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今日人，旧时忆 朱颜今日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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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火如怒龙降世，悍然劈落。
连声惨叫都不曾留下，李倜维持着那副谦卑讨好的表情，无声无息地就在三人眼前消失了，只剩下一小蓬暗色血花停滞在原地。然而眨眼间，那凭空而立的血液便如烟花般炸开，一滴滴鲜血朝着四周激射而出。
就算是再没眼力的人，也瞧得出这绝不可能是好东西。一时间，或镜光飞转，或剑意凌空，何朝和越游几乎瞬间便用出了自己看家的防身本领——只不过他们注定是做无用功，因为那血花还未及身，便已被陆青冥一伸手摄了回去，此刻正在他掌上窜动。只是纵然它不住左冲右突，也还是逃不出那方寸大小的地方。
见两人微露尴尬地收起了护身法诀，陆青冥便抬起手，没有念动什么咒诀，五指一旋一握间，流转无定的血花已然被捏成了圆球状。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随着一声“阿游”的惊呼，屋子的两扇大门被人猛地推了开来。
来人气喘吁吁，正是刚才被赋予看门重任的穆书文。
何朝面色古怪地侧了侧身，目送某疑似大型犬一直线冲到越游身边嘘寒问暖，干脆咳了一声：“老陆，这东西到底是啥你直接给个话吧，省得乱猜了。”说完咱们赶紧走人，别在这打扰人家谈情说爱——或者打情骂俏。
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这言下之意，陆青冥伸手一抛，就把血球丢给了越游。后者嘶了一声，不敢直接上手拿，只得先送出一缕真元包裹，再拿出了个玉瓶，小心翼翼地把东西牵引过来，随后一把塞了进去。
那玉瓶通体白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篆文，明显是玄门正派之物，也不知怎么落到了他这个魔修手里。
陆青冥看他装好了，才道：“就是这么收着。那污血里虽包含了人身上的戾气秽念，虽然肮脏，但方才取出的那一缕精魄若无凭寄便存世不久，也只好暂寄此处。”
“若有欲问事，以搜魂法叩之即可，和问刚刚那人效果一样。”
也不管听众反应如何，话音一落，他转身便走，连带还被扯着手腕的何朝也不留神间被拖了两步。但后者也只能扯扯嘴角露出个苦笑，对那头两人遥遥喊了一声：“剩下道友们的病情，还要烦劳两位照看了。”
毕竟说起来，那还是寒渚山自家的事。才认识一天多，他们就算想帮忙，也不能真就把活全给干了。
初进园子时，满心只警惕着未知的敌人，何朝几乎半点儿心思都没放在看风景上，至多注意了几眼屋舍路径的分布。但现在手头事了结，再看这园子，顿时觉得一股灵气扑面而来。原本呆板的山石草木，似乎也多了几分趣致。
一出了屋子，陆青冥牵着他的手便不再用力，两人十指松松交握，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走在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小路两旁绿草如绵，不远处就是一条清澈溪水，上头拱形木桥横架两岸。
没几步，便到了水边。溪水如镜，照出他们的模样：一个颧骨高耸、细眉鹰目、带冷厉之气，一个面容虽刚、眼神却柔和；一个广袖玄袍，一个青布衫子。
乍一看去，几乎毫无相似之处，非要说相仿的话，也就是年纪还能算作差不多了。
何朝忍不住低下头，看着两人相牵的手。
虽然都是男人，但陆青冥的手明显与他不同，五指细长有力、骨骼凸显，薄薄的手掌上还带着茧子，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的手掌。而他的手，虽然相对宽厚一些，但看着怎么都不是那个味儿。
“在想什么？”
何朝停步，陆青冥手被他抓着，自然也只能停步。况且左手被人捧着翻来覆去地看，饶是他并不在意外人眼神，此时也感觉有些不太对劲：那种眼神会让他误以为自己的手变成了香喷喷的酱鸡爪，正摆在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的面前。
“……没什么，只是在想，今天这种事情你以前是不是经常遇到。”
八年以前，何朝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这辈子最不同寻常的经历就是从小身边跟了一只能跟他聊天的鬼。
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何朝偶尔会问，你来的地方是什么样的。陆青冥就会告诉他，那里有修士，有妖精，有皇权，有为祸四海的天魔，也有慈悲为怀的仙人。
有时候他也会谈起自己出生的小村庄，有山有水，有粗犷的村民、笑闹的牧童，有父亲种的菜和母亲做的好吃的饭。
不管说的是什么内容，他脸上的表情都是千篇一律的漠然，好像在说书上的事。
后来何朝就不再问了，因为当同桌女生的父亲向来开家长会的舅舅问起他父母时，他在反光的课桌表面，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除了害怕和悲伤之外，还有同样的漠然。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明白了这个人。
只是他问得容易，却让别人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斟酌了片刻，陆青冥还是开了口。
“以前的日子，比现在乱得多，这种事情，算是平常。”
实际上，死人这种事在那时候司空见惯，他小时候还干过从尸体身上扒衣服穿的事。可是这种事情，从小在法治社会里长大、从来没有缺吃少穿的何朝能够理解吗？
陆青冥不喜欢说谎，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虽然李倜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在何朝眼里，恐怕就相当于是他们这一行人动的手。这种心结，只能自己去解开，旁人插不了手。
必须解开，也得趁早解开。
他不希望自己一手看大的孩子变得杀人不眨眼，可相比于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局面却因一念之差下不去手，还是前者更好一点。有时候陆青冥也会觉得自己很矛盾，想要让小鹰学会飞翔，又怎么能把它一直锁在窝里？
何朝不知道听没听见他的话，只是依旧捧着那只左手小心翼翼地看着，又把它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上——陆青冥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所以就成了现下指腹碰着对方面颊的奇怪状况。
他知道，那只手一定是冰凉的，带着死者的阴气。鬼修虽能凝成实体，却终究没办法拟化出心跳和体温，这些东西，都是生者专有的。自从当年在天劫下魂飞魄散之后，就再不曾属于过他。
虽然不知为何在刑雷之下逃出了一丝元神，但他清楚，“逃过”并非“渡过”，虽然雷劫斩因果、涤身心的效用仍在，他已然不入五行轮回，但与天地隔离，他就算长生不死，也不过是个孤魂野鬼。
思及此，他惯常的冷漠表情中也不由得带了一丝苦涩，便要抽手回来，只是手臂一动，竟没能从何朝握着他的掌中退出。再顷刻，那人竟然上前一步，另一手环过他肩背，两个人陡然变成了相拥的姿势。
额头相触，两对同样深黑的眸子对视，映出来的只有对方的影子。
现下已经呼吸相闻，再近一步便要唇齿相贴。
陆青冥眉头皱起，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却不料何朝早就猜出他的打算，同时迈出脚步。就像跳舞一般，两个人换了地方，姿势却未曾变化，甚至还靠得更近了些——何朝的下巴就埋在他颈窝，嘴唇擦着耳畔，酥酥麻麻的，带着热度的气息朝着耳孔直窜。
晃晃脑袋，摆脱掉一瞬间升起的旖旎感，他冷下脸来，寒声道：“我教你修行，就修成了这个样子？对自己师父不恭不敬，成何体统。”
“是，你教了尊师重道，但也教了遵从本心。”
“……□□攻心，徒逞兽性，敢谈本心？”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纵然两人身躯并非紧紧相贴，陆青冥也能感受到搂着自己的那条胳臂猛然一僵，心里萌生一丝悔意，顿了顿，便又轻声道：“你幼时便与我在一处，有所眷恋也是自然。但情爱之事与家族亲情却不可混为一谈。”
然而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是何朝的声音，有温柔、有疲惫：“老陆，不用说了，我知道。”
“还记得吗，以前我就说过，只想跟你过一辈子。你那时候说了，过十年我要是还这么想，你就考虑考虑。可现在十五年过去，我快三十了，剩下的年头，还是想跟你一块过。”
“我也会死的，可能比里头那个还要惨，连尸首你都看不见。我不想等哪天不明不白地要死了，才想起来，哦，还有一个人，我喜欢他喜欢惨了，可他却还不知道。”
声音有点沙哑，像大荒糙砺的沙暴，重重撕扯过两个人的心，
“愚人不知何谓大道，何谓魔天。”
“但求一术，能与你岁岁相伴。”
有风吹过，将漆黑的散发缕缕拂起，轻柔碰触着两个人的面颊。恍惚间，似有一声叹息，和着风流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今日人，旧时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