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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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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不了解沧海桑田
能将一切相信的事改变
我不相信付出过的真心
说要收回就能收回
——《诺言》
飞蓬闭着眼睛,躺在神树粗大的枝干上,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
他的睡容安静恬然,一片长青的叶子不知何时钻入他的发间,在黑色的波浪里独自碧绿着。
夕瑶静静的望着那片叶子,那让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飞蓬时的情景。那时飞蓬刚刚受封,脸上带着现在已经消失了的青涩而快乐的笑容,乱糟糟的头发里,不知何故还交杂着红色的花瓣和绿色的草叶。
夕瑶想,自己大概就是在那时爱上飞蓬的。爱上这个和自己守护的神树一样闪闪发亮、永远不会衰老凋零的年轻神将。那时的她,曾经有一霎那的渴望,渴望能为他摘下发间的花叶,但那时的她,羞涩得不敢多上前一步。
始终没有迈出的一步,最后凝固成永恒的距离。
淡紫色的透明丝带在惆怅的跳着漫无目的的舞蹈,交织、纠缠、绞动、分裂,而后重复,就像她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心事。
我该走了。飞蓬睁开双眼,望着已经倾斜的太阳,静静的说。
夕瑶笑了笑,有些奇怪自己在听到这无异于诀别的宣言时,居然还能忍住颤抖,连声音也如此平静。
那么,你不会再来了吧。
嗯。飞蓬站在她面前,望着她那双唯一背叛了主人心情的眼睛,把叹息压在自己心底。
我不想说再见。飞蓬拍拍夕瑶花瓣一般柔弱的肩,最后笑着说,就当我是暂时离开好了,我们还是像平时一样道别吧。不要忘了你的微笑。
夕瑶轻轻的闭上眼睛,随即张开,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无比美丽的笑。
于是飞蓬笑着道别,我走了,就像他每次离开时一样。而夕瑶也微笑着回答,走好,下次见,似乎他还会回来。
树叶哗哗的响声中,紫衣的女神独自伫立,固执的仰头微笑着,固执的,不让眼角那粒比透过树枝缝隙的阳光更明亮的光芒落下来。
月亮初升的时候,溪风就会来到魔界入口处巡查,纯粹的例行公事。
魔的天性是好动不好静的。虽然溪风并不是非常嗜血的类型,偶尔还是会幻想着,如果这时有一群不知死活的神兵神将闯进来,可就有得玩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梦想成真的,是飞蓬。
有劳你,带我去见魔尊重楼。神将似乎很高兴看到一张熟面孔,快乐的说。好像他不过是在天界里散步,偶然走到某个老朋友的府第,顺便要求见见主人一样。
我一定、一定还在做梦。领着飞蓬走在魔界的街道上时,深受打击的溪风不停的喃喃自语。
身后的神将却要平静的多,他的步伐优雅从容,坦然的承受着周围审视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虽然骄傲的程度不相上下,魔似乎没有神那样敏感的神经和偏执的自尊心。他们本能的崇拜着带有魔性的东西,比如力量、比如勇敢和美丽。
而眼前的神将,显然具备了所有这一切。而群魔的眼光中,欣赏的成分也就远远大于仇视或者警惕。
远远的,飞蓬看到了魔宫飞檐下的重楼。
他在一群魔将的簇拥中,侧着头,正专心的听着什么。
飞蓬突然噗哧一声笑出来,溪风转过头,疑惑的看着他,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无奈的摇摇头,独自走上去禀报。
谁会想的到呢?那个时常翘班,打起架来像小孩子,喝起酒来像漏底的水缸,笑起来像傻瓜的家伙也会有这样认真的神情。
更没有谁会想到,看起来威严可畏的魔尊,其实有一颗非常柔软的心。
柔软到,我轻轻一剑就可以刺穿……
飞蓬凝望着从身边的群魔中穿过,把所有怀疑的眼神和耳语抛在身后,径直走向他的重楼,那明亮得胜过夜空中灿烂群星的双眼。
重楼,我刚刚才知道,我是如此爱你,骄傲的你,可爱的你,傻傻的你,所有的你。飞蓬默默的对自己说。
魔尊走到神将面前,低下头轻轻的说了什么,而神将抬起头,轻轻的回答了什么。
魔尊好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仰天长笑,笑得惊天动地,欢畅无比。
他点点头,拉起神将的手,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
让他们去吧……溪风双臂张开,拦在想追上去的群魔前,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肩并肩的背影,在风中飘扬纠缠的不同色的发丝,缠绵到令这风、这月都心碎神伤。溪风知道,他们走上的是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庭院,一进一出的小屋,屋前一株桂花树,空中飘散着不确实的芬芳的影子。
这里是我成为魔尊前住的地方,很安静,可惜简陋了些。重楼笑着说。
这里很好,飞蓬慢慢的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抬头看着重楼,黑色的眼眸就像秋日随风荡漾的湖水,因为这里有你。
月光洒在他身上,如水的长发反射出一圈淡淡的,缥缈的光芒,美好得不像是真实的存在,而且,寂寞无比。
带着试探的,重楼吻上了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如花丛中轻舞的蝶。
飞蓬没有逃避,他伸手搂住重楼的脖子,温柔的把他拉向自己。
重楼的吻顺着刘海一路滑过飞蓬冰凉的额头,紧闭的眼睛,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
飞蓬的唇清清凉凉,有着清晨时分的绿叶上第一滴露珠的气息。
在后来的每个清晨里,那淡淡的、忧伤的香气,缭绕于重楼不愿醒来的梦中。
景天抱着一个雕红青瓷花瓶,兴冲冲走进重楼房中。
重楼坐在窗边的桌前,一碗接一碗的喝着桂花酒,漫不经心的。
景天似乎看到了他身上名为寂寞的气息,心中一阵难过,呆呆站在门口。
倒是重楼看见他,淡淡一笑,放下手中酒碗,你不在前面照顾生意,跑到这里做什么?
景天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涩涩的笑着,把手中的花瓶递过去,刚刚进的货,觉得这种颜色你或许会喜欢,就拿来给你看。如果你喜欢就留下吧。
重楼接过花瓶,沉默半响,又递回给景天,这样激烈幽怨的妖魂,我可不想留在身边。
景天瞪大了眼睛,你怎会知道有什么激烈幽怨的妖魂?
重楼居然也瞪回去,这花瓶已有千年,受了天地灵气滋养,成了妖,我是魔,怎会不知道。
景天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又跳起来,我收了你一半的魔力,我怎地又不知道?
重楼笑起来,我给你的一半魔力,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他突然停住了,好像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你要不要听听这个花瓶的故事?
故事其实很简单,一对花瓶,陪葬主人墓中,千年的岁月相伴着也就过去了。不想有人盗墓,打碎了其中一只,剩下的那个身不由己,辗转人手,只盼着有一天重回故地,再伴旧侣。
这花瓶哭哭啼啼的求我打碎了它,送回墓中。重楼淡淡的说,因为如果碎了,也就不会有谁再把它偷走。
景天怔怔的听着,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你的东西,自然是由你做主,打碎也罢,卖出也罢。
景天望着手中的花瓶,他听不见它的哭泣,看不到它的灵魂,但是,它的悲伤,他感同身受。许久后,他手一扬,那花瓶在空中转得几圈,落到地上,顷刻化为万千银碎。
那古墓的位置在哪里?景天转头看着重楼。
把包袱中的碎片撒到古墓里早已残破不堪的另一堆碎片上时,景天心中突然有一种似喜似悲,不可名状的情感,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他灭顶。
他情不自禁的望向重楼,重楼也正向他望来。交织的目光中,他忽然看到了,悠远的时光的洪流从他们之间流过。
相识、相依、分离、而后重聚。比土地更古老,比河流更绵长的岁月里,谁是漂泊中哭泣寻找的灵魂?谁又是在原地沉默等待的灵魂?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悠远低徊,一遍遍的叹息着,一遍遍的轻念着重楼的名字。
那不是他的声音,那又是他的声音。就像此刻望着重楼的,是他,又不是他。
要怎样的深情才能做到千折百转后,始终莫失莫忘?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夜风凄冷,星子疏离。
景天走在重楼前面,脚步缓慢沉重,全不像他这个岁数的少年该有的模样。
重楼,你能不能猜出我回家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景天突然说,随即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要喝酒,喝很多酒,我要喜欢上喝酒,这样你以后喝酒的时候就不会寂寞了。
重楼似乎是笑了一下,不要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我没有勉强,真的。我到这个世上快二十年了,直到今天,我才感觉到我真的是飞蓬的转世。
身后重楼的脚步声停住了,景天也停下了脚步。
重楼,你会不会死?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像针刺一样暗扎在他心头的问题。
重楼似乎又笑了一下,当然会。
神魔看起来不老不死,只是因为我们的寿命相对人要长得多。魔的寿命大概有十万年,我活了还不到三万年。但要是受了致命的重伤,我也可能会很快死去。
重楼,不管我轮回多少次,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嗯!
那么,我求你一件事。等到你的寿命快要结束的时候,你把我的魂魄毁掉吧。
如果转世后见不到你,我的轮回也就毫无意义了。景天转过身,静静的说。
重楼没有回答,他凝望着景天,最深的古井也没有他眼中的意味深沉,最明亮的火焰也比不上他眼睛的红色热烈。
过来。最后重楼温柔的说。
景天像一阵轻风扑进他怀中,重楼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
不要哭,不要哭。景天不停的对自己说,而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