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以西》霁十一

21、息凝脂 流年之于沈

　　沈溪有沈溪的骄傲，那骄傲便是受了任何的伤痛都一声不吭逼了自己血吞好像一个从不受伤的超人；桐成自然也有桐成的骄傲，那骄傲便是在沈宅中折腾一夜也非要调出那折腾人的药膏。
　　做个疗伤用的药剂当然不在他的话下，只是要做到没有味道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别说桐成，就连做了几百年的药的桐归也极少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味道轻微者如六月散、墨砚膏子等，熟悉她的人也是能分得出的，也说不得是无味。是故即使桐成折腾一夜，也实是免不了淡淡药香。
　　然而，不等第二天沈溪亲自鉴赏，桐成一路颠簸之下，竟然有半数洒落，桐成又气又恼，待到午后回了军营，才知沈溪一大早就不知所踪了。
　　桐成一口气没喘上来，双颊涨得通红：“我竟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人，医者自然父母心，可这颗父母心怎可这般玩弄？”
　　沈浪听桐成的口气不禁在心里摇头，柳神医到底是怎样折腾才把一不过十八的少年逼的这样老成。再想想这话，不禁再叹，您这小余生的医学生涯，除了沈浪一个，哪还有个灵长类的病患？
　　今日天气倒好，不阴不晴，沈浪望了望帐外，可见公子今日多半是不会早归了。不知所踪四字，好似概括了沈溪出了军营的所有生活，他们哪知，沈廓远在天子脚下，沈家大少常驻南方，二少烂泥扶不上墙，南方沈家军所有的势力就全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手中。他也许在战场上骁勇，却从不是政治上的猛将，右脸上薄薄一片铠甲，不知被多少暗箭割裂。
　　外人叹他智少年之智，他却从未愁少年之愁。这两年来，沈溪愈发沉静，悲从中来。
　　那些恶心，卑劣，城府终究与他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谁又曾怪过他？
　　谁是乱世未亡人。
　　沈浪静静的看着桐成，他又在折腾他的膏子，执起笔，顿了一刻，又换到左手，在纸上写了‘息宁脂’三字。
　　“‘息宁脂’何解？”他淡淡问到。
　　“无解。”
　　“无解？”
　　桐成点点头：“没有什么解释，就图个名字好听，听着安稳妥帖，好让公子记得敷药。”
　　沈浪一哂：“你以为公子会因为一个名字而去乖乖敷药？”
　　“我当然不那么傻，”桐成将字条贴上瓶身，未曾注意到沈浪又是一笑，“但是我尽人事，他还能比那天命还不可违？”
　　不知怎的，沈浪心下一颤。
　　“对了，沈大哥，”桐成自是毫无察觉，“若水小姐是何人？”
　　沈浪皱眉：“听谁说的？”
　　桐成将口令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沈浪，一脸好奇茫然。沈浪沉吟半天：“这……这到底是公子的私事，我怎么好与你说。”
　　桐成轻轻应了声，心里想着等想起再问问沈溪罢了。这时，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走入帐中，双足点地，好似踏雪无痕，衣袖双腿之间，丝毫没有衣料的轻拂声。再看他神色如常，一双眸子好似寒潭无底，也不知是否看见了桐成，只上前去与沈浪耳语两句，便退了出去。
　　桐成觉得这个男孩子十分不凡，转过头来问沈浪：“这个小兄弟是何人？”
　　沈浪双眉皱着，看来是对刚才那人的话有所思忖。半晌，又目不转睛的看了桐成良久，看得桐成直发毛：“沈大哥，我，我做错事了吗？”
　　沈浪摇摇头：“刚才那人，是公子的贴身随从。”
　　“哦？既然是贴身随从怎么回来了？”
　　沈浪为难许久，下定决心一般：“我就直说了吧。这个青若，生在沈府，也算是同公子一同长大的，今年将将十三。今日公子去了平州，一定又是与蒋家商量战事。可是，可是蒋家现在管事的蒋家大公子蒋毅是个不折不扣的酒色之徒……”
　　沈浪说着说着就没了声，桐成一脸茫然的看着沈浪：“可青若，不是个男子吗？难道还怕蒋毅对他不利？难道，难道蒋毅是……”
　　沈浪见他越说越离谱：“蒋，蒋毅诚然不是断袖，他家里面已有了七个小妾。”
　　“难道是想换换口味？”
　　沈浪眼见就要吐血，索性把话说明白：“公子与蒋毅谈事，必定是在平州最有名的青楼，公子与青若情同手足，自是不愿让他小小年纪就看到什么活春宫。但是公子身边又不能没人，军营重地流觞与我不可不守，公子那边烦请叶先生前去照看一二可好？”
　　没想到叶桐成并不买账：“凭什么让公子的好兄弟回来就得换个我去？”
　　沈浪也没想到叶桐成也有了脾气：“平州紧靠黄河，雨水多，天气又炎热。若是没有先生，公子恐怕是不好熬啊。”
　　沈浪的一席话果真说到了点子上，桐成微微蹙起眉头，想了一想后，自己先忍不住挂了一丝笑意：“沈大哥，去也不是不行，不过……那若水小姐到底是何人啊？”
　　沈浪叹了口气，也不再坚持了：“若水小姐，是公子的妹妹。”
　　原来当初沈夫人产子时，生下的是一对龙凤胎，男孩取名沈溪，女孩取名沈若水。全家上下对这对兄妹宠爱有加，尤其是家中唯一的女孩若水，最得沈廓宠爱，被视为掌上明珠。若水曾在出生之前，就指给了蒋家大公子蒋毅，随后十年，两家均是风生水起，愈发门当户对，结果沈廓在若水十二岁那年，硬是毁了这门亲事，皆是因为蒋毅当年在沈家小住，竟然糟蹋了三个侍女。
　　“说出去你也许不信，可老爷就是为这等小事，得罪了蒋家这么多年。”沈浪苦笑了声。
　　桐成觉得没什么不信，若是他有一个亲近之人，自然也决不答应下嫁给这种禽兽。
　　沈溪素来疼爱若水，发现此事的当天，竟然将蒋毅用皮鞭抽了一顿轰出家门。沈廓当然也心有怒火，但蒋毅因为沈溪这一顿抽，差点没救过来，从此之后，蒋沈两家再无来往。此次沈溪手上的兵虽各个骁勇，但数量不足，朝中大臣连兵书都没看过，哪里知道这平静才真正可怕。也是实在没办法，沈溪这才去求平州蒋家，求他平生最看不上眼的蒋毅。
　　“那……若水小姐如今可成亲了？”
　　“若水小姐死了，十三岁，连同沈夫人及一家女眷，死于细作之手。”
　　桐成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又是惊异又是些许难过：“那公子……”
　　“公子死也不许若水小姐下葬，他将剑抵在颈间，说是要是硬要葬了若水，那么他就下去与妹妹作伴。最后是我亲手打晕了公子，若水这才入土。随后公子很长一段时间一蹶不振，再振作起来，就是没日没夜的练武练兵。沈家人人都知道，公子在等，等着仗打起来，好为若水报仇。而且我担心，公子他那样的恨意，说不准是等着灭人家的族啊。”
　　桐成默默了许久，左手攥拳此时已变得冰凉。他万万没有想到，脾气古怪的沈溪原来有这样一段故事。失去至亲，想必是件痛的彻骨的事情，不怪他拼了命，也许在他看来，一双断腿换一场胜仗，那是再划算不过。
　　“叶先生，你现在可否启程了？”
　　桐成点点头，走出了十几步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折了回来，将头探入帐内：“对了沈大哥，你说的什么活春宫……是个什么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