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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坠 接天荷叶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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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之后,桐成便常去寻这位不同寻常的小姐,王爷见此情景,也不阻不拦,只若有若无的提那么几句,算是保持这弱不禁风的立场。
有一日,桐成大喇喇的走入大厅,正看见夕和百无聊赖的斜倚在地上,独自玩着石子。桐成三两步走上前去,也没看清到底抛起了几颗,手指在地上一扫,反手之间,十块石头应声而落,全部包在了桐成的手心。
夕和一脸惊喜的抬起头,忙站起身来冲门外喊:“娟儿,上茶。”
门被轻轻的推开,一个姑娘端着茶壶轻巧的走进来,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夕和竟饿狼扑食一般地抢过茶壶:“是谁让你倒茶的?”
姑娘怯生生地答道:“娟儿今日回家了,让我……”
“以后你不许干下人的活,好生呆在房里读书。若是让我再看到这般僭越之事,小心我将这一干下人全部逐出晋家!”
“夕和?”桐成见她如此生气,不禁觉得奇怪,“这位姑娘是?”
小侍女这才走上前来,款款大方的行了个礼:“奴……在下云坠,见过公子。”
待她抬头,桐成才看清这样一张不施粉黛的清秀面容,一双如水般幽静的双眸,苍凉而遥远,沉沉郁郁,似一种稀薄而不灭的光芒。
“在下叶桐成。”不自觉地一勾嘴角,“小姐的镯子好生别致,可否与我赏玩赏玩?”
“叶公子,你可少打些坠儿的主意。”夕和把茶壶往桌上一扔,“坠儿可是我妹妹,晋家的才女。”
云坠长长的睫毛像是颤了两下:“郡主又说笑了,云坠是郡主的贴身侍女,仅此而已。”
“云坠……”
“郡主,云坠就在门外。”
桐成看着云坠四两拨千斤的走出房,心中便越发的疑惑:“她是你的侍女,怎么也没有见过她?”
夕和轻轻叹了叹:“坠儿身体孱弱,只好诗书丹青这等风雅玩意。时常觉得她郁郁寡欢,只不过十六七的年龄,这般深沉。又有时觉得她像是还未长成,雨季总是与我同住一屋,是因为怕阴雷阵阵。”
“风雅之人啊。”桐成游神半晌,“明日去我家吧,带上云坠一起,保准让你觉得有趣。”
夕和笑颜逐开道:“哦?终于肯让我看看那棵仙人树了?若是明日结了果,赏我几个可好?”
桐成爽朗地一敲她的额头:“赏,当然赏。若是有一日结了果子,全给你吃。”
第二天,夕和果然带着云坠来到王府,当家的王爷正巧刚刚出了门,排场颇失身份的夕和大喇喇的找到了桐成:“咦,那棵仙人树在何处,我怎么不曾见到?”
“仙人树?”桐成向门外一指,“不就在那里吗?你们进门时就因看见了。”
“怎么这么普通?”夕和很是诧异,“而且看样子也未曾结果,这要怎样打赏我?”
云坠被夕和拉着坐下,若有所思的开口说道:“这树可并不普通。苍劲挺拔,脉络清晰,枝叶繁盛,竟有一股参天的势头,连叶子也带着香味,不止草本的清凉之感,更有花香果香,甚是不凡。”
桐成亲手倒了一杯甜美的花茶递于她:“云坠姑娘好眼力,我看了这么多年才看出这些。”
“喂喂喂,你让我们来就是看这树吗?又没有果子吃。”夕和撇撇嘴,额上的晶石晃了一晃。
“当然不是,”桐成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这边请。”
三转八转,穿过了王府的花园,这才到了座小阁,屋檐翘起,精致玲珑。走入其中,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也不知从何处传来流水般的琴音,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箫声,小小的香炉中幽幽的还有余香,屋子中环绕着淡淡的清雅。
“知道你向来不喜熏香,所以让仆人两个时辰前就熄了,所以只有一点,可闻得出来?”桐成招呼她坐。
“这可难不倒我,”夕和自信满满的一笑,“坠儿,告诉他。”
“云坠也并不敢妄言,像是少许的龙涎香,还有薄荷的草本香,好像……”云坠忽的皱起眉头,不再言语。
“好像什么?”桐成凑过去问。
“莲花。”
云坠抬起头,正撞上桐成清澈的双眼,两人竟同时一愣,云坠缓过神来,赶紧躲闪开来。
“你带我们来这,是来猜这香?”
“哦,当,当然不是。”桐成不知怎的,也猛地一愣,茫然的抬手招来下人,“把东西拿来。”
几个侍女从屋外款款走进来,手中的果盘里盛满了水果。
“这是什么?”夕和抓起一个杨桃问道。
“都是些从南方、西域还有外史晋来的贡品,家里一直留着,想着你爱吃,就全都拿来给你尝尝。”
夕和贵为郡主,可也并不是真的皇亲国戚,若是赏赐太多,到底不大和规矩。再加上夕和进宫次数远不及桐成,所以这些稀罕果子并没有见过。
“哦,还有这个。”桐成扬手拍了拍掌心,面前层层的帷帐徐徐拉开,台上的青衣早已准备得当,亭亭玉立的站在中央,竟是一出郎情妾意的好戏。
夕和大喜,也不管规矩礼数,跑跑跳跳地挑了最中央的椅子,舒舒服服的边吃边看起来。桐成看她活泼的样子,也不禁的一笑,右手随意的撑起脑袋,目光正好瞥见了落座在角落的云坠,看着她一脸地凝重,便轻巧的凑到她耳侧:“怎么?”
云坠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了许久,好一会才说道:“刚刚进屋时,仿佛听到了一缕琴声,我想去寻一寻,郡主……就要麻烦公子费心了。”
不曾想,桐成目光一冷:“在他人的府邸,你要去寻一缕琴声?云坠姑娘,这仿佛不太和规矩吧。”
云坠竟也不慌乱:“公子所言极是,一缕琴声也是王府所有,哪怕这地上的一只蝼蚁,树上的一片落叶,空中的一丝幽香,因全部属于叶家才是。只是云坠身上在刚刚沾上几滴露水,还望公子赏赐。”
桐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真没发现,原来你这样伶牙俐齿。”
“郡主看不得我受欺负,我又不能出手,所以也时常这样胡搅蛮缠,公子见……”
“哎哎哎,像什么见笑这类词就少说些吧,刚才那样就挺好,若是为难,就学学夕和也好。本公子带你找一找便是了。”
撇下独自看好戏的夕和,桐成蹑手蹑脚的带着云坠走出门厅,沿着走廊的一排内室侧耳倾听,云坠独自走在前面,纤长的食指不自觉的滑过房门,发出极为轻微的哒哒声。跟在她身后的桐成慢慢踱着步子,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走了大约一刻钟,云坠慢慢地停了下来,略微抱歉的转过身:“公子,我好像找不到了。”
桐成走上前去:“找不到也罢了,来都来了,往前走走吧。”
说着,就阔步向前走去。云坠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跟在他身侧,瞧见配在桐成腰间的一块晶亮圆润的玉佩,垂下一缕黛色的璎珞,身上依旧沾染了屋中一股奇异而淡雅的香。
却时时以莽夫自居。
想到这里,云坠笑出声来。
桐成看向她:“笑什么?”
云坠赶紧摇摇头:“没有,公子别放在心上。”
桐成很是不满的说:“我叫你云坠,你叫我公子。可别说什么不敢僭越的鬼话,你要是再这么客气,我可生气了。”
云坠想了想:“可是我习惯了,若是让我忽然改了称呼,我会……”
一双藕荷色的绣花鞋定定的停在了走廊的尽头,天空此时已经大亮,阳光粼粼的洒在池塘上,满池的荷花铺了这样一方天地,清香流转在云坠的眼前,环绕在指尖,微笑一绽,幽舞的沁入了唇齿之间。
桐成一直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看着一池睡莲,像云坠一样止步于廊檐之下,一直一直看着中央那朵雪白的并蒂。
过了半晌,桐成实在是憋不住,又不知该怎样在这样一风雅之处开口,盘算好久,涨红了脸地来了句:“接天荷叶无穷碧,呃…”
“桃花坞下桃花庵。”云坠善解人意地接下去。
“对!接天荷叶无穷碧,桃花坞下桃花庵!叶对花,无穷碧对桃花庵!好诗好诗啊!”桐成尴尬地笑了两声,可算是绷不住了,无奈扭过头,“算了,我实在不善诗书,比不了你们这些文化人。你要是男子该多好,我带你去马场,或者直接打仗好了。”
“我要是男子,你还会正眼瞧我吗?我要是男子,还得学射箭打仗,还必须比你打得好才行,哪有这样容易就入了王府呢?”
“这倒也是。”桐成泄气了,一低头,却看见云坠抿起嘴角的微笑,双颊被阳光染得绯红。
夕和没有这样的笑,全世界的女子都没有这样的笑。
这样俏皮的一颗小小的虎牙,这样清纯的一只酒窝。微微低头,两鬓垂下的发绕在弯起的嘴角边。
这样一块晶莹剔透的明玉。
桐成扑哧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
桐成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欲言又止,转来莫名地一句,“小姐的镯子好生漂亮,可否借我赏玩一二?”
云坠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由这一句略带轻佻的话语引出,不禁觉得好笑。犹豫了一会,这才摘给他。
谁料想,桐成拿到镯子,二话没说转手就扔进了莲花池中。水上小小一圈涟漪,消失的格外快。
转过头去,触及云坠丝毫不感惊讶的眼神。
“郡主曾说,任何一个男人耍出的把戏都千篇一律。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无论是在天上亦或是这凡间,舞鸢总是这样爱丢手帕。多则两三天,短则一个时辰,各路谁谁谁家的公子,谁谁谁家的少爷,哪哪哪宫的亲王,哪哪哪殿的神君,竟好巧不巧的在那天路过问月宫,拾得了一方还留有余温的帕子。
“坠儿啊,男人的花招不可信啊。”
云坠摇摇头,这样老成的话,参不透。
桐成郁闷地把琉璃镯子塞回给云坠:“算是猜对了吧,这确实是个把戏。”
“怎么讲?”
“你先戴上。”
光彩夺目的琉璃,本是充满了贵气,在云坠的手腕上,却多出了玉质般的温润。
“哈哈,看来我的把戏到底是成功了啊。”桐成猛然得意起来,“难道你就没有发现,这只琉璃镯,压根就不是原来的那一只吗?”
“你说什么?!”云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桐成一愣:“我刚刚扔下去的,确乎是你的镯子…云坠!”
只见一袭白衣直直跃入水中,桐成一惊,忙跟着云坠跳入水中。
待到桐成把她捞起来,潮湿与破碎的斑驳碎在云坠的脸颊上,她浸湿的广袖没有丝毫犹豫地扇在桐成脸上。她当然知道这一掌的分量,酥麻漫上了这个手臂。
粗鲁的拽下腕上的镯子,“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你…你这是…”
云坠慢慢的笑了,像一朵洁白而娇艳的山茶花——
“碎了。”
这样彻底的在绽放之后凄惨的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