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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还俗
六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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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道深突然回了白茅寺.朱圆沅听到仆妇同她说时,心里一惊,自己这个师叔可以说是天下第一洒脱之人,若无事是不会回来的,莫不是病了。担了一晚上的心,第二日早早便上山去寺里。
白茅寺真正的住持是志无大师,一见到朱圆沅,便合十笑道:“师妹来的正好,师傅正说你要来。”一边带着朱圆沅来到道深的禅房前,还未开口禀告,便听到里面传来道深洪亮的笑声:“快进来吧,洒家走了千里万里,这几步路就不走了。”
朱圆沅走进去,见道深师傅气色如常,才放下心来,合十给他做礼。
道深却不耐烦这些事情,摆摆手道:“你这丫头,忒婆妈了,小心以后婆家嫌你。”
朱圆沅心里苦笑,自己如今这般,哪里会有婆家,一边同志远分了左右两边坐下。
道深抓了抓自己大光脑袋,不耐烦的道:“兀那皇帝老儿搞事,否则洒家也不用回来。洒家不耐烦说,志远你给丫头说吧。”
志远合十道了声是,便同朱圆沅说起来。
原来朝廷有意要革了寺庙的私产,要寺庙都拨田自种自食。朝廷里有人议论各处寺观多因田粮浩大,与民一起当差,是致混同世俗,每当春耕秋收,群僧往来佃家,男女杂坐,嬉笑酣炊,多有污染败坏风俗之事发生。所以要礼部钦定额设僧人:府四十名,州三十名,县三十名。就于本寺量拨田亩,听其自种自食,余田均拨有丁无男之人耕种纳粮。
朱圆沅听完,想起白茅寺名下那百亩山林和千亩田地,才知道道深回来是为了这事。
道深不耐烦的听志远半文半白的讲完,才说道:“这帮子腌臜真是坏了洒家名头。钱财身外之物,洒家本就懒得理会,这次正好,一并都还了你们老朱家,也省的洒家坐化那年还背个贪戒不得去西天见师兄。”
朱圆沅愣怔的看着道深,坐在对面的志远见自己师傅说话颠三倒四,便同朱圆沅解释道:“师傅想让师妹还俗,将白茅寺的田地都归到白茅堂下,日后听凭师妹处置。”
“还俗?”朱圆沅更愣了。
“怎地,你不愿意?你不愿意白茅寺还不愿意你呆着呢,你说你一个女娃子,进这满光棍的和尚庙,当年是无法子,现如今皇帝老儿已经宽赦了你们家,将你那个流放钦州的未满6岁的弟弟接了回去,还给赐了义国公府邸,你难不成还想赖在着和尚庙里一辈子啊,快走快走,我和尚庙为了你差点名声都坏了,都是我那师兄,非要洒家接了这桩买卖,真是亏死洒家了。”
朱圆沅听得哭笑不得,志远也是连连摇头,道:“师妹勿要介意,师傅历来如此,昨晚同我说的时候可是万般无奈。”
道深瞪了一眼志远,怒道:“洒家几年不回来,你倒是能说会道了,再如此啰嗦,洒家连你一并赶了出去。赶紧得帮着丫头还俗,去县里办个案立个户,日后便与我白茅寺再无瓜葛。”
朱圆沅思索良久,俯身跪在地上:“师叔,师兄,弟子得蒙两位呵白茅寺照顾良久,必不敢忘,只弟子一介女流留在这寺里,确然不像话,弟子愿离开白茅寺,只弟子虽离开,但白茅寺依然是弟子的家,师叔和各师兄师弟都是弟子的亲人,弟子必不敢忘这些年的恩情。但无论如何,弟子莫不敢受白茅寺一草一木。”
“你啰嗦半天,难不成还想赖在这白茅寺,佛家讲究缘分,如今你和白茅寺的缘分已尽,赶快离去。至于那些腌臜的钱财,也是你父亲的,白茅寺清净佛门地,本就不稀罕。更何况,即便你不要,到时候还不是要还给你们老朱家,一样一样的,还省的便宜了那帮腌臜的贪官污吏。洒家决定的事情不会改变,就这么定了,志远你这几日就帮了这丫头将这事都办了,洒家还赶着出去小五台同那了无秃驴理论呢。”道深摆摆手,把这两人都赶出自己的禅房。
志远走到外面的廊下,同朱圆沅合十辑礼道:“师妹,师傅一贯如此,定了的事情是绝无转圜的,况这事昨夜师傅同我说了良久,确实这般处置比较好。”
朱圆沅心里悲戚感铭,咬着唇良久才说:“师兄,我虽是俗门弟子,却自幼在这里长大,你和师傅对我多加照顾,如今这般,我哪里舍得?”
“舍得舍得,有舍有得,师妹离了这白茅寺自会有一般际遇,更何况只要师妹愿意,白茅寺始终都是师妹的家,这八年之缘又岂会因了还俗与否而了断?只要师妹不做那大奸大恶之事,白茅寺又哪里会真的嫌弃了师妹是俗世之人。出世入世,讲究本心,师妹此后只需依着本心,无须讲究俗世形式。”
“白茅寺寺人历来讲究苦修,钱财与我等本是无物,如今也不过是还与师妹,师妹仍旧按照惯往处理便罢,无须介怀。”
志远看朱圆沅哭丧着脸无措的站在那里,仿佛又看到8年前那个小小的孤女,他自是知道这个师妹的来历,也早已料到迟早会有这一日,佛家讲究因果,种下因得了果,因断则果绝,昨晚师傅同他说时,师傅倒还叹气了一番,他倒是十分豁达,此刻变笑着道:“过两日师兄便会下山与师妹处理这般俗事,师妹便依了师傅的意思吧,也算是给师兄卸个包袱,师兄也不愿打理这些俗务,扰了修行,日后佛祖怪罪呢。”
朱圆沅笑出声,心里难过又挂上戚容,志远也无法,只辑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朱圆沅漫无目的的在寺庙里走来走去,在这里她度过了六年与世无争的时光,道深云游后才搬到了白茅堂。寺里的角角落落花花草草都是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她走到那五棵银杏树下,快秋天了,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慢慢变黄,再过两三个月便要落叶归根,可她却要离开了,此去不知归处在哪里,心里空落落,不禁蹲在树下哭了起来。
哭了一顿,感觉心情不那么烦闷,便跪在寺门外,磕了九个头,默默的下了山回了白茅堂。
两个月后,道深见一切都办妥,便急急忙忙带着几个徒弟又出外云游去了,也不曾告知朱圆沅,一直到了朱圆沅九月初上山谨向,才知道道深已经离去,连志远等师兄都一一并云游去了,寺里只剩下几个打扫的小和尚,黄宁将秋收的一部分收入捐了功德,另外大部分都以白茅堂的名义救助那些穷困之人。
十月,朝廷禁令如期而至,于廷益拿着邸报,想起白茅寺的事情,便决定过几日去看看。
谁知事情繁多,一拖再拖,一直到了年前才得空去到辉县,此时太行山下已是白雪茫茫一片。
于喜跟在后面冒着冷风疾行,心里却想着大人也真是,忙了一年,快过年了难得有个清闲,却要冒着这寒风跑大老远的来辉县。
于廷益在新乡的驿站休息了一晚,次日午时刚好到了第一次来辉县时路过的那个茶棚,发现这茶棚已然变成了个小饭店,便下马带着于喜走进去,刚到门口,便有小二便满脸堆笑的上来将那马牵到马棚里。于喜撩起厚厚的门帘,于廷益走了进去,一股热烘烘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只见这茶棚盖了大房子,中间烧了个大火炕,里面人倒不少,都是南来北往的客,于廷益带着于喜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小二殷勤上茶,正是上次见过那个,那小二也认出他来,笑道:“大人果然又来了这店,还是上次那些菜?不若多点些,小店如今也有些热菜。”
于廷益看了下大堂里正中间挂着的菜牌,随意点了两个菜,又叫了两碗面,一边同小二笑道:“你这店倒是兴隆,居然成了饭店。”
小二恭身笑道:“哪里哪里,还不都是靠各位帮衬。”
于廷益装着不经意的问:“店里你那白麓山第四奇的腌菜可还有?”
“有有,当年多亏了这白茅寺的腌菜,小人才将这店开了起来,这菜牌都还是小的特意请了朱姑娘帮写的。”
“朱姑娘?”
“哎,客官许久不曾来,想是不清楚,志远大师九月里还了俗,管了那白茅堂,因她原本姓朱,现如今人人都称她为朱姑娘。”
“还俗?”于廷益愣了下。
“是啊,客官有所不知。这朝廷啊,管啥事不好,好端端的管寺庙的事情,要收了白茅寺的产业,道深大师便让这朱姑娘还了俗,将白茅寺的产业都归了白茅堂仍旧交于朱姑娘打理,自己倒带着弟子云游去了。哎呀,幸好道深大师早早做了准备,否则可就要苦了那些佃农,这些个山林地亩要是真被朝廷收了,说是分给没田的庄稼户,还不是落入那些贪官污吏的手里,那些个贪官污吏哪会体恤我们这些个穷人,只知道盘剥。现如今仍由那白茅堂管着,不但佃农得了实惠,连带着一些无家可归或者没钱看病吃饭的穷苦人都得了救助,所以说啊,这朝廷啊,就是事多,不过也好,朱姑娘还了俗,也省的年轻轻非要守着青灯古佛的过日子,这几日啊,听说有好几个媒婆去白茅堂呢,也不知道咱这辉县哪家老爷有福,娶这个么活菩萨回去。”
小二正还要说,别桌的客人叫起来,便道了声罪,去了他处。
于廷益挑挑眉,不禁笑起来,这道深倒是神通广大,居然能赶在朝廷禁令下来之前处理了这事,还连带着给志远大师还了俗。原来是朱姑娘!于廷益一边吃面一边心里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