓着剑锋和他拉扯争抢，手指一定会断。”
　　“还敢说得如此轻松？”封景使劲戳他额头，“我没被师兄杀死，反要被你吓死。你没点别的办法抵挡吗，把自己当盾牌！莫说你穿的是礼服而非铠甲，奣炤当世神兵，什么铜墙铁壁都穿透了。以后想顾好自己安危再去救别人。”
　　“我想了很多。” 宁皓齐辩解道：“师兄身法比以前快，我赤手空拳，夺剑很难，跑又跑不过他。最快取胜的方法是让他和我一样失去兵器。剑刺入的位置，倾角，我算计好了。第一个念头，我向后退，剑身完全穿出，掰断剑锋。可我舍不得，师兄是亲人，奣炤也是我的手足兄弟。但是又一想，凭人力怎么可能掰得断它，自不量力。掰不断没关系，我抓住了不让师兄抽回去，他失了兵器，你们周旋几下，剑回到我手里，有你相助一定可以制服他。”
　　封景听他这一大通分析，嘴角抽筋无话可说。六年征讨四方建功无数，不仅治军有方，同僚间相处游刃有余，怎么还跟三岁孩童一样天真。
　　“你是不是看见师兄又把自己当什么事都不需要想，整天脑袋空空只管享福的小师弟？”
　　“对呀，你不是吗？虽然师兄当时不对劲，可我还是觉得，有他在根本用不着我发愁。结果还没开始笑，已经想哭了。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他？”
　　封景咬牙切齿：“你想也别想！”
　　不想就不想，宁皓齐直接做。反正他地位超然，随便抓个侍从问褚衡住哪，对方放下手头的事直接给他带路，到了门口才支支吾吾，没陛下旨意闲杂人等不可擅入。
　　宁皓齐摆出明媚绚丽的硕大笑脸：“我是闲杂人吗？”
　　不！所有站在褚衡门口无论侍卫还是医官都在内心大呼：您是全天下第二号尊贵人，请进！
　　可他光芒万丈的笑容不但没照亮屋内，反被一片浓郁的昏暗给惊没了。
　　褚衡被密密麻麻的锁链牢牢捆在床上，听见有人连脖子都转不了，只有眼珠能动。宁皓齐知道他意识不清只能受些委屈，但是人都裹成这样了，干嘛还钉木条封窗，一点光不透。
　　“窗户都打开！”阴暗晦涩只叫人病上加病。
　　没人敢惹这尊大神，可又不能抗旨。众人相互推诿，逼出一个医官上前解释：“褚仙童怕光，光芒越盛越是狂暴。夜里不燃烛火不透月光，伸手不见五指，他最是安静。”
　　“这是何道理？”
　　“恐怕是常年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宁皓齐挥手让他们退下，站在褚衡跟前发呆。
　　封景没说被褚衡咬伤的具体过程，但显然并不是眼前平静对视的情景。从他进屋，褚衡一直警惕地盯着他，身体紧绷，却没有任何率先发难的冲动。
　　“师兄，”宁皓齐蹲在床边，对褚衡傻笑，“记得我吗？我猜你不记得。”
　　褚衡看见的是一个陌生人，只有戒备没有仇恨。和看向风景说怒不可遏双目充血好似火烧截然不同。
　　宁皓齐细细回想交手时褚衡的动作反应，心有所悟：“刚刚才对陛下说，你认得我，不认得他，真是自作多情。你对我收手，不是因为认出我，而是你的本性战胜了邪术，不愿意伤及无辜。”这个猜测让他甜甜一笑，“性情比记忆更可靠，你一定会恢复过来，哪怕只记得陛下，不记得我。”
　　恐怕连褚衡都无法确定究竟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心里只对杀戮和仇恨无比清晰。他本能地防备宁皓齐，却隐约觉得这人充满善意不会同自己过不去。
　　不需要动手，也不能动手，干脆连嘴也不动。宁皓齐安静陪伴，他们便诡异地和平相处。
　　封景选帅受挫，暂且想想别的排遣郁结。褚衡从头到尾对他一个人发难，掐死宦官打伤侍卫都是他站在一边的时候，动机分明排开屏蔽来杀他。他不在即使抗拒防卫也没那么厉害，可见其针对性。高展成用什么法子让失忆的褚衡在一群人中准确认出自己？
　　神殿祭祀，站了他、宁宁、宦官。
　　救治喂药，有侍卫、医官、他。屋子里暗，站得远看不清脸，需要看别的确认。
　　封景低头瞧瞧五爪龙袍，果然是独一无二的标记。纠集军队不得师出无名，高展成杀光皇族在前，他出身正统，称帝当仁不让。可旧式龙袍总让他想起亲爹的痴肥愚蠢和荒淫无度，按心意重新制定样式，色彩图案更加清晰明丽。多年行军打仗，穿礼服机会很少，半年前给舅舅厍国皇帝祝寿穿过一次。
　　“半年……”高展成用半年时间让师兄对龙袍产生刻骨铭心的仇恨，用以刺杀。那么之前五年多，应该另有任务。
　　“仇恨、刺杀的目标可以改。”封景得到一个让他欣喜的结论，“知道如何改，也就知道如何消除。”
　　必须尽快抓住高近海！至于贺家，凭他们欺负宁宁十六年，打他们的脸算什么，没灭族已经是客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