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一六 莱昂 快离开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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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色的男人伸出一只手，示意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的莱昂停下马。
“好的，大……呃，先生。”笨嘴拙舌的男孩还未能完全习惯省去尊称，但一路来的训练已经让他可以乖巧地在男人做出手势时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除非莱昂实在不能领悟男人的意思，否则对方通常不会对莱昂多说一个字。这位钢铁审判团的执行官和他几位饶舌的同僚不同，他厌恶没有意义的言辞。
但其实即使白发的男人不作出让他停下来的动作，莱昂也明白眼下到了他们惯例该休息的时刻了。
远处原本漆黑一片的东方开始泛白，天空的层次渐渐变得清晰，在层层的厚云下，即将升起的太阳正将它的光辉从云的缝隙间射向大地，很快，那金色的阳光便能布满整片大地，照亮这世界每一个丑陋或美丽的角落。
白天就要到了。
无色的男人调转马头，似乎是被那些微的光线灼伤了眼睛，他不悦地眯起睫毛雪白的粉色眼瞳，背对着东方光线的发源处，对莱昂微微颔首。
明白了他意思的莱昂从马上下来，他从马后驮着的简单行李中找出厚实的斗篷，踮脚将它递给厌恶日光的男人。后者立刻用斗篷将自己浑身包裹起来，他将宽大的兜帽拉起，低低垂下的帽檐甚至遮住了他的眼睛。
除了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从斗篷中伸出握住缰绳外，男人的全身都被严密地与阳光隔绝开来。莱昂牵着自己的马缓慢地走在前面，一边确认着能否赶在中午前进入能遮光的室内，一边不放心地频频回头去看视线被遮挡的男人是否因看不清前路而离他太远，这幅诡异的造型注定他们在白天无缘赶路。
但即使是这样严密的防晒措施，在二人进到没有阳光的室内后，当无色的男人将披在身上的斗篷掀开，莱昂还是注意到他没有衣物和手套保护的手腕已经布满点点鲜红的晒斑。
男孩有些同情地在心里叹口气，发现仍有光线从朝东窗户的缝隙间渗出，便赶忙走到那扇窗前，用力想将它严丝合缝地合上。但那扇粗制滥造的窗叶似乎并不能完全与窗户的大小吻合，莱昂试了很久，也只能让它勉强半掩着。
“算了。”坐在房间最阴暗角落里的男人突然开口了，他制止了莱昂徒劳无功的尝试，对他微微摇摇头。
得此指示的男孩听话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而拿起男人放在桌面上的双剑。两柄剑异常沉重，朴素的剑柄上除了护手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装饰，那曾经锋利的剑刃如今夸张地卷起，仿佛它们的主人曾用它们劈砍过坚硬的巨石。
“我这就去城里替您将剑刃上的磨损处理好。”莱昂弯腰对白发的执行官说，后者对他的话只是微不可见地点头回应。
如果不是见识过男人在黑夜中矫健的身姿，莱昂抱着沉重的双剑走在阿奎拉的街头，四处张望寻找着铁匠铺的标志，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钢铁审判团的执行官居然连无法见光的白化病人也有资格担任。
在推开那扇高塔之门的第一天傍晚，当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从地平线上消失后，白发的男人出现在莱昂的面前。比男孩高过两头的男人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半拖半拽地将他带到马厩边。
“挑一匹马。”他对莱昂说，没头没脑的命令让男孩困惑地摸摸鼻子。
“呃，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已经将自己的马熟练牵出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将行李放在马后，对他的问题没有回答的意思。
“小铁匠，小铁匠。”莱昂寻声看去，见到白天时嘲笑男人的短发少年正坐在墙头，穿着短裤的双腿仿佛不怕冬天的寒冷，此时一下一下荡在空中，看起来颇为悠闲：“我好心告诉你哦，如果要挑马的话，拴在最左边的灰色母马跑得最快。如果你不想被那个半瞎子在晚上甩掉的话，最好选那一匹哟。”
惊讶于他对男人的称呼，莱昂不由得转头去看白发男人脸上的表情。让他意外的是男人并未生气，他对少年刻薄的嘲讽置若未闻，只是没有表情地看着莱昂：“选好了吗？”
“呃，好，好了。”莱昂赶忙解开那匹看起来脾气颇坏的灰马的缰绳，那一边的男人已经自顾自地跨上马背了。
“打开后门。”他仰头对少年道，仍旧是不变的命令口气。
“你这是在命令我吗？”稳稳坐在墙头的少年歪头看他：“从什么时候起，让你有了以为能命令我的错觉？”
没等男人回答，少年又讽刺地嘲笑道：“还是说你以为只要费恩不在了，你就有资格取代他的地位了？”
刚刚即使被少年嘲讽为“半瞎子”也不介意的男人陡然变了脸色，他恶狠狠地盯着仍晃荡着双腿的少年，那被激怒的目光灼热滚烫，似乎能将少年的脑袋射个对穿。
“没有人有资格取代费恩。我不能，你也不能。”他一字一顿强调道：“没有人能。”
尽管还没弄明白事情的原委，但生怕二人就此争吵起来的莱昂赶忙牵着那匹灰色的母马跟上男人的步伐。他对似乎也有些生气的少年好脾气地笑笑：“还是我来开吧，你离后门太远了。”说着便拽开那扇木门的铁栓，木门吱呀着打开，被少年的话语惹恼了的男人立刻一挥马鞭，如离弦之箭从门中飒然穿过。
“哎？！”看傻眼的莱昂赶紧手忙脚乱地想爬上马背，他扬声冲白发男人的背影喊道：“大人，至少告诉我一声，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他不是说过吗？”回答他的依旧是无所事事的少年：“他要去抓住那个叫海伦娜的女巫。”
“快点跟上吧，”幸灾乐祸的少年提醒莱昂道：“你的这位大人专爱在危险的黑夜里赶路，小心不要掉队，否则在他意识到你不见了之前，你就会被路上的野兽啃得干干净净。”
少年的提醒确实不假，但他推荐的臭脾气灰马却坑得莱昂好几次都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灰马跑得飞快，生怕被摔死的莱昂压低身体死死伏在马背上，紧张得睁大了眼睛，力图看清这片只有星光和月光提供照明的树林。
黑暗给周围的环境蒙上了一层不熟悉的阴影，尽管他生于圣都长于圣都，年幼时也曾和同伴们光着脚丫子跑遍了城中每一片允许或不允许踏足的地方，但这片树林于莱昂而言，却陌生得好似异国他乡。
“大人？”他扯着嗓子硬头皮喊道，心中对执行官们没有名字的规定叫苦连天：“您在哪儿？”
他一边喊着一边在心中好奇，明明和白发的执行官分开并没有太久的时间，但男人的身影却消失在这片不知道尽头的树林中，难觅其踪。
莱昂喊了几声后就不自在地住了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林中静谧的树丛间，若有若无的袅袅回音颇有些让他瘆得慌。
他随即便意识到自己不自在的原因——除了这回音外，林中竟然没有一丝其他生物的声音。莱昂知道，即使是在冬天，在这样开阔的树林中也会存活着各式各样的动物和昆虫，它们各异的鸣叫声永远都是组成树林中响动的不变底色。
一丝刻骨的寒意将他牢牢攫住，莱昂僵硬在马背上。他陡然想起，这片自己稀里糊涂就贸然踏进的树林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这是每年一度只有在教皇陛下向全能主神艾萨克献祭时才揭开封条的禁林。它自大神殿建筑群的最边缘开始生长，包裹了圣都西南部的整个角落，狭长的黑色之林向南一直延伸到与纳灵顿公爵领地接壤的赛罗镇。林中小道交错纵横，路势险象迭出，即使是最不要命的赶路者，也甘愿多花点时间从它外围绕路离开。
有人说这林中居住着那些被伟大的主神艾萨克打败的其他神明，曾经也享受过信徒们信奉祭拜的他们如今无处可去，只能瑟缩在这狭窄的树林中。这些上古的邪神们尤为爱好在无意中误入这片森林的旅行者耳边窃窃私语，妄图引诱他们停下脚步，永眠于此地。
也有人对前一种说法嗤之以鼻，认为禁林之所以被封闭的原因只不过是有太多的猛兽凶禽盘踞而已。至于那些在《白典》中记载的被打败了的诸神，伟大的主神艾萨克只会慈悲地赐予他们永恒的死亡，而非恶毒地将他们关进人世间的牢笼。
但不管哪一种说法是对的，莱昂绝望地想，他都死定了。
“大人？”他又一次开口，只是这次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从来没遇到过比烫伤更大危险的男孩颤抖着喊道：“您到底在哪儿呀？求求您别抛下我……”
似乎是他真心实意的祈祷得到了主神的垂青，在他又一次在胸前画过一个祷告的三角形后，白发的男人在树与树的缝隙间露出了身影。
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越来越近，莱昂由衷地觉得喜悦，即使他仍不知道有关这位执行官大人的任何底细，但无疑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此刻大大地被拉近了。他甚至觉得这张死板着的脸看起来亲切得不亚于他远在帝都的好伙伴——他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十二年好友，而上主作证，莱昂和这位执行官大人却只认识不到一天而已。
“大人！”他激动地开口，努力催马想上前去和他会合：“感谢主神，您总算出现了……”
男孩未说完的话卡在半路中，因为他看到白发的执行官松开缰绳，从背后抽出两把雪亮的长剑。执行官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他，那森然溢出的杀气让莱昂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在挥舞着的双剑砍向他脑袋的那一刻，莱昂发现自己居然还有闲心去判断剑的材质——显然从反射出的光泽和颜色来看，用以锻造它们的绝不仅仅是纯粹的黑铁。
下一秒，随着一声利器没入血肉的钝响，男孩的衣服被血浸透了。
“不要叫我大人。”将剑上不多的血迹在男孩的衣服上擦干，白发的执行官轻巧地把银色双剑收回背后。淡淡瞥了眼吓得快要尿裤子的男孩，他终于有良心地多加了一句：“跟紧了，这片森林中野兽很多。”
良久过后，莱昂才敢颤巍巍地回头看向自己的背后，一只站起来与人同高的巨狼身首分离，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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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劲地把双剑放到炉边，莱昂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说服了铺子里的铁匠师傅同意让他自己动手修补剑刃的破损。
“小子！你要是敢弄坏我的炉子，我就让你尝尝咱们阿奎拉的厉害！”不放心莱昂技术的铁匠师傅双手抱臂站在一边，随时准备对他的手法吹毛求疵吹胡子瞪眼。
莱昂不好意思地笑笑，却没多作辩解。一路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态度，毕竟是他无礼在先——想想看，若是有人敢踏进他的那位坏脾气老师父的铺子，开口狂妄地说愿意支付双倍的价格，只要对方能借出炉子让他使用，他那容易暴怒的师父一定会拿起扫帚将这人轰出去的。毕竟铁匠师傅们赖以为生的是他们值得自豪的手艺，而非一个热炉子。同是铁匠的莱昂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在侮辱铁匠们最不容质疑的骄傲。
但他别无他法，白发执行官的双剑虽然锋利无比，却易损易折。构成它们的材料与常见的铁剑完全不同，修补时所需要的手法也是复杂而独特。如果说先前莱昂还只以为执行官说需要一个铁匠同行是无甚意义的笑谈的话，在他仔细阅读过男人交给他的纸卷上写着的双剑锻造的注意事项后，原本的怀疑和困惑便被激动与不安取代。
在不需要赶路的白天，莱昂牺牲了自己的睡眠时间，一遍又一遍地仔细读着纸上写着的东西，每看一遍，他都对铸成这对双剑的大师的敬意又多了一层。无论是材料，方法，还是对火温的掌控，这卷纸中记录的内容都是那样的独特和精妙，莱昂相信，不仅仅是他，任何一位热爱自己职业的铁匠若有幸阅读过后，都能意识到这卷纸中写着的其实是至高无上的珍宝。
也因此，莱昂明白了为何这位执行官需要一位身兼侍从职责的铁匠随行。如果不是有时间提前阅读揣测并多次试验的话，普通的铁匠很难在简单的解释下立即掌握修补这对双剑所需要的复杂技巧。
感受到旁边铁匠铺老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莱昂将修补好了的双剑重新插/进水桶中淬火，在蒸汽消散后，取出的双剑锋利如新，薄削的剑刃闪着冷冷的银光。
“小子！”在莱昂付完钱跨出大门前，一直犹豫不决的老板突然开口挽留他：“你要不要试试在我们铺子工作？说真的，即使不论你的那套我没见过的新鲜的方法，就是你的手艺，也比我那不争气的几个徒弟好得太多了！”
“你原来的老板开价多少？”他殷切的劝他：“我出双倍……不，三倍！”
莱昂摇摇头，但仍对店主的欣赏的表示感谢。将双剑抱在怀中，他匆匆往二人住下的旅馆方向赶去，又一次在心里由衷地感到对自己的职业的自豪。
虽然他注定此生无缘成为一个名传千里的英雄，莱昂想到，但当一个能帮英雄铸剑的小小铁匠也是件挺不错的差事。
他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间的门，本不欲打扰可能在睡觉的男人，却听到一声淡淡的招呼：“回来了。”
不是疑问，而是平淡的陈述。
“呃，是的。”莱昂点头，把怀中抱着的双剑放到执行官面前的桌上：“都修补好了，先生。”
男人点头，将双剑抽出一截，雪亮的剑身在幽暗的房间里煞是好看。
“不错。”白发的执行官对莱昂点头，让男孩不禁掏了掏耳朵，才敢确认他刚刚竟然真的是在夸奖自己。
“没，没什么。”莱昂突然觉得很窘迫，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都是我该做的。”
男人点头：“现在你可以走了。”
“走，走？”莱昂笨拙地反问：“去哪儿？您还有什么需要我办的吗？”
“回圣都。”男人简单地答道，但这回答只让莱昂更加困惑。
“为什么？”他不解：“您不是要去抓捕女巫吗？为什么要现在回去？”
“我不走。”执行官将双剑插回后背，淡色的眼睛扫过莱昂的脸：“是你走。”
终于弄明白男人真正意思的莱昂大吃一惊：“可我以为……”他张嘴，但无数个想法从脑子里滑过，却无一具有能说服这位执行官的力度。
“我以为您会一直需要我帮忙……”最后，失落的男孩垂下头小小地嗫嚅道。
一阵难堪的沉默梗在二人的中间，莱昂响亮地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收拾属于自己的杂物。
“你做得很好。”突然，一直寡言的男人开口了：“不比我的第一个铁匠差。”
莱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听到男人在他身后继续道：“伊森，这是那孩子的名字。他当年和你差不多大，也是出身于圣都的学徒，一样的好技术，一样的好脾气，也帮了我很多忙。”
“「大人，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大人，我把双剑修好了，您试试。」”男人学着男孩的口气，说他曾经说过的话：“他笨得永远学不会改口，也笨得永远学不会不要去帮助别人。”
“那时候我也很笨，笨得不知道不要去乱记别人的名字。所以直到今天，这个该死的名字还在我的脑子的回荡，连着它那笨蛋的主人一起。”
“伊森。”他低低说一声，似乎这是个可笑的笑话。
莱昂对这个名字感到一阵陌生，按说圣都出名的铁匠他应当都认识，但这位伊森他却闻所未闻，好奇心促使他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他现在呢，现在在哪儿？”
“在坟墓里。”男人答道：“他死了，也是在你这个年纪。”
莱昂僵住了。
“快离开这儿吧，孩子。”白发的执行官穿上斗篷，拉起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在推开门前，他哀伤地回头对莱昂道：“趁我还不记得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一六 莱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