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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齐眉意,舐犊情 熊孩子你不 ...

  •   越游听他这么说,不免微微怔了一下,然而转眼就回过神来,道:“如此也好,历劫本就是个人之事,若再让师长护着,搞不好倒要错失机缘。”

      即使是他们这样的门派弟子,出外游历时也基本都是向师长请示之后自行下山,至多也只会有门内大能分出一道心神来系在你身上,以保证不会因无妄之灾祸及性命。像眼前这位一样渡个小劫居然都由师父亲自护送,实在可说是溺爱至极了——不过现在看来,保不准是那位前辈一时糊涂,何朝也没经验,才闹出了个大乌龙。

      看,现在这不就反应过来了?

      旁边穆书文没想那么多,看何朝神色不愉,忍不住出言开解道:“何道友不必慌张。你看我修为并未比你高多少,此次下山游历,不也没有师长陪同吗?更何况陆前辈都说了,只是不再现身,有了大麻烦还是会出手帮忙的。”

      人家都这么说了,何朝也只能苦笑应道:“不错,是这个理。方才在下一时失措,叫两位见笑了。”

      穆书文似乎还有些担心,正想多说两句,越游却抢先温声道:“道友不必在意,我等虽修道,但到底还在红尘,未谒道尊,心有挂碍亦是常事。”

      “不过说回正题。去留之事我虽也无法决定,但方才已经将此处事情始末禀报过掌门,明日门中长老应当就能到达。不若咱们现在先去寻厢房住下,到时我再与道友一同前去解释清楚事情始末如何?两位长老都明事理,想来不至为难。”

      能做到这份上,可以说也相当仗义了。越游虽是掌门大弟子,但长老们若真的要责罚他这个小辈,就是他师父恐怕也说不了什么。这就相当于在现代学校里一样,哪怕知道眼前这个学生是班主任的儿子,要是违反课堂纪律,其他任课教师一样有权责罚他。

      何朝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意,感激地微微一笑,便行礼道:“多谢越道友。”

      越游一步退开,却笑道:“道友刚刚还说受不得我的礼,难道我就受得你的?明日事明日再说,现在还是先去找屋子吧。”

      寒渚山的风格,从后堂的布置上就可见一斑。

      越游一边走一边向他们介绍,因为本朝定规,坊市、民居需得分置,所以商号后堂不管建筑格局还是样式都与一般商户无异,都是中间正堂,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厢房——当然,外头朴素了,里头怎么也得找补回来。

      刚刚那三位弟子因为均无家眷故而都挤到了东厢同住,倒给他们现在行了好大方便。

      说到此处,又加了一句:“方才承蒙道友挂心,刚刚我已去看了两位师弟,虽然虚弱,性命却无忧。只是为防万一,还是需等到明天才能仔细诊断。”

      何朝理解地点点头:“谨慎为上。”

      谈话间,几人已在东厢房转了一圈,越游转头问道:“何道友可看中哪间没有?”

      好好一句话,硬给他说出了几分拉皮条的味道。

      只是现下没人有空去抓这个槽点,作为溜着神突然被老师点起来的小学生,何朝只得四下看了看,随手一指最近的房间:“这间可否?”

      眼下他们正站在东厢的末尾,再远一步就是库房了。东道主嘴角抽了抽,没好意思点出这个事实,只好道:“也不错。何道友习剑,花下舞剑,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花?他刚刚怎么没见着?

      何朝重新转头仔仔细细地把廊外的一草一木都打量了个遍,终于从两棵高约四五米的大树上隐隐约约看到了几星掩映在密密叶丛中的白点——现下已近深秋,是枇杷开花的时候了。

      他木着脸转回去,道:“若是春日,想必更有风味。”

      何朝决定好了,剩下两人当然更容易。越游没住在东厢,而是和两个病号一起住在西边以方便照顾,穆书文却罕见地没跟他黏在一起,住到了何朝隔壁的隔壁——中间空着的那间是留给陆青冥的,总不能真叫人家风餐露宿。

      被褥什么的都有现成,三个人也没什么行李,因此不费什么力气就打理好了。越游又问了几句他和陆青冥在饮食上有没有什么偏好,便拖着穆书文出门了,说是得去那个病倒的小厮家里看看,顺便去菜市买些新鲜食材准备晚饭。

      何朝望着两人一绕两绕渐渐看不见了,这才回身进了屋,随手拉上门。

      门扇轻轻地磕在门框上,没有他习惯的吱呀声。

      屋子里的陈设跟在电视剧上见过的差不多,进门是会客的外厅,用一道竹帘与卧房隔开。桌子、交椅、画幅、花瓶,透着中规中矩的富贵气。

      何朝却无心去赏花赏画,抿着嘴掀开帘子,便屈身坐到了床上。

      刚刚跟越、穆二人说的是实话,然而只说了一半。另外一半他不想告诉任何人,甚至也不愿意再度想起。

      被重重推开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愣愣地看着那个男人,陆青冥似乎也没反应过来,平素冷漠的面庞难得有些呆呆的。想来这也自然,任谁忽然听到从小养大的孩子对自己抱有旖念的时候恐怕都会愣住的。

      何朝低头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猛然间有些恍惚。

      他刚刚还把陆青冥搂在怀里,差一点就能亲上那双带着凉气的薄唇,仿佛只是一转眼,他就又只是一个人了,而且很可能是永远一个人:刚才那如同寒冰般的语气还烙在耳中,何朝实在提不起勇气去猜想陆青冥究竟会花多长时间才愿意再见他一面。

      或者,就这么再也不见。

      二十几年的生活,陆青冥早就是他生命里不可分离的一部分,就好像任何一个人都会习惯自己有两只手、两条腿一样。突然被做了一次“截肢手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他好像掉了一半魂儿似的,空茫茫地身子一歪,倚到了床边。

      或许只有这样坚实的依靠才能让他好受一点,才能叫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这广大天地间的一粒微尘一片浮萍,不再是一个被丢弃的幼童。

      也不知又呆了多久,兴许是靠得太长,那冰凉光滑的木头竟也带上了他的体温,有些暖乎乎的。何朝有点不适地动了动,移开了身子,又扭头看着自己刚刚靠着的床柱,怔怔地伸出手,便抚上了那块地方。

      可还是不一样。

      他练剑练累了的时候,就会靠在陆青冥怀里,从不会像现在这样被硌得肩疼。

      茅屋盖得不够结实,下雨的时候漏雨,刮风的时候漏风,就算天气晴好,也得给你漏点阳光月光下来。他睡觉的时候不习惯有光,陆青冥就总是伸手挡住他的脸。宽大的手掌带着凉气和淡淡的铁锈味,替他挡去所有的恐惧和焦虑。

      从小到大,他并不是没有和陆青冥闹过矛盾,但每次都是不过半天就会哼唧着回来认错,陆青冥也永远不会多说什么。一人一鬼就那么坐在一起,把之前的事情解释清楚,吸取教训。然后当他第二次别别扭扭回来的时候,依旧能看到陆青冥静静地站在家门口等着他。

      乱七八糟的想法像苍蝇群一样嗡嗡地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却撞不破那层薄薄的玻璃,何朝重重地甩了两下头,索性把鞋子三两下踹掉,扭身把自己摔在床上,扯起厚厚的棉被砰地把脑袋埋在底下,也顾不上头发被压成了一团鸟窝。

      胸中那股子无明火裹着愤怒和羞耻蓬然升腾起来,烧得他全身都热腾腾地发胀,四肢百骸仿佛全包着一团岩浆,只等一个机会便要喷发出来,将万事万物全都烧成灰烬——然而只是一瞬间,心底最后那一线清明便如凉水般兜头泼下,冻得他激灵灵打了个战。

      “他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不接受我?为什么?”

      多么熟悉的台词,简直就像幼龄孩子在超市玩具柜台前撒泼打滚。

      陆青冥最后那句话没说错,他的确还是个被宠坏的、长不大的孩子,只懂得仗着别人的宠溺胡作非为,或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不知道到手之后要怎么办。

      他的求爱,虽然有日久生情的因素,但更多却是和向父母要玩具的孩子一个性质,只是想把对方占为己有。孩子玩腻了玩具之后,还可以丢掉,甚至就算将它玩坏,父母也不会多加斥责。因为玩具不会抱怨,玩具不会想离开你,玩具整个都属于你。

      但是一个大活人,他会有自己的思考,会有自己的偏好,会有自己的利益,想要长长久久,势必会有冲突。

      他问他,如果只是想要一直在一起的话,像现在这样不行吗?

      他问他,若是我应了你,做了你的人,你这一辈子就真的再无他求了吗?

      他问他,你觉得我好,就想同我一处。若是哪天你觉得我不好了,或是觉得有人比我更好,你也要把那个人带进来吗?

      陆青冥说,等到哪天真的想清楚了,再来找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齐眉意,舐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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