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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五 加布里埃尔 你为什么不 ...

  •   加布匆匆走在小道上,周围经过他的路人们在借着灯光看清他身上的白袍后都纷纷对他弯腰致敬。如果是在平时,他一定会停下脚步对他们回礼,有空时,他还会顺便解答几位信徒新添的困惑,将他们无措孤单的灵魂领得离主更近些。

      但不是今天,今天不行。

      他藏在长袖中的手攥得很紧,手心中满是冷汗。加布回忆起吉尔主教枯槁的脸庞,老人的皮肤苍老又松弛,像一片即将脱落的树皮,毫无生气地挂在脸上。因为病着的缘故,他的胡子和眉毛都已经很久没有修剪,白须像野草肆意爬满他的整个下巴,在胡须的缝隙间,偶尔可以看到点点斑点如霉菌般扩散变黑,吸食着老人本就不多的生命。

      “我的孩子……”老主教伸手召唤加布,随即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加布赶忙来到他的身边轻抚他的背,老人的每一声咳嗽都如敲击在他心上的尖刺,让他心痛如绞。
      自从他们接到那封信提前离开之后,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吉尔主教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
      起先他还能勉强克制住咳嗽的声响,借着马蹄和骑士们响亮的说话声将它掩盖,但很快,他长久而猛烈的咳嗽便成了这趟旅途上唯一的配乐。

      随着几乎没有间断的咳嗽声,老人的身体也在迅速地变差。在某一个清晨,当他们跨上从旅馆马厩中牵出的矮马时,加布发现老人虚弱的双手已经无力挥动缰绳。
      后来,他甚至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坐上马背了。
      尽管加布和两位骑士都拼命地劝他停下来多休息一会儿,但老主教的意志却一如既往地坚定。
      “我的身体不算什么,”他对他们说:“万能的主既然召唤我回到圣都,那么他就一定会让我平安地抵达。时间紧迫,我的孩子们,我们不能耽搁。”
      但那之后呢?加布忍不住去想,在抵达了圣都之后,在老主教完成了他的职责之后,神会治好他吗?
      老人的身体虚弱的时间越久,这个问题就在他的脑海中停留的时间就越长。
      到了现在,他几乎每时每刻都会在想这件事,它将其他的念头从他的脑子里挤开,甚至不留一丝能让他喘息的余裕。

      “我的孩子……”老人又一次呼唤加布,让他赶忙停下纷飞的思绪。
      “我在这儿,主教大人。”他轻声答道。
      躺在床上的老人双眼无神,耷拉的眼皮下那双曾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时已失去了焦距。他摸索着摸到了加布撑住床沿的手,将它握在自己的手中,如同握住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我……”他深吸口气,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完接下来的话语:“我就要死了。”
      那根一直不断地在戳加布内心的尖刺突然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缓慢而又残忍地将他的心从中间剖成两半。
      “不!”他脱口而出:“不!您不会……!”
      老人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听自己说:“但是我的职责还没有完成,接下来的路,要靠你去走了。”
      老主教缓缓地褪下自己左手拇指上的红石戒指,那被黄金环绕的鲜红色宝石意味着有权佩戴它的人将被视为艾萨克教会的主教,它也是除了胸口的银链外,朴素节俭的修士们唯一被允许佩戴的装饰物。
      老人掰开加布攥成拳头的手,将那戒指塞进他的手中。他似乎想找到加布的拇指,将它套上,但几乎要消失殆尽的力气让他放弃了这一尝试。

      “我说过的……”老人微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能接替我的位置。”
      “现在,需要前往圣都参与枢机主教会议的人是你了,加布里埃尔主教。”

      加布无法开口,因为他怕一张嘴就会漏出他压抑已久的哭声。
      “我不要这些……”良久后,他终于从唇间吐出了几个字,每一个都带着颤音:“我只要您能好好地活着……”
      “收下吧,我的孩子。这是你应得的。”老人失神的眼睛慢慢转到加布的脸上,他对这位哽咽着再也无法多说一个字的新任主教露出了慈父般的微笑:“这也是我欠你的。”

      加布仍在拼命地摇头,他努力想把戒指塞回老人的手中,却又害怕动作太大会引出老人又一场剧烈的咳嗽。
      “你累了。”老主教终于松开加布的双手,让守在门边的两位骑士上前:“就让杰森和约翰替你守着我吧,我的孩子,你该睡一觉了。”
      他的声音虽轻,却决绝而不可逆转:“我的孩子,睡一觉吧。等到天亮了,一切都会好的。”

      谨遵他吩咐的两位骑士将加布从老人的床边拉开,沉痛地对他摇摇头。
      “你听到他说的话了,我的兄弟。”约翰拍拍加布的肩膀:“去睡一觉吧,你已经连着三个晚上没睡守在主教大人的床前了。”
      加布还想说些什么,但杰森将手指放在唇前,示意他看向已经合上眼睛呼吸平缓的老人。
      “嘘。”他轻声道:“别吵醒吉尔大人。”

      加布只好离开,但无论如何,他无法在这样的夜晚安心入睡,当又一次睁着眼睛在床上翻过一个身后,他决定披上长袍再一次去城中寻找能有办法治疗老主教病症的医师。
      尽管一路来每一位他曾询问过的医师都对主教的病症束手无策,但加布仍抱有一丝细微的希望。
      那些地方都是小城镇,他在心中想,可这儿是阿奎拉,总该有点不同吧?

      于是此刻,在夜色已将这座高山之城紧密笼罩的时候,他穿着代表教会的白袍,匆匆在路上寻找带有草药标识的店铺。
      拇指上套着的红石戒指沉得超乎他的想象,他甚至觉得整条手臂都被戒指的重量所拖住,难以抬起来。
      但它在老人的手上时却丝毫不被人察觉有这般沉重,老人轻松地戴着它,如同它与生俱来就与他是一体的存在。
      这大概就是权力的重量吧,加布有些出神,他又转过了一个街角,这儿也没有他想要找的标志,前方的路越来越窄,分成了好几条走向迥然不同的小巷,加布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找错了方向。
      阿奎拉城就像是一个立体的迷宫,在这儿,上与下,左与右,前与后,甚至是今天与明天都常常能交织在一起,除了那山顶矗立着的水晶城堡是亘古不变的存在外,其他的一切地方似乎都能通过错误的路口闯入。
      他刚想转身往回走,有十几位穿着一式深棕色皮甲的男人们从小巷中走出。在看到加布的身影时,领头的那位立刻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过随着灯光将加布的白袍照亮,那些人脸上紧张的神色也如光下的暗影,消失了踪迹。

      “神官大人,”领头的男人对他弯腰鞠躬,尊敬的神态和路人无二:“不知您为何在这样的深夜出现在贫民居住的小巷中?”
      “我在找卖草药的店铺,”加布赶忙说道,他见一人已抽出的剑上似乎染有一块暗色的印记,不觉心中一紧:“可惜好像迷路了。”
      男人闻言点头,他皮甲下穿着的是一件颇为考究的衣服——至少领口上的纹饰很细致——加布猜测他应该不会是强盗劫匪之类的人物。
      果然,在和身后的几人悄声交流了几句后,男人便对加布自我介绍道:“是这样的,神官大人,有一位在逃的通缉犯刚巧经过公爵大人的领地,为了不让此人伤害到无辜市民,我们在接到线人的情报后就立刻埋伏在对方必定经过的地方。没想到一不注意让那个贱/人给逃了。现在城内几片主要的区域都已经戒严,您如果要去草药店的话,前面的路不通,我会让埃索再给您指一条的。”
      他说完转头示意那个刚刚和他交谈的胖子上前,那位名叫埃索的男人立刻给加布指了条清晰明确的路线。

      在向这些人道过谢后,加布便沿着刚刚埃索指出的方向和他们分别了。
      错开身走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回忆起那个绣在领头人衣领上的标志所代表的意义——蓝金相间的百合花是纳灵顿公爵的家徽。

      转了好几个弯,沿着埃索指出的小道走到尽头后,加布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标识。这家店比他在之前所有的小镇上遇到的草药店都要大上很多,从关着的门缝间露出的橙黄灯光也昭示着店中仍在营业。
      或许这一次真的能找到可以治疗吉尔主教的药方,加布心中漾起一阵久违的激动。他理了理白袍,刚想上前去敲响那扇半掩着的门,一只手从黑暗中悄然出现,轻触他的后颈。

      加布低呼一声,惊惶地转头去看,但背后的那人立在无光的阴影中,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你是谁?”他努力用最威严的声音质问对方,一边握住胸前垂挂着的银饰:“你难道不知道袭击神职人员是要下地狱的恶行吗?!”
      但这底气十足的质问只换回一阵轻笑。

      “好久不见,您似乎比上次见面时要有活力得多啊。”那声音恍若隔世,熟悉却又有着不真实的回音:“神官大人。”

      ——————————

      加布里埃尔站在原地,他握着项链的手如被沸水烫着了似的猛地离开那刻有主神样貌的坠子。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是那样的熟悉,他几乎能在自己的每一个渎神的梦中都能听到那迷人的嗓音在他的耳边浅唱低吟。

      他不敢开口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害怕一出声黑暗就会像往日的梦境一样四散无形,带走那位身藏于黑暗中的女巫,徒留给他一个虚空的幻影。
      但他更怕说出口的话有人回应,让他确信浓郁的黑暗中确实站立着那位引他犯下罪孽的女人。

      他是想见她呢,还是怕见她?

      加布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平静已久的心脏又一次开始剧烈地跳动,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隐秘的愉悦如甜蜜的毒药将他全身腐蚀。
      他羞耻地发现,对主教大人病重的担忧似乎被这意料之外的重逢冲淡了。他原本长时间低垂的嘴角正不自觉地上扬,即便加布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告诫自己,即便他隔着衣袖将自己的胳膊掐得青紫,那飘忽的神智却根本不听他的劝解,像一缕青烟轻飘飘地从他的身体里飘走,开始快乐地围着他的头顶打转。

      “神官大人。”那一端的女人又开口了,加布在听到这个声音又一次响起时几乎要泪盈于睫,啊,他在心中感激,她是真的,不是我的幻想。
      这一刻,一路上压抑已久的思念和欲望如汹涌的海潮将他浑身打湿,推倒在肉/欲的沙滩上。加布觉得喉头发紧,双手冰凉。他想要大笑,他想要抱住她,他想抛下一切,告诉她他心底最见不得人的欲望。他想看着惊讶的神色从那张淡漠的脸上浮现,然后在她来得及反问之前用最深的吻堵住她的一切疑问。

      不知那粉色的双唇尝起来会不会如他想象中的那般甜美。

      手上沉重的戒指突然将加布拉回现实。
      他又一次被他的职责,他的誓言,还有老主教殷切的嘱托唤醒。

      “不要做傻事,我的孩子。”

      加布里埃尔抚摸左手拇指上的戒指,那一丝无机质的冰凉将他胸中狂热的幻想浇灭,让他重回白袍的束缚中。

      “海伦娜小姐。”他回答女人的呼唤,努力把声音放平,不想让它泄露自己的情绪:“你应该很清楚你的身份和罪过,我可以认为此刻你的出现是在希望我能再一次抓捕你吗?”
      女人似乎在黑暗里摇了摇头,他感到有一丝微风,猜测或许那是她摇头时带起的气流。这一刻,加布突然有些怨恨这片笼罩他们的漆黑,因为他很好奇在海伦娜摇头时,她那头亮红色的漂亮卷发是否也会随着她的动作飘动。
      “神官大人,看来你的谈话技巧很有进步嘛。”她随口夸奖他,殊不知这一句赞赏几乎让加布傻笑出声:“我找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位能帮助我的朋友,我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忙,可以吗?”
      加布觉得颇有些讽刺,似乎他们之间不多的几次交谈都是因为她有求于他。
      可以吗?他在心中默念,怎么可能,为你,怎么可能不可以。

      “恐怕我只是一位您可以利用的「朋友」吧,海伦娜小姐。”但最后,他说出口的却是这一句话。带着连他自己也吃惊的酸楚和赌气。
      女人又笑了笑,却并未同他争辩,这让加布的心情更加失落了。
      “我希望你能替我去药店里买几样材料,我有位朋友因为我的过错生病了。”
      她将一张羊皮纸递进加布的手中,冰凉的指尖从他的手面滑过。
      加布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但刚问完,他就觉得自己的话非常可笑——她当然有麻烦,既是女巫,又从抓捕她的队伍中逃出,更在那之前杀死了一位教廷的骑士。如果这样还没有麻烦,那么帝国恐怕也距离灭亡不远了。
      事实上,他也应该是她麻烦的来源之一。可加布虽然能用理智想清楚问题,却无法用理智劝自己厌恶她。

      于是他只得拿着那张女人写给他的单子和银币,替她买回了她想要的草药。
      “谢谢你,神官大人。”在接过草药时她轻声对他道谢,加布忍不住问道:“如果我没有经过这儿呢?你是不是会求别人帮忙?如果他们认出你该怎么办?”
      又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傻问题,他在这些词句脱口的瞬间就为对自己的愚蠢叹息。
      但海伦娜却回答了他。
      “没有关系的。”她说,声音又低又轻,似乎有些疲倦:“认出来也没有关系。”

      加布听出些不对,正想进一步多问,她却话锋一转,避开了这个话题。
      “神官大人,”她对他道,一只冰凉湿滑的手轻抚上他的脸颊:“你该多笑笑才对。”
      “什么?”加布紧张得连音调都变了,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虽冷,但效果却像火炭,所到之处他的皮肤无一不炙热发烫。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笑,”她说,嗓音似乎有些沙哑,听起来比先前更累了些:“我常想,你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所以你的笑脸一定会很好看。”
      她的手指拂过加布的嘴角,在那儿稍作停留,似乎是调皮地想将它提起,却最终还是放弃了尝试,离开了他的脸。

      加布觉得心中有一部分也随着那只手一起离开了。他颓然站在原地,渐渐变小的脚步声昭示着女人正慢慢离他远去,他想开口喊住她,却不知道除了抓捕她之外,该用怎样的借口才能将她挽留。
      她是该上火刑架的女巫,加布苦涩地想,那被海伦娜碰触过的脸颊也变得酸痛麻木了起来,而我是该点火的行刑人。
      他们本就是应当相互对立的存在,若想平安无事地相遇,恐怕也只能在黑暗之中。

      ————————

      在海伦娜离开后,加布又一次踏进草药店,想就吉尔主教的病症询问一下医师。但当灯光照亮他的脸后,那原先还恭敬微笑着的医师突然变了脸色。
      “神官大人!”他惊呼:“您受伤了!”
      加布有些莫名其妙,他探寻地看向医师,然后在对方确信的目光下低头审视自己的白袍。原本洁白无瑕的衣服下摆确实溅上了点点血迹。
      可他并没有受伤呀,加布摸遍了自己身上可能受伤的部位,也没觉得哪儿能流出这么多的血,他疑惑地转头,不经意间在立在店铺壁橱里的铜罐上看清了自己的脸。

      有四道拖着尾巴的长长血迹出现在他的脸颊,仿佛被濒死的人挣扎着挠过般触目惊心。
      加布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嘴角,那儿有一点淡淡的指印,似乎不久前有人染着鲜血的手曾在那儿停留。

      不,他的心缩成了一团。
      哦,加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竟在心中向主神祈求女巫的平安:仁慈的主神啊,请您告诉我事实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

      海伦娜略带疲惫的声音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你为什么不笑一笑呢?”她遗憾地说。
      湿滑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

      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一五 加布里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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