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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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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于廷益赶到白茅堂时,仆妇却说韩董庄有人请朱姑娘去看病,前儿就离开了.于廷益想起上次那位志元师傅也是这般推辞,不知道今日这番话是真是假,在门前立了良久也不见她出来,只得叫上于喜打马离去.夜宿在新乡驿站,第二日路过韩董庄时,于廷益犹豫了下,还是拨转码头朝黄河奔去,准备天黑前度过黄河,这样除夕那天就能赶到开封的巡抚衙门了.
雪越下越大,于喜跟在后面心里腹诽,老爷也真是,本当在巡抚衙门里休息几天的,非要跑辉县来,白跑一趟还吃了一身的雪,还不知道年前能不能赶回开封了,想归想又哪里敢真埋怨于廷益,只跟着紧赶慢赶往黄河岸边的码头走,希望还能赶上最后一班渡船.
到了码头,一问,才知道今儿大雪,渡船早就没了,明日雪停了若河面结冰不重才会有一班船去对岸.于廷益看了看天色,也不知道这雪明日能否停歇,叹了口气,看来等下只能往回跑去新乡的驿站过夜了.于廷益正要拨转马头往回跑,却听于喜讶道:“那,那,那人是不是志元师傅?”
于廷益回头去看,只见天地茫茫皑皑白雪如柳絮般飘扬,黄河的江滩边走来两个身影,前面那个穿了件斗篷,惟帽未曾带上,露在外面的粉脸洁白如雪,一头青丝上沾满了落雪,可不正是自己这趟过来要找的志元师傅,也就是朱姑娘,带着个仆妇婷婷朝着码头走来。
朱圆沅也未曾想到会在这黄河岸边见到于廷益,愣了下,让仆妇去牵了马来,朝他福了福身,同于廷益笑道:“于大人,幸会。”
于廷益拱了拱手道:“朱姑娘有礼。”
朱圆沅一听知道于廷益已然知晓自己还了俗,笑了笑,正好仆妇牵了马来,便让仆妇掸了下自己头发上的落雪,带上惟帽,跳上马,同于廷益笑道:“于大人,今日这渡船是不会再有,明儿就是除夕,不知道于大人可有打算?”
于廷益伸手接了下大雪,笑道:“于某准备到新乡驿站投宿,不知道姑娘如何打算。”
“我是应了韩董庄的韩员外来给他的夫人看病的,现如今正要赶去他家别院。”朱圆沅顿了下,说道:“于大人不若同去,此去驿站甚远,明日即便雪停有船,于大人怕也赶不上。”
于廷益犹疑了一会,倒是于喜说道:“老爷,不若就像朱姑娘说的罢了,驿站这会去,还指不定如何呢”
于廷益点点头,道:“只怕叨扰了主人。”
朱圆沅笑道:“晋豫两省百姓无人不感怀于青天,刘韩员外若是知道于大人过其别庄,只怕这会儿自己便出门相邀了。于大人若不去,只怕韩员外事后知道还会埋怨于在下。”
说着举起马鞭指了指西边的一座大山道:“别庄就在那山脚下,离此不过五六里地,于大人,请。”说着便打马疾驰而去。
于廷益赶紧也打马跟了上去,一行四人冒雪朝刘氏别庄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别庄门口。
于廷益透过风雪一看,果然是个好地方,青瓦白墙,前后几进房子,透过影壁看到满院的红梅盛放,映着白雪分外好看,空气里隐隐流动着淡淡梅香。不禁赞了一句:“好梅!”
朱圆沅笑了下,下了马,立刻便有几个仆人上来牵走了马。
刚迈进院门,韩员外听到仆人禀报早就赶将迎了出来,跪在地上道:“草民韩某三生有幸,今日得于大人光临敝舍.”
于廷益急忙扶起韩员外,笑道:“于某不请自来,还望员外见谅。”
朱圆沅见他俩寒暄,便福了福身,道:“于大人,韩员外,在下须得去给三夫人看诊,就此告退。”
韩员外忙拱手,一边叫了几个仆妇带了朱圆沅去了后院。
一番寒暄后,于廷益才知道原来这韩员外的夫人春天时有了身子,本来一切都好,谁知到了入秋,感了风寒,复发了几次,到了这年前愈发的不好,竟有那膈症之相,韩员外世代单传,到了他如今也才得两个女儿,自然对这一胎尤为紧要,打听得白茅堂朱姑娘医术了得才特特请来诊治,因了病情复杂,所以才邀了朱姑娘住在这别院里专门看顾韩夫人。
没过多久,韩员外家家母来请,说是明儿除夕,家里事多让韩员外回去看看,韩员外不得不再三同于廷益说抱歉,叫来别院管家服侍于廷益,又去了后院叮嘱一番才离去。
朱圆沅让人将人参陈皮赤石脂末等研成细粉状和小米熬成粥,让夫人服食了一茶盏,记录下时辰。韩夫人卧在软榻上有气无力的同朱圆沅说道:“多谢姑娘费心了,奴家这病连累的姑娘都没法回家过年。”
朱圆沅轻笑道:“夫人多虑,医者本心,更何况圆沅回去亦无事,在这别院里倒还热闹些。夫人元气虚无,又怀着身子,只要不吐便多休息。”
那韩夫人点点头,闭上了眼。朱圆沅静悄悄的坐在一旁,见她睡的安稳,不再要吐,便轻轻拢了帐子,走到外间,嘱咐几个丫鬟两个时辰后叫她,自己带着仆妇走到外院,见那梅花开的不错,便信步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却见于廷益从另一边走过来,朱圆沅站住了脚福了福身。
于廷益笑道:“姑娘也来看着梅花?”
“是。”
“韩夫人可好?”
朱圆沅用帕子擦了下落在眼睫上的雪,道:“韩夫人怀着身子,却夹食伤寒,愈后又饮食失调,上吐下泻了几十天,现如今有了膈症。我来时诊脉发现其脉上涌而乱,重按全无,呕秽连绵不绝,声音细如虫鸣。前两天药服下去便虚脱呕药。今日将那药研细和粟米熬粥,隔时辰多餐少食,倒吃的平稳.这般调养,年后应该能服食丸药和四君子汤,大略能好起来,只是腹中胎儿始终亏虚了,只能保其平安生产罢了.”
于廷益听着点点头,见朱圆沅拧着眉,便安慰道:“如此已经很好,朱姑娘不必过于自责。”
朱圆沅点点头,问道:“于大人怎么临过年还来这黄河边上?可是有什么公务?”
于廷益笑着说道:“来看看黄河罢了。”却又哪里敢说自己是专程来辉县看她,这时才觉得自己初初那想法确实鲁莽,非亲非故,他又有什么资格过问。
“敢问姑娘去黄河边上是为了什么?”
“同于大人一般,看看罢了。”朱圆沅停了下,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说道:“今年雪大,倒是瑞雪兆丰年,黄河冰层甚厚,只怕来年开春山东地界会有凌汛洪水。”
于廷益听得大惊,这也恰好是自己担心的,只是山东地界不归他管,也不过只能心里担忧罢了,谁曾想却能从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嘴里听到,看着眼前这被那红梅衬得更是洁白如玉的小脸,过了会才问道:“朱姑娘,敢问是从何得知黄河凌汛之事?”
朱圆沅低下头,心想,这不就是前世你告诉我的么,嘴上却说道:“不过听旁人说的一句两句,自己猜想罢了。”
于廷益却将这人理解成了道深,笑道:“道深大师果然学识渊博,可惜于某不曾有幸认识一番,甚憾。”
朱圆沅愣了下,抬眼看了眼于廷益,明白他将那旁人当做了道深,不禁轻笑起来,只点头说了声是,又低头偷笑。
于廷益见身旁佳人巧笑嫣然,不禁心跳,忙镇定心神,转开话题道:“听闻姑娘已然还俗?”
“是,道深师叔将白茅寺产业尽数交付于我,让我还了俗。如此,朝廷的寺僧拨田自食的禁令便对白茅寺无效了。”
于廷益倒不妨朱圆沅如此直白,笑道:“朱姑娘不怕于某向上禀报此事?”
朱圆沅抬起头,看着于廷益促狭的笑道:“于大人自便,小女子听凭处置。”
于廷益透过翩翩白雪郁郁红梅看着朱圆沅那亮晶晶的眼睛,仿佛看到自己妻子在新婚时同他也是这般促狭的闹,愣在了那里,半饷才低下头,苦笑了下,暗嘲自己大概是久末回去思念妻子了,眼前这女子同妻子毫无半分相似,自己怎么会突然将她当成妻子。抬起头时已是一脸正色道:“朝廷出禁令无非是想正正气,白茅寺历来堂堂做事,于某岂会多此一举。”
朱圆沅笑着点点头,这时丫鬟过来请朱圆沅过去看韩夫人,朱圆沅福了福身,便走去了后院。
于廷益站在风雪里看了良久的红梅,直到于喜冒着风雪过来喊他吃饭才去了中院厢房。
第二日,雪越发大了,于廷益正要派人去看看码头是否有船,谁知管家进来禀告说昨夜大雪封山,将别院进出的山路给堵死了,正找人清理,只是逢了年节请不到多人,怕是年前都无法通路了。
于廷益站在那里,于喜看了会自家老爷,便上去轻声道:“老爷既如此,不如在这过年罢,反正衙门里也没什么要紧事。”
于廷益笑道:“还能如何,难不成你家老爷会自己长翅膀飞回去,等等吧,过几日终能回去了。只是麻烦刘韩老爷和管家了。”
管家辑身道:“于大人折煞老奴了,这晋豫两省太行山下,谁人不知道于大人清明,老奴才真是有幸,于大人且安心在这里住下,老爷临走吩咐了老奴,自会安置妥帖,于大人且安心在这里过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