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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自醉,灯下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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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妍?”
“越游?!”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前一句出自何朝之口,后一句却是从门口响起。那个抱着狐狸的魔修脸色瞬间一青,扭头往门口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嗯,也算熟人。
何朝侧过头咳了一声,勉强压下脸上的笑意,这才转过身点了点头:“见过穆道友。”刚刚他就隐约察觉外头有修士向这边过来,本还以为是面前这位的同伙,却没想到是穆书文。
看来和陆青冥的“切磋”真是让他受益匪浅,才让这个还算沉稳的青年有了刚刚走路都带风的气势。
另外两人可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依旧像是两只斗鸡一般气势汹汹地呲着牙——准确地说,气势汹汹的斗鸡只有那魔修一个,穆书文还在状况外,满脸他乡遇故知的驯良惊喜状,只差扑上去拍拍肩说声兄弟好久不见。
何朝看着他,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某种脑门上两点黑毛,一跑就咧着嘴哈哧哈哧的犬类来。
这边浮想联翩,越游却是悔得脸色都快要跟肠子一样青了。
他此次下山是奉了门派命令,言说前些日子有位内门师弟回乡探亲,结果规定日期已过多日还未归派。司刑堂主事随即将此事报与其本师知晓,欲借宗门弟子玉册一用,找出这位弟子所在之处并予严惩,却不想一查之下,竟发觉册上名字已是正红,两人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正常情况下,宗门名册上登记的名字都是正统的黑色,只有遇到生命危险时才会转为暗红。
至于正红,那是告诉你:不用白跑一趟,人已经死透了。
可惜就算人已经死透了,本着同门情分也得给他刨个坟报个仇。寒渚山是天下八大宗门中唯一以魔道功法立派的,就算门内不睦,对外怎么也得装出个师慈徒孝兄友弟恭的面子来,不然堕了名声后头就完了——于是他这位大师兄只好在众望所归之下首当其冲,练功也不用练了,戴着助同门一臂之力的大帽子被师父丢下山来,美其名曰红尘历练。
这已经够惨,没想到下山之后还不得消停:路上拐弯过来喝口酒,就看到了这只身上似乎有修行痕迹的狐狸,又遇到了狐狸的正主儿。他本打算做个试探,看看这个不明来路的山野散修是不是和失踪的那位有关系,却不想剧情急转直下,直接撞上了这位他一辈子都不想见到的灾星!
灾星同志看人的本能还是蛮准的,既然能让他如此不设防备,恐怕此处确实没什么可疑。小岗山好歹是个不大不小的灵脉汇聚地,住上个把散修也不算事儿。
还是向着师父圈定的可疑地点乖乖前进吧,早办完早回去。
一念及此,他也懒得再和穆书文浪费时间,走过去把狐狸往何朝怀里一塞,扬了扬眉毛道:“既然道友无意,在下自去便是。”言毕转身就要走。
穆书文就算再单纯,此时也该回过味来了,急忙一步上前拽住了越游的袖子,硬把他的面向从朝着门口转了一百八十度:“你要去哪儿?!想叫人同往,莫非是个危险的去处?”
剩下两人都懒得提醒他“真危险就会提早找好人而不是在路上随便抓到一个就劝人入伙”了。何朝更是干脆,眼见战火烧不到自己身上,索性抱着睡得迷迷瞪瞪的胡妍继续原地不动看热闹,只听越游的回话。
他不喜欢挟恩图报,但同样不喜欢知恩不报。若是有机会,还是先把这个大人情还了吧。
“想去?”越游已经在从牙缝里往外呲冷气了,从小到大追着揍了无数遍还是改不了这家伙缠人的习惯,看来不下猛药真是治不了病,“此行去的可是坠仙湖湖畔,穆道友还是要同往?你这千锤百炼的身子骨,关键时刻做个肉盾倒还使得。”
对面前这位的实力他倒是深信不疑,能在青溪剑派这种全是狠人的地方把其他同门都打得服服帖帖,靠的只能是手底下的硬功夫。寒渚山看重强者,像穆书文这种有实力性格又单纯的可以说是大宝贝,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跟这个人待在一起。
嫌烦!
结果人家愣是没看懂他的脸色——也不知道是真没看懂还是假没看懂——顺着梯子就往下爬:“如此甚好。坠仙湖湖畔是危险之地,还是人多了方便,也好有个照应。”
已经变成阿游了?某局外看戏人一口口水险些没呛出来。单看词还好,再加上动作,绝对是一幕富家纨绔强抢良家妇女的现场剧。
想了想,他还是瞅了个两人没用眼神厮杀得那么难解难分的空儿,抱着胡妍走过去笑道:“若不嫌弃,何某可否同往?两位救下在下家人,实有大恩,此行危险,在下当效一份薄力。”
穆书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脸色终于稍微不那么青的越游,眼睛眨了眨:“这么说来,何道友手里的狐狸,就是原先被捉走那只了?”
何朝点头,算是承认,又朝着另外一位笑了笑,意思不言而喻:多个人一块,总比就这么两个人上路,单独承受百分百的骚扰压力好吧?
至于有没有诸如看戏之类别的目的,就不必说出口了。
对面的魔修同样笑得眉眼弯弯:“如此,烦劳何道友了。是在下欠了一个人情。”
总而言之,这半日下来,一个试探目的达到,还多拉来俩助手,一个救回宠物,让别人口头上欠了人情,一个啥都没想,乐呵呵地只顾跟着自认的“老友”转圈,倒也各有所得宾主尽欢。
……嗯,宾主尽欢。
既已说好同去,彼此又算得可信,接下来就没那么多扯皮了。越游见何朝不太清楚怎么走,索性挥手摄来自己刚刚用的酒壶,就着里头剩下的一点儿残酒在桌子上画了个纯粹由点和线组成的简易地图,约定明日就在小岗山下集合,抄近路入大定府,再由官道至不远处坠仙湖南畔的凌云城。如若玉册追踪的结果无误,凌云城郊应该就是越游那位内门师弟的葬身之处。
还有一桩事他没说,那就是大定府作为前朝都城,在南方修士中也是一个颇为出名的地方,里头有一条街专供修士交易。街中店面看似专营古物,但门内人往幌子上一看,就知道店里究竟做的是什么营生。
不但各类法符、材料应有尽有,还有不少店里卖法器、书籍。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寒渚山的外门执事驻扎,能给他们不少消息。
心法好、实力强,或许足以成就一个高手,却绝不足以成就一个门派。不单寒渚山,八大宗门之所以有如今地位,几乎就是被这些实力不强也无心向道、却胜在人数多的外门弟子垫起来的——他们也不单纯吃亏,说到底,宗门给他们资源地位,他们为宗门办事,只是交易而已。
何朝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静静地站住了脚,看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微光。淡淡的光洒在他脸上,衬得眼角眉梢都柔和了几分。
上山路上颠簸了半天,胡妍早就醒了,一醒过来就哇哇地哭,刚刚被他交给了穆离让它劝,结果狸猫却被带得也一块哭了起来,两个毛团团抱头同声惨嚎,鼻涕眼泪互相糊,看起来倒好像瘦了好几圈。
何朝劝不住,只能先站在一边装作耳聋目瞎,只有一张嘴还在强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叮嘱它们明日往后自己要下山,要它们自己稳重些,莫再惹事。若表现得好回来还会带些好吃的糖果糕点回来。
小家伙们哭声顿时更响,但是哭闹了半晌,见他没有改变打算的意思,只好收起眼泪,委委屈屈应了,两只小爪子互相牵着回到了自己的家,也就是茅屋后头那棵大树的树洞里。何朝心想,经这一次,恐怕它们应该也会长些记性,再拜托隔壁山头的兔妖照顾一下,即便自己不在,短时间内应当也是无妨。
现在这个地方,是真的只剩下他和陆青冥了。
虽然破破烂烂、根本比不上钢筋混凝土的都市建筑,虽然只住了八年,虽然……但就算有一万个理由厌弃这间小草屋,它依旧让他感到温暖,愿意称之为家。
比起曾经繁忙孤单的都市生活,他更喜欢现在这样简单地和另一个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也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气息,房门随着一阵微风吱呀打开了,何朝微微咧了下嘴,却还是走了进去,回手关上木门。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很,甚至有些敝陋:地面还是土的,桌子倒还罢了,椅子居然也只有一张,粗糙得很。“独一无二”的床榻更是被挤到了墙角,并且现在已经被人占据完毕。
而占据了它的那人,现在正穿着中衣靠坐在墙边看书,听见脚步声也权当听不见。
倒也不介意,衣服不脱鞋不脱就四仰八叉倒在了床靠外的那侧,抬手从后方圈过了陆青冥的腰,凑过去蹭了几下方才仰起头来,望着依旧默然看书的男人:陆青冥依旧瘦得可怕,哪怕现在有了屋子底下聚灵锁煞阵的滋养,能够凝聚成实体,也还是像一副裹着人皮的骨头架子,让他一不留神就想起还在原先那个世界的时候。
一个孤儿和一个鬼,一起度过了整整二十年。从怕得不敢靠近,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冷漠寡言、瘦骨嶙峋的鬼,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只手突然覆在他面上,遮住了视线。陆青冥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困了睡,明日我亦去。”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今日事是机缘。”
“你如今玉府中灵液充盈,若得历练,不日金丹可成。只是近日妄见丛生,倘临厮杀,恐生变数。”
欲成金丹,需要机缘历练,即便故意躲在家中不出去找事,事情迟早也会上门找你。陆青冥早就跟他提过下山之事,只是被七拖八拖才到了现在。今天看起来是两小
何朝在那只大手底下微微动了一下脑袋,见挣脱不开,索性伸手拉开裤腰带,七八下扯掉外袍团成一团,丢去了椅子上,顺带一左一右踢掉了两只鞋,翻身把头埋进枕头里,闷笑一声开了口。
“真是什么都知道啊,你。”
他不曾睁开眼,所以也不曾看见枕边人微微抿起唇的表情。但陆青冥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撑在床沿上,凑过身去吹灭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