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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去
太行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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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落下第一场雪之前,内务府专门派人来开封府带来朝廷告令,以大长公主的仪仗速速将朱圆沅送到京城。
朱圆沅早就做好安排,让刘全管着白茅堂,自己带了柳妈和眉儿上京,前几日还收到道深师傅的来信,道在庆寿寺等她。
对面清熙楼的刘老爷这段时间也正好在开封,听闻朱圆沅要进京,便自告奋勇要护着一起入京。朱圆沅本要拒绝,回头看见眉儿期盼的眼神,便不得不同意了,想柳妈同眉儿从末去过京师,自己此去也不知是福是祸,便将柳妈和眉儿托付给了刘老爷,由他护着她们跟着她的马车进京。
出行前几日,太行山下大雪纷飞,朱圆沅这一日终于换上内务府敕造的织金双凤鞠衣,头戴七宝琉璃金发髻,虽然朝廷并未发明令恢复朱圆沅的身份,但内务府带来的所有仪仗却已经以大长公主之礼相待。
柳妈和眉儿纵然有朱圆沅一早的说明,此刻也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内务府的人服侍自家的姑娘,那些人那些物事别说见,就是想都不敢想,如今她们却要跟着姑娘要去天子脚下。
朱圆沅由内务府的内监丫鬟们扶着走出白茅堂时,才发现雪已经停了,一轮红日挂在空中,映着这白茫茫大地分外好看。于廷益率着开封府州县的官员等在马车后面,官道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群,却鸦雀无声。
朱圆沅见于廷益带人要跪下去,忙止住道:“各位大人盛情小九心领,只是小九如今仍是待罪之身,当不起如此大礼,况小九在开封地界多年,多亏各位大人和乡邻照顾才能苟喘残延至今,小九谢过。”朱圆沅躬身行礼。看到刘志德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不禁微微笑着点头,便转身跳上马车,眼角却扫到于廷益一身绯红官袍站于雪地上,恍惚间似乎两鬓有点苍白,大概是飞雪落在了发间吧。
朱圆沅一到京城,英宗便下诏赦免故汉王九女之罪,命立刻进宫见驾.朱圆沅被一众太监宫女带往乾清殿.时隔二十余载,朱圆沅再次踏上这长长回廊时,想起在自己重生回到这个时代时,父王朱高煦牵着小小的自己去见成祖皇帝,也是这般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无数恭恭敬敬的宫女太监,那时候自己既害怕又好奇的看着这个前世听了无数次却从末见过的地方.父王有时候看她走累了还会将她抱起,甚至让她骑在他的肩上.朱圆沅闭了闭眼睛,至如今,偌大的汉王府早已消失在时光中,父王也早已去世,哪里还能给自己再建一个起梅轩.
随行的一个大太监见她停步,顺着视线一看,便恭顺的谄笑道:“小大姐有所不知,那是新近才修缮好的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过得几日,宫里便会在那大摆筵席。”心里却想,皇帝虽未曾复了这故汉王后人的品级,但这宫里上上下下谁不曾知道,皇帝等这位未来的大长公主多久了,今日自己的干爹王振嘱咐再嘱咐要他伺候好这位民间来的主子,讨得她的欢心日后飞黄腾达都指日可待,只是皇上不曾复名,他只能含糊的称呼一声小大姐,不过大概等下回来便直接可以称呼为九大长公主了。
朱圆沅点点头,跟着引路的宫女往前走,一直到乾清殿西侧的门外侍立等候。
不一会儿,便有太监传朱圆沅觐见。
朱圆沅低头恭身入殿,走得十来步,便跪在太监指引的地方,俯身叩拜:“罪女故汉王排行十六朱圆沅拜见皇帝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寂静无声的大殿里听得一阵衣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双明黄宅靴出现在自己视线内,头顶上响起一阵戏谑的笑声:“九姑姑,小汤圆子,你可让我好找啊。”
“罪女罪该万死,请皇帝陛下惩处,以儆效尤。”
“哎,你如今和我讲话也这般无趣,真是让人扫兴。快抬起头让我看看,你如今是变丑了还是变得好看了?”
朱圆沅直起腰抬起头,眼睛正好对上蹲在自己对面的英宗的眼睛,英宗笑起来,道:“好看,皇太爷爷果然没骗我,果然比其他姑姑都长得好看。不过九姑姑你太不仗义了,知道我当皇帝了也不回来看我,这次若不是那个于廷益报上来,我还真想不到,道深那个秃驴居然将你藏在和尚庙里。”
朱圆沅忙跪下磕头道:“请皇帝陛下息怒,是罪女的不是,道深大师只是慈悲为怀,请皇帝陛下只责罚罪女,勿要牵连无辜他人。”
英宗皱了皱眉,道:“九姑姑你如今同我讲话也是这般诚惶诚恐,真真无趣的很。”
朱圆沅不禁失笑,直腰抬头笑盈盈的看着英宗道:“当日的小棋子都已经是皇帝陛下了,罪女岂敢不敬而远之。”
那英宗抓抓脑袋道:“还不都是一样,当了着皇帝后,日日听那三棵老杨树还唠唠叨叨不停,真真烦心。”一边拉着朱圆沅要盘腿坐在地上,一旁的太监连忙拿来两个蒲团,让英宗和朱圆沅坐上。
英宗摆了摆手,一众太监宫女都躬身鱼贯而出。
“你刚进来时诚惶诚恐的样子我还以为又来个冒牌货,要不是我召见过那道深秃驴,哪里敢相信你就是九姑姑?”
朱圆沅笑道:“若不诚惶诚恐的,明日御史弹劾上来,爷能招架住,罪女可招架不住。”
“什么罪女不罪女的,等会我就下诏复了你的身份,晋你为九大长公主,入金册,赐府邸,禄米翻倍四千石。”
朱圆沅皱了皱眉道:“爷,这不符合惯例。父王谋逆,即便爷既往不咎,罪女也只是亲王之女,只能是郡主罢了。”
“我都称你为九姑姑,谁敢称郡主?难不成要将我的品级降为亲王?况,我小时候若不是你相救,只怕早成了那荷花池里的肥泥了。”见朱圆沅还要说,手一摆道,“此事不必再说,这事我与皇祖母说过,皇祖母也觉得朕这般处置甚好。皇室内务,皇祖母点头了,御史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几本弹劾的奏章而已。这时辰皇祖母还在午睡,等下我陪你过去,皇祖母也盼你许久了。”
朱圆沅只得笑着点头,道:“看来小旗子这皇帝当得还挺威风的,小九还能狐假虎威。”
英宗大笑起来,道:“我以前不是应许过小汤圆子么,若我有十分力,便要借你十二分的力。”英宗突然静下来,看着朱圆沅,认真的道:“于卿与道深都与我说了你这十几年的经历,九姑姑,我日后必定会补偿与你,再不让你受这苦。”
朱圆沅却站起身来,走到一扇微开的窗户前,一阵冷风灌进来,朱圆沅只觉得清冽异常,看着那连绵起伏的宫殿,天幕与宫墙交接,缓缓摇头:“爷,小九不苦,这十来年小九在太行山下活的自由自在,反倒是小旗子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内,才是真的苦。”
英宗也站起身,打开那扇窗,看着那远处的九道宫门,叹气道:“还是九姑姑知道我,这些年可把我憋屈死了,若不是王振那阉货给我解解闷子,我真是要被逼疯了。”
朱圆沅转身正色道:“陛下,王振这些不过是腌臜小人,只可驱使奴役,不可亲近信任,否则后患无穷。”
英宗却不以为然的摆摆手道:“不过一个阉货,能有多大的事。听道深说九姑姑现如今不仅会医术,还会拳脚,今日等会要去见皇祖母,打拳切磋是无法,九姑姑给朕讲讲这十来年行医的事情给朕解解闷。”
朱圆沅无奈的摇头,笑着讲起自己在太行山下的经历。
两人在这窗前讲话,不曾想却被门外面侍立的小内监听去了一句两句,没过多久,便报到了司礼太监王振的耳朵里,把王振气的牙齿差点咬碎,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个九大长公主,心里却从此记恨上了。
过了一会,小内监进来禀报说太皇太后已经醒了.英宗有宫女们服侍着穿戴整齐,便带着朱圆沅一路逶迤的往慈宁宫走去.
到得慈宁宫,朱圆沅正要站住等候听传,却被英宗一把攥进去,一边嚷道:“皇祖母,皇祖母,你看,我将九姑姑给你带来了。”
到了内室,朱圆沅挣开英宗的手,跪伏在地上行礼道:“罪女朱圆沅见过伯祖母太皇太后殿下,愿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张太皇太后拉着英宗的手道:“起来吧,我倒不曾想到还能再见到故人,抬起头让我瞧瞧。”
朱圆沅直身抬起头,见太皇太后笑着看她,心里稍微一松,忙恭敬的低下头,这次回宫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太皇太后,毕竟当年夺嫡之争时,自己的父王汉王同太皇太后张氏的夫君也就是仁宗皇帝是水火不容,英宗或许会念几分旧情,这位从未谋面的太皇太后却不一定肯饶过她。
“长得还真像你母亲,也是一副好模样。”太皇太后张氏笑着同英宗道,“好了,皇帝事儿也多,赶紧去吧,莫让大臣们等久了。晚间到皇祖母这里来,皇祖母让人给你备了好菜。”
英宗看了眼低头跪着的朱圆沅,道:“九姑姑刚来,皇祖母你教导教导她,晚间让她陪皇祖母与孙儿用饭。”
张氏点头笑道:“行了,皇祖母知道了,去吧。”
张氏见英宗走了,对朱圆沅道:“起来吧。”见朱圆沅起身恭敬的侧立在一旁,问道,“老爷也找你很久了,怎么之前一直都没消息,突然冒了出来,要不是道深大师进宫来,我还真以为又是一个假的来哄我孙儿开心呢。”
朱圆沅心砰砰直跳,忙要跪下回话,却被张氏阻止:“只管说你的,跪不跪有什么打紧。”
“罪女一直躲在太行山下的庄园子里,不敢理外界事情,倒是道深大师问过罪女是否想回京,但罪女是有罪之身,十几年前便该死去赎罪。只是当时死里逃生候罪女却再也没勇气求死,便不敢来京师,还望太皇太后责罚。”
“哦,既然如此,怎么又突然想来了?”
朱圆沅摇摇牙,便将当日的事情挑能说的说了一遍,只不敢说自己与于廷益的关系,只说是仰慕于青天爱民如子所以才冒险一救。果见那太皇太后不再追究,只皱着眉坐在那里。
侍立一旁的大宫女苏琴接过小宫女奉上的茶,轻轻笑道:“太皇太后,茶凉了,换一盏温的吧,太医嘱咐过您饮食要温和,切忌思虑过度。”
张氏接过茶无奈的笑道:“老了,总是这么多忌讳,不像年轻时候百无禁忌。听闻你颇通医术?”
“罪女不才,不过略懂一二,救治那乡野之民,以求谋生罢了。”
张氏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这里还缺个懂医术的平日里帮我看顾一二,日后你便住在这慈宁宫里,也方便咱娘俩唠嗑解闷,你可愿意?”
朱圆沅跪下道:“罪女只怕木讷,扫了殿下兴致。”
张氏笑道:“木讷才好,宫里伶俐人太多,我正想找个木讷的陪我。苏琴,你让人整理下西偏殿,派几个得力的宫人内监,有什么缺的只管去我库里翻,也不必去麻烦内务府了。”
苏琴立刻笑道:“是,殿下这是给苏琴省事呢。”
朱圆沅忙叩首道:“多谢太皇太后垂爱。”
“起来吧,给我讲讲外头的事。”
朱圆沅站起身,那苏琴叫小宫女搬来小杌子,朱圆沅斜身侧坐,捡些无关轻重的乡野趣事与张氏说道。
晚间,英宗命王振来传,说是有事要忙,让太皇太后先行用饭,晚间必来请安。
张氏看着毕恭毕敬的王振一阵心烦,冷着脸问道:“今儿皇上用膳可好?”
“回禀太皇太后,老奴不在近前伺候,只听小内监说道,皇上今儿晌午用的香,进了一碗半的粳米,下午还进了周贵妃进来的一盏杏仁茶同几块菊花糕。旁的奴才不知。”
张氏听王振说自己不在近前便有了几分喜色,却仍是摆着脸听完,道:“你什么都不知,还伺候皇上做什么,也罢,你就离得远点,做旁的事吧。”摆手便让王振出去。
王振弓着腰退出去,临出门却悄悄抬头看了眼,太皇太后旁坐着个冷傲的年轻女子,自己从末见过,想必便是那九大长公主,心里暗度那事自己只是找人对那个开封府尹递了句话,况也不知道那府尹竟笨到牵连这位主,自己与这位主可以说毫无瓜葛,也不知道这位主为何对自己如此防备,居然与皇帝第一次见面便直言不讳的提醒,百般不解,却哪里想得到大长公主身子里的是于廷益的前世妻子,自然听闻于廷益说过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