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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痛心最,是离人 在人间已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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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游是个聪明人。
不仅对修炼之事一点即通,从不用师父像对其他人一样费心指点;而且也很能管得住自己的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见何朝一个人恹恹地从院子里晃出来,他虽然心有疑惑,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露出一副与往常无异的温和模样来,拉着穆书文便迎了上去——当然,比起早上还是稍稍沉默了一点的,毕竟刚刚死了一个同门,就算平日里没多少情分,也不至于就当做没事发生。
何朝虽然有些神思不属,但终究没有恍惚到连面前过来两个大活人都注意不到的地步,见他二人过来,当即停下了步子,点头招呼道:“越道友、穆道友。”
越游虽然神色并无太大异常,但眉宇之间那一丝青气还是挥之不去,显然陆青冥刚刚出手也给他造成了影响。何朝虽然对这人并无什么喜恶,但看到这样还是心里忍不住有些歉疚。
然而越游却也是干脆,刚刚站定,不等他说话便是一揖至地,等对方反应过来慌忙想要侧身时,他已经站直身子,理好衣襟,依旧是那个温文却内含桀骜的魔宗新秀了。
“越……越道友,你这是做什么!”何朝闪躲不及,猛然受了这么一个大礼,心里简直五味杂陈。要不是心情郁闷不想动手,恐怕真要冲上去揪着越游衣襟晃晃问他在想什么,“你要行礼也该对着另外那位行,在下可受不得这样大礼。”
越游却依旧一脸笑意,好像方才“屈尊”的人不是他一般:“何出此言?既然前辈不在,道友作为弟子,当然能代师受礼。”
其实越游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今早上何朝与陆青冥一同前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悦的,只是碍于陆青冥实力在那摆着,不敢给脸色罢了,却不知正是这一分谨慎最后救了自家性命——再追根究底一些,要是昨日在小岗村他不曾对那只白狐心存善意,那今天恐怕死得更是铁板钉钉。
真是天道有常,报应不爽。
旁边穆书文见他这时候依旧不正经,忍不住好笑又好气地看过来一眼,也向何朝行了一礼道:“何道友莫怪。阿游天生这份性子,不爱循规蹈矩,但他言行的确发自真心。”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道:“若道友要还礼,只怕这人睡觉都要睡不安稳了。”
看着对面两人眼神之间的波涛汹涌,饶是何朝心情还有些郁郁,此刻也不由有些发笑的冲动,但他好歹还有些分寸,没有真的让越游下不了台,便也理解地微笑了一下:“如此,我就逾矩了。越道友也不必在意,魔主手段,咱们境界相差太大自然察觉不到。以后小心便是。”这才看到对面魔修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然而没过多久,好不容易融洽起来的气氛就又陷入了尴尬。
何朝往左看看往右瞅瞅,这种“大家都在等别人先说话”的感觉让他格外不适,只好率先开口,向越游问道:“听先前的话,店中中了手段的似乎不止这一位,不知剩下两位道友和那个伙计如今怎么样了?”
他本也是为了找话题随口一问,孰知对面两人脸色却同时一变,都显出了几分难以启齿的意思,倒让他心中顿觉不对:本以为那李倜只是个例,莫非三个人都是一般样,入了那魔主帐中不成?他却是不知,方才李倜虽然为了保命什么都说,却也没到真的糊涂的地步,诸如为了提升实力甘心向魔主投诚、向师弟下药以咒术吸取两人真元精魄为己所用等事,自然是能省则省。
他在这边正胡思乱想,那头两人却像是已决定好了,当下由越游开口道:“在下多言两句,还请道友见谅。”
他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即便放眼整个大洲,已入天三境的高手也是寥寥可数,而且大多都是各个门派的长老,轻易不会动手,可眼前的那个魔主却明显不在其中——天下八大宗门中,专由魔修组成的宗门只有寒渚山一宗,可受害者偏偏就是他们的弟子。这已经不仅仅是打脸了,还是在用鞋底子抽。
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不光寒渚山,就连玄门正宗,都早没了修炼神道法门的修士。自从千年前天魔入侵、道魔大战后,那些传说中的神君魔主便成了真的传说,只有宗门授课时才会提起。
这回冒出来的魔主是怎么回事?是误判还是真有个活了千余年的老妖怪?刚刚越游私下用法术跟自家师父联络过,师徒俩商讨了一番之后,都倾向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先把门内两个没在闭关的长老派过去,反正不管是不是魔主人家实力可是货真价实的。
何朝听他说了半天之后,总结了一下:“越道友的意思是,我欠的人情已经还完,‘接下来的路途可能会真的有危险,还是回去修行吧’,对吗?”
越游被呛了一下,颧骨忍不住浮起淡淡的红晕。
当时提起此事时,他还觉得有些卸磨杀驴的意思,颇不赞同,然而师父却说,那魔主不知修行如何,若是厉害得紧,说不准两个长老连他们都护不住,更别说何朝了。明知力不能及,还拖着人一块去送死,那才是不负责——至于陆青冥,护着徒弟是他的情分,但利用这情分让人为寒渚山的事情出力,莫说人家乐意不乐意,他们自己面子上都过不去。
一思及此,他心意便坚定下来,肃容道:“道友仗义、前辈大恩,越游自然记得,这份人情,寒渚山也会记得。一命换一命,当日因果,道友已经了毕。实力相差太大,生死厮杀之事,并非儿戏。”
说到底,还是实力的事。他以往天天呆在陆青冥背后,从未担心过被当成拖油瓶,却忘了自己一个小小的臻一巅峰,虽然已算是不错,但在真正的大能面前不过是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罢了。这片大陆的法律管不到修行者,能管理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定下的规矩和更硬的拳头,或许还有头顶上的老天。何朝以前看电视报纸也觉得地球上的法律管得太宽,但当真到了“目无法纪”的地方,他才想起法治社会的好来。
何朝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心里有些苦涩,但心思却并未动摇半分:“道友见谅,当日之言何某亦有隐瞒。实际此次下山,并非只是为了报恩,也与何某的天劫有关。”
果然,此言一出,对面两人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过了半晌,越游才声音干涩地开了口,道:“……何道友,这种事可不能胡乱出口。”
凡人常说 “天打雷劈”,然而修行人几乎没有将天劫挂在嘴边的——“金口玉言”、“言出法随”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修行人勾连天道,有时候你的随口一句话,保不准就是“上体天心”,是老天爷在借你的口说话。
虽然都说九境七劫,可劫数从无定法。因人而异,内容、难度都有不同,甚至次数都不一定正好七次,在它来临之前,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下一场天劫是什么——但要是这么一说,老天爷记住你了,你就和话里的东西有了因果,也许哪天它就真的会应验。
从这方面来讲,其实何朝的话是很犯忌讳的,不仅是他,就连眼前的两人可能也会被扯进因果中。说到底,因果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谁知道它是个什么呢?
左看看右看看,反而是何朝笑了出来,道:“两位何必如此担心,既然敢说,心中自然有数。七劫唯二有定,结丹之前的劫数就必然是妄心之劫,何某久居山野,此次来,便是为入红尘,求六欲的。”
越游脸色这才好了些,正想说话,却突然听穆书文兴致勃勃问道:“妄心劫?看何道友魂魄成一,玉府充盈,想来已是臻一巅峰,不知可入过妄境?”
这回不仅是越游,就连何朝也忍不住替他扶额了:一句话把话题扯到看似相近实则相隔万里的区域上去,这难道是穆书文的天赋技能吗?
当然,他怎么都不至于就这么让人家晾着,干咳了一声道:“两位道友不必担心,若人人能过,天劫也就不能说是天劫了。既是历劫,当然各安死伤,权当没有我这个人就好。”
“连番叨扰,实在对不住。若非家师有言‘利在东北’,何某也没脸做出这种强留之举,这么说来,是何某欠了寒渚山的情。”
越游犹豫了下,才道:“各安天命?”
坏人道途,这种事往大了说可是要结仇的。虽然何朝自己也承认了他不占理,但随手做件好事总比当铁面门神好。更何况加上刚刚李倜之事,何朝的本事他已然见识过两次,还附带一个陆青冥,怎么都亏不了。
“是,家师也说了,若实在有性命之危,他也会出手。”
这话可不太对劲,越游不问也得问了:“不知陆前辈他……?”
不知想起了什么,何朝原本已然舒缓五六成的脸色瞬间又紧了一下:“……实不相瞒,家师刚刚说了,日后若每次出事都这般要他出手,那在下还不如不下山。”
“按话中意思,他应该会同去。只是若无危险,可能不会再显身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