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一七 尤里乌斯 这就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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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在高位上的纳灵顿公爵对尤里乌斯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王子殿下，”他开口，随即又飞快地捂住嘴，那动作刻意得近乎做作：“哎，瞧我这记性。自从戈伊德王国换了位新主人后，您和您的兄长就已经被剥夺这个头衔很多年了呢，我也真是记性太差，居然事到如今还会叫错。”
公爵乐呵呵地扫视尤里乌斯发黑的脸，对他敢怒却不能言的样子很是满意：“不知道如今在咱们帝国的土地上，我该称呼您什么才好？”他摸着下巴沉思道：“尤里乌斯大人？尤里乌斯先生？还是说……”男人细小的眼珠被脸上层层的脂肪挤成一线，有狡黠的亮光从中闪现：“一只在咱们伟大的皇帝陛下脚下摇尾乞怜的丧家犬？”
尤里乌斯被他无礼的言辞气得晃了晃，若在以往，他早就会厉声反驳这位愚蠢挑衅的公爵。虽然他和哥哥的确曾在大陆上漂泊流浪，辗转于各个王宫高耸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外，但他们从不以那段经历为耻——该羞耻的是用尽各种阴谋诡计夺走王国的小人，只可惜那群小人却和眼前这位公爵一样，根本不知道“羞耻”为何物。
在内心深处，尤里乌斯一直以自己的家族和姓氏为荣，即使他只是个因为错误才降生的私生子，即使他失去了王子的身份很多年，但权力与身份只是带来荣誉感的附属罢了，他真正自豪的骄傲是他的家人们曾对他的教导，是他那位以身殉国的父亲，是他那位从不放弃努力的兄长，他们用自己的行为为“桑切斯”这个姓氏做出了值得每一个人尊敬的注脚。
可尽管明白，但现在，尤里乌斯却不能这么反驳。
他在心中又一次努力劝服自己不要被对方简单的挑衅激怒，毕竟，尤里乌斯攥紧拳头，回头恨恨地瞪了眼身后瑟缩发抖的侍从，他站在这儿的原因不是要与纳灵顿公爵辩驳荣誉究竟为何物，只是为了向他要回海伦娜。
为了罗宾，尤里乌斯心想，为了哥哥，为了家族和王国的未来，哪怕只是为了那个惹人厌的女人的性命，他也不绝能在此时失态。
于是他压下心头的不快，不卑不亢地对纳灵顿公爵道：“这是个自由的国家，您自然可以有您的看法。我只想请求您不要回避我先前的问题，如果诚如我的侍从所言，那么请问您是不是扣留了我的朋友——乔安娜小姐？”
他的质问如泥牛入海，没有溅起一丝回应。纳灵顿公爵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看起来相比较回答他的问题，他对如何保养自己的双手更感兴趣一些。尤里乌斯看到公爵的双手金光闪闪，仿佛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财富，十根粗短的指头上戴满了各式各样的戒指，那些红绿蓝紫的宝石们折射出的伧俗艳光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啊？你这是在说谁啊？”良久后，纳灵顿公爵才困惑不已地开口：“这位名叫乔安娜的姑娘是哪家的小姐？我怎么不知道？”
早就料到他会矢口否认，尤里乌斯转身拽着侍从的衣领，将那战战兢兢的可怜人拖到身前：“巴莫尔，把你和我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给公爵大人听。”
侍从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屈从于尤里乌斯责备的目光，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了事情的经过：他因为想使坏主意把海伦娜小姐从主人赶走，因此就趁着尤里乌斯不注意时向路过巡逻的侍卫队长告发她是潜逃的女巫。随后他便听说了守城的侍卫队在小巷中抓住了一位在逃的女巫，并且将她关在城堡的地牢中，等待公爵大人的审讯。
“不过我告诉侍卫队长的那一切都假的！是我编的！是对海伦娜小姐的污蔑！”说到最后，侍从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哆嗦着对纳灵顿公爵道，这突如其来的翻供自然是在尤里乌斯的授意下进行的：“我是因为讨厌乔安娜小姐，才，才这么污蔑她的清白……我，我错了！大人，我有罪……”
侍从又开始变得结结巴巴，意识到他已经编不下去了，尤里乌斯接口道：“所以一切都只是误会，我替他犯下的愚行以及给侍卫队各位先生带来的麻烦向您表示由衷地抱歉。只是海伦娜她是我旅行路上重要的同伴，确实并非女巫，不知您能否原谅这个笨蛋的过失，放她自由？”
“唉……”脑筋不太好的公爵痛苦地敲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他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是努力地在脑海中找出二人的陈述的要点：“按你们的说法，你需要找的那位女士并非女巫，只是个被误抓了的可怜姑娘啰？”
“确实如此，”尤里乌斯对他终于能明白过来感到一阵轻松，他本以为还需要多费些口舌才能让公爵松口，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轻易地承认他的说法：“她并不是女巫，只是被诬陷的普通人罢了。”
“哦，这下我可算是弄明白了。”又胖又蠢的公爵终于恍然大悟，他搓搓双手，对尤里乌斯露出了个油腻的笑容：“这么说来，我的地牢中确实有位这样的姑娘。哎，可怜的孩子，受了那么多折磨才被查清楚是抓错了的人。”胖男人摇头叹息，似乎是在为那位女孩不幸的命运感慨：“既然你们来找她了，我就让她和你们一起回去吧。”
尤里乌斯不敢相信事情竟会如此顺利，他赶忙点点头，对公爵的慷慨表示由衷的谢意。
纳灵顿公爵挥挥手，那慈祥的神态似乎与之前挑衅无礼的样子判若两人：“虽然你的侍从有错在先，毕竟抓错人的是我们嘛。现在物归原主，也是一件好事。”
他说完便轻轻拍了拍手，大厅尽头的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两位身着蓝金相间的制服的男子拖着一位低垂着头的女人从中走出。
尤里乌斯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那位黑发的女子看起来似乎没有一点生气，头低低地垂下，像个破布口袋任由架住她的两个男人拖着前行，凌乱的长发盖住了她的脸，让人不知道她是晕了过去还只是睡着了。
女人身上仍穿着那件淡紫色的骑马装，尤里乌斯记得那是在前一个小镇上他替她买的。因为海伦娜原先的衣服在和那位教廷骑士的打斗中被划出了数道难看的裂口，偏偏她却丝毫不在意，仍整天穿着那破破烂烂的裙子在他的面前晃悠，让天性爱好整洁的尤里乌斯时常憋得难受。
在某个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法忍受的下午，没有派那位热爱八卦的侍从，尤里乌斯自己去了镇上的裁缝店，夹在一群眼神暧昧的女人中他艰难地替海伦娜挑好了自认为还不错的一件衣服。尤里乌斯还记得自己一边在心里后悔这一时的心血来潮一边尴尬地将新衣服递给海伦娜时的场景，那位特长就是让人生气的女人第一次没有嘲笑他的行为，而是有些惊讶收下了衣服。
“谢谢你。”就在尤里乌斯终于松了口气准备往屋外走的时候，他听到海伦娜在他身后迟疑地道谢：“我很喜欢这件衣服的颜色。”
尤里乌斯在心中庆幸还好转头得早，没让对方看见自己脸上不受控制的微笑。
“这没什么，”他故作无所谓地回答她：“毕竟你的衣服会变成那样也是有一半我的原因。”
而且淡紫色的确很衬你的眼睛，在心中某个海伦娜听不见的角落里，他悄悄补上了这一句。
可惜现在，这件刚买不久的新衣服也变成了脏兮兮的模样。女人的背上有好几处明显是被鞭打过的痕迹，裂开的缺口边缘染着淡淡的血色。注意到尤里乌斯质问的目光，公爵无奈地耸耸肩：“谁让你的那位侍从报告她是女巫呢？你也知道的，咱们帝国人向来很怕她们，不多打几鞭让她们变得乖巧听话一点，谁知道这些恶魔的女人会惹出什么麻烦？”
“不过现在好了，”公爵愉快地说道，一边勾手示意侍卫们将昏迷了的女人拖到尤里乌斯的面前：“既然已经查清了她不是女巫，那就请您将这位小姐带回去吧。”
尤里乌斯向前一步，接过侍卫们向他扔来的女人，那温热的身体蜷伏在他的臂弯，先前看到海伦娜身上伤痕时的愤懑和被公爵奚落时的怨气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全部被她微微起伏的呼吸冲散了，尤里乌斯惊诧地发现，即使只是这样轻轻拥抱住她，就能使他感受到一股不受控制的满足。
她还活着。
他在心中想到，随即便轻叹出声。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一七 尤里乌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