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景天凝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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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不明白这世界为什么
会让我感到那么多伤悲
我不知道相爱的两个人
留不住一个褪色的诺言
——《诺言》
飞蓬静静的跪在丹陛之下，神情一如所有等待天帝召见的神官，平和而恭顺。虽然他并不喜欢这象征着无上威严的宫殿。
不知为何，飞蓬觉得，天界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一样阴冷、灰暗，甚至连空气里都有发霉的味道。
而飞蓬喜欢阳光、清风和绚烂夺目的色彩，比如说红。
这次是天帝下的特旨，单独召见他。
或许在别的神官眼里，这是一种足以引起嫉妒的殊荣，而飞蓬只有无奈的希望时间不要太长，因为他已经和重楼约好了喝酒。
酒是重楼从人间带回的，名为女儿红。据重楼说，那酒鲜红如血，醇香入骨。
那酒的颜色比我的头发还要红。回想起重楼一本正经的打着那样古怪的比喻，即使在这压抑沉重的宫殿里，飞蓬也轻轻的在心里笑了。
深沉的音乐奏响，飞蓬知道天帝驾临了。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并非因为害怕什么，只是恪守着所谓的礼仪。
天帝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又渐渐走开，开始在大殿中慢慢的兜起圈子来，带着一种欲擒故纵似的逡巡。
脚步声停在了某个不近不远的位置，飞蓬感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利剑一般洞穿一切的目光，似乎有一种强烈却不明所以的意味。
飞蓬平静的跪着，虽然低着头，背却挺的笔直，标准的武神将的风姿。
带着威慑感的目光也不能使他的背弯下去，但那种明显在酝酿着什么的沉默让他的心里隐隐生出一些不安。
朕听说——天帝终于开口了，金属质的声音在宫殿中轰隆回响——魔尊重楼最近时常在天界出没。
几乎是无意识的，飞蓬猛地抬起头。
几步之外，那个统治万物的至尊看着他，脸上是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嘲弄的笑。
回到青龙大门，飞蓬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地刺眼的鲜红。
空气中仍然有着浅淡却醉人的清香。
女儿红，看来真的是好酒，可惜，太可惜了。不过，和重楼说的有出入呢，这样的鲜红，也还是比不上重楼的头发。
重楼站在那里，叉着双手，俯视着脚下的一群神将，红得如此张扬、无情，丝毫无愧于魔尊的称号。看来以前听说过的那些关于他的评价，也不是没有来由的。
趴在地上的神将中，有一个还没有被完全打倒，还在挣扎着要站起来。飞蓬认出了那张脸，守卫白虎大门的神将雪松。
你看，我们其实没有选择的。不是吗？重楼……
或许，我还应该先说一声来将通名，表示我和你并不相识？飞蓬自嘲的想着，慢慢的拔出了怀中的剑，
有时候，沧海桑田其实也只在一瞬间。
飞蓬呆呆的站着，如同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他身体前倾，手臂伸出，还保持着一个刺出的姿势。刺出的是他的剑，镇妖。
剑柄握在他手中，剑尖穿过了重楼的胸膛，一股鲜红如酒的细流顺着剑身慢慢的滑下来。
神将飞蓬的剑无疑是快的，魔尊重楼也绝对可以躲得开。
但是重楼没有躲，从飞蓬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就只看得见一样东西，飞蓬的眼睛。
那对黑夜般的眸子一直在逃避着他和别的什么
神和魔的视线最后交织在一起时，飞蓬闭上了眼睛，剑柄从手中滑落。
再睁开双眼，只剩下一地暧昧不明的红和神将的呻吟声。
头上闪耀的仍旧是明亮的阳光，身边吹过的依然是清淡的风。
非常、非常缓慢的，飞蓬弯下腰，抱住自己。
重楼小心翼翼的从神魔之井走出来。
看见青龙大门时，重楼下意识的捂住了胸口，虽然剑伤其实已经消失了。
魔的恢复能力非常惊人，何况是身为魔尊的他。但是那个地方仍然会隐隐做痛，为了他也不知道的理由。
飞蓬就坐在门边，背靠着大门，头埋在手臂间，一动不动。
重楼站在原地凝视他许久，终于走过去，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后被吵醒了，飞蓬慢慢的抬起头。
所有想过的、可能会说的话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重楼从来没有见过飞蓬这样的黯然而憔悴，甚至比语言本身还要苍白。
在黄昏黯淡的光线中，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两道细细的水痕从飞蓬眼里流下来。
很多次，他见过那样的水痕从人类的眼中流下。他知道那叫做眼泪，却不知道眼泪的含义，因为神和魔是从来不流泪的。
但他莫名所以的慌乱起来，话都来不及说，就伸手去擦。那泪却是越擦越多，连他的衣袖都打湿了。
重楼第一次陷入了无措的境地，他不顾一切的想要止住飞蓬的眼泪。仿佛那流出的不是水，而是血，是某种象征着飞蓬生命的东西。
最后，他只有把飞蓬搂进怀中，让他的脸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好像这样就可以止住那不断流逝的，他不了解的东西。
突然飞蓬抓住了重楼的衣襟，抓得那样紧，好像那是这天地间唯一重要的东西。他就保持着那个动作，在重楼的怀里不停的流泪，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重楼胸前的衣服湿透了，胸口也痛得越来越厉害，痛到他不得不更用力的把飞蓬搂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整个镶进自己的生命。
景天轻轻的推开客房的门，手里端着的木盘中放着精致的酒菜。
重楼还没有醒。
从那天晚上起，重楼就在景天家里住了下来。
大部分时间里他仍然是沉睡，有时一连几天，有时甚至十天半月。
但景天并不在意，只要重楼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即便时间短暂，他总还是有醒来的时候，和自己说说话，偶尔，还会对自己微笑，那也就够了。
景天小心的把盘子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地、专心看着重楼。
他看得那样专注，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重楼一样，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景天起身，走出门，轻轻的把门带上。
当铺的生意总是很好，景天脸上的笑挂上去就没摘下来过。
重复的对话，重复的动作，重复的生活。虽然没有闯荡江湖那时的惊险刺激，也并不代表就没有趣味。
一个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总是显得特别愉快，景天也不例外。他时而开开玩笑，时而骂骂人，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雪见和龙葵曾经有过的担心也消失了。
没有人，除了景天自己，知道事情其实和以前不同了。
他不能说这种不同是好是坏，他只是真真切切的感到了某种改变，来源于自己的心底。
清晨的阳光里，景天扬起头，任轻风温柔地在脸上抚过，笑意一点点的在眼中沉积。
长卿出现的时候，景天心里一沉。
长卿本是他的兄长、他的朋友，他以前从来没有讨厌过长卿的到来。但现在事情有些不同了。
蜀山派的掌门仙人如果知道魔尊在他这里，不知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幸好，长卿只是路过，寒暄几句后也就去了。
景天松了口气，跑进里屋。
客房的门开着，重楼不在。
景天的心又沉了下去，他呆站了片刻，转头跑到后院。
重楼低着头，在院子里慢慢的转着圈子。
一看见那高高的，红色的身影，景天突然觉得这天、这地就明亮起来，天气也没那么冷了。
你起来了。
嗯，感到一股很讨厌的气息的靠近，怎么还能躺着。
景天苦笑起来，重楼对长卿的厌恶，不单单是魔和修道人的之间本能的反感。
你这么讨厌长卿大哥，是因为紫萱姐吧。
嗯！重楼承认得很干脆，景天反而无话可说。
要不要，喝酒？沉默许久后，景天终于想到可以说的话题。
酒自然是好的，名副其实的陈年佳酿。
然而景天不怎么爱酒，重楼几坛子下去，他还没喝完一碗。
你喝的不多，重楼静静的看着他，以前你可不……
话没有说完，重楼转身抱起另一坛酒，直接倒进嘴里。
而景天嘴里的酒，越发苦涩难咽起来。
一个人的话，酒也没有那么好喝了。重楼最后叹息着站起来，慢慢的走了出去。
郊外小径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默默无言的走着。
景天不知道重楼想要去哪里，他只能跟着，不让那红色的身影走出自己的视线。。
重楼突然转了方向，走到路边的草地上。
草上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草地上又冷又潮湿，可重楼就那样一声不吭的躺了下去。
景天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望着天空发呆的重楼，气呼呼的说了一句什么，就躺到了重楼的身边。
很久以前,我就开始讨厌那个家伙了。重楼没头没尾的冒出一句话来。
景天愣了半天才意识他在说什么。长卿大哥？你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
重楼不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每次我看到那家伙，都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景天只有苦笑。
不过，我现在不会去招惹他和那个什么蜀山派了。因为我答应过你，要留在你身边。
重楼转过头，平静的看着景天。一个真切的笑容浮现上他仍然有些苍白的脸。
浅浅的微笑，慢慢的，扩大了，就像小小的火花，慢慢燃起了烈焰。
清冷的夕阳，也在那笑容中耀眼、温暖起来。
景天凝视着这个红色的、火焰一般的魔，连呼吸都几乎要停止了。
他握住了重楼的手。重楼的手冰冷，却是这世间唯一让他从心底感到温暖的东西。
他好不容易才能够说出话来。
他说，重楼，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