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旖念动,妄心生 ...

  •   何朝甩甩头,把胸中里猛然升起的一丝侥幸丢了出去。

      最开始的一腔冲动过后,他冷静了不少,甚至升起了些隐隐的后悔和心疼:那时候,陆青冥是真的反感了。

      二十几年来,陆青冥几乎从没跟他翻过脸。就连十几岁时故意找茬吵架,那个人也只是站在墙边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等到他吵累了才开口,不着痕迹地把话扳回正题。久而久之,何朝就不再跟他吵架了,因为他知道陆青冥总是对的,也总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当然,那时候陆青冥还是一缕在大晚上都没法凝出实体的游魂,除了何朝之外,再没有人能看见他,能和他说话。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每天一副冷冷的样子,仿佛周遭的喧闹本就与他毫无干系。有时候何朝甚至会有种错觉,觉得自己见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深山中无风无浪的一潭水,除了湖岸倒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潭水,今天就在眼前硬生生变成了寒冰。

      不作死就不会死。他忍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今天没能把持住呢?

      手心里传来一丝刺痛,何朝低头看了看,发现指甲已经把手掌掐出好几个深深的印痕。他自嘲地笑笑,掀开已经被滚得一团糟的被子坐起身,随即抬手把束发的竹冠、木簪都取了下来,放在枕边,任满头留了许久的黑发唰啦一声肆意披散。

      随即仰头闭目,意沉丹田。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若身旁有人,定然十分惊讶,因为他此时吐出的那一缕气居然是淡白色的,在半空中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盘旋不定,发出低低的嗡鸣。

      待到它终于不再乱转,安安静静地“挂”在半空中时,何朝才睁开眼睛,擦擦额头上的汗,伸手招呼那白生生一团的小家伙下来。而气团却也像听得懂他说话一般轻盈地飘落下来,却没有一落到底,与他的手还差着半尺时便不再动弹了。

      虽然旁边没人,何朝也不由得有些尴尬,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才又伸出去。这回气团再没有耍性子,乖乖地落到了他的手上,一接触到皮肤便猛地扭曲伸长、逐渐凝实。只是呼吸间,小小的气团便成了一把连着鞘的长剑,沉甸甸地躺在他手中。

      剑很朴素,和所有在沙场上曾经为人所见的制式武器一样,通体玄色,无穗无饰,只有在剑首和剑格上才能看到隐约金芒。然而再仔细看就会发现,这把剑通体竟无任何人工雕饰的痕迹,倒像不是被人铸成,而是天生就长成这个样子。

      何朝低头看着这把剑,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挡住了表情。但只是转瞬间他就收回了眼神,拇指一推将剑出鞘,然后便把剑鞘搁在床榻上,拎着那光秃秃一把剑出了门,在庭院中那棵枇杷树下站定。再深呼吸了几次,便一手持剑平举过肩,一手微弯、捏剑诀回护身前,摆出日常练惯的那套剑法的起手式来。说来也怪,原本他心绪乱如麻团,但如今手中持剑,身周金气缭绕,心情竟然就这么平静了下来,有了几分唯我唯剑的意味。

      在这个世界里,能陪着他的本来就只有陆青冥和这柄剑,而现在陆青冥离开,他就只剩下这一柄剑了。

      何朝不晓得的事其实很多,比如他以为再见不到的那个人一直隐了身形在旁边看着他;比如就在不远的地方,他的另两位同行者也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中。

      越游拉着穆书文出来,一方面的确是要买些菜以供晚饭之需,另一方面却也是想去看看那位被抬出来的店伙计。连修行者都着了道,他虽说只沾染了些魔气,但终究还是凡人,两相抵消,说不定现下的状况比起剩下的两人还要糟糕。

      所幸两人只是真元空虚、生机微弱,意识倒还清醒。听他询问伙计住处,那姓宋的管账先生略想了想便报了出来,顺便还把一家子上下三代的详细情况都说了一遍,连人家家里有个年方二八尚未定亲的小妹都一并交代了,惹得越游和穆书文都是一脸想笑又不能笑的表情,憋得十分难受。

      絮叨了一通,宋彬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再看看对面两人脸色,登时便面色通红地住了嘴,目光左右漂移,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越游抽抽嘴角,又问了他一遍有没有什么要捎的话,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之后,点点头交代了几句例行的安慰,便径自起身出门去了,留下穆书文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跟宋先生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忙站起身快步跟了出去,临走还没忘了跟同样发着呆的屋主点头告别,收到一句迟了半拍的“师兄慢走”。

      大概是没听到这句话的关系,越游走得着实不慢,待到穆书文跟出来时已经只能见着一个淡蓝色的背影,眼瞧着便要走到西厢尽头,从那儿的角门出去——正门早在李倜出事之前就被落上了大锁,以免有客人凑巧进来遛弯。

      穆书文慌忙叫了一声“阿游”跑了上去,待到了他身边才放慢脚步,只维持着一个并肩的姿态,侧头小心翼翼打量越游的脸色,然而瞧见他拧着眉毛一脸不悦,步子不由便顿了一顿,不想却招得越游扭头瞪了他一眼,道:“退什么,我又不是天魔恶鬼,吃得了你吗。”

      吃是吃不掉,可整天看人脸色谁又会乐意?穆书文滞了滞,想起这两天越游早晚对自己都是冷着一张脸,甚至因乱用符咒还对他冷嘲热讽了半天的事,心里忍不住便泛起堵来——按说两人自幼认识,他早该习惯越游这副千年不变的爱答不理态度。但或许是耐心用了十几年终于用尽了,又或许是被这两天越游跟何朝的热络劲儿刺激着了,穆书文一向温软有礼的语气也变得硬邦邦起来:“哪里,只是见道友似是心有不愉,不敢叨扰罢了。”

      刚刚还是“阿游”,转眼就变成了连姓都不加的“道友”,越游又不是聋子,怎么会听不出里头的差别?只是他本就心存不快,想叫穆书文一起走又被对方拒绝,自然没心情跟他纠缠究竟在想些什么弯弯绕。随口答了一句“也好”便又加快了步子,竟是连头也没回过去看穆书文一眼。两人便这么维持着僵硬的气氛,一路出了门,朝着宋先生提供的那个地址而去。

      城中九区,只有左下角的善义区和右下角的安义区是供普通市民居住的,周围筑有围墙以与坊市区别。每区周边开有四门,每到宵禁时刻就有卫兵把守、军吏巡逻。但现在还是白昼,故此门边只有一个老县吏坐着,在阳光底下懒洋洋地打瞌睡,见他们来了也只是掀了掀肿眼皮,拿出本簿子翻开,又取出半根炭条摆在旁边。

      “来找谁家?探亲办事?”

      “三沟街的季小子家,找他有事。”

      那胖墩墩的老县吏抬头瞥了答话的越游一眼,低低叨咕了句什么,拿起炭条在簿子的某一页画了个圈,道:“进去一条道,走到底右拐就是。别忘了天黑前出来。”

      两人都答了声是,便朝着他指的方向走了过去,只是才转过身便不由得对视一眼,各自都从对方目光里看出了疑虑之色。

      县吏那句话声音确实极低,但他们修行日久,五官灵敏远超常人,哪有听不清的道理。只是听清虽然听清了,话里头的意思依旧还是弄不懂。

      什么叫“又来一拨”?什么叫“只是苦了那家两个女人了”?难不成季小子病倒这几天他家又出了什么别的事?

      穆书文正低着头边走边想,耳边便传来声淡淡的冷哼,却是走在他前头两步的越游冷冰冰开了口:“乱想有什么用,还有几步就到人家家里了,到时候直接开口问不是更快?”

      他蓦然一惊,抬头看去,才发现越游并未回头,而刚才的那句话音量也压得极低,显然是只说给他听的。

      不知为何,听到越游再次主动和他说话时,穆书文便不由得心里一松,仿佛悬空挂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肯赏脸砸下来了一般,浑身似是都轻快了几分,连跨两步,竟然就赶上了前面的越游,再次和他并肩走在一处——兴许是看出他走神,越游步幅是刻意压小了的。

      “怎么着,又不怕我生气了?”

      “生气怕什么,再哄回来就是,从小到大,这种事我还少做了吗。”

      “别说得我好像天天撒泼闹事一样,也不知道是谁五六岁就想着娶老婆。”

      “……那时候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记得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转眼间就到了要找的地方,只是里头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却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沉下了脸——而穆书文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好几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