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以西》霁十一

20、茉莉 彦自年少时

　　风彦还在书桌前坐着，手里把玩着什么，好像在雕琢什么器物，桐归走进来时，身上的梅花香味还没散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无。好在她平时也无什么表情，反而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你回来了？”风彦停下来看着她，嘴角有淡淡的笑容，“刚做的糕点，掺了不少茉莉。”
　　桐归摇摇头：“我不想吃。”
　　风彦静静收回笑，轻轻走过来，坐在她身旁：“你这让我如何是好？”
　　“我做了你喜欢吃的点心，我造了你最喜欢的宅子，你却还是，不高兴。”
　　桐归抬头，望见他黑色的瞳仁，是涌动的颜色。
　　“你也许很有些老成的样子，被桐成教的眼里都是漠然。而其实，你是最不谙世事的。你年幼地真切，好似住在荒泽山的桐成那般。”
　　风彦温和地摸摸她的头：“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桐归第一次察觉，原来风彦与她不同，掌心是温暖的。
　　“你以为看得懂长璃，就看得懂所有人吗？”
　　风彦涩涩笑了笑：“你是在怪我凭着你与长璃的那些相似而疼惜你”
　　桐归一惊，面上却没一丝的动容。
　　风彦又笑：“你瞧，我猜对了。”
　　桐归甩开他的手：“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但你要先告诉我，这件事我不曾知道的始末。”
　　“楹湛对此事什么说法？”
　　桐归冷笑一声：“他连鹄光丢了都不知道。”
　　风彦玩味的看着她：“那你怎么不告诉他警惕些？”
　　桐归蹙眉：“君上管得太多了些。”
　　风彦淡淡的说：“他哪是不知道鹄光失踪，他是在暗示我。”
　　“暗示你？”
　　“暗示我千万别说漏了。”

　　桐成参军的第一天就从沈家大院的客房被踢到军营打仗，是沈溪手下的持鞭人亲自领的路。
　　持鞭人名叫流觞，一听便知是别号，也就桐成傻乎乎的一口一个“流大哥”，搞得流觞觉得不应一声“吴大姐”都对不起他。看身旁来来往往的穿着铠甲的兵士，桐归一身简单的短打十分异样。流觞看出了他的别扭，嘴里没什么感情道：“公子不会那么糊涂。”
　　“什么？”
　　“公子知道你是个人才，不会为了吓唬你就把你发配到先锋军队去，你也就只是个军队中的医师，说不定连前线也不用上。”
　　“是沈大哥为我求请了？”
　　流觞瞥了他一眼：“是我。”
　　桐成眼里闪过异样的色彩：“流大哥……”
　　“我怕给公子麾下三千先锋丢人。”
　　桐成恹恹垂下头。
　　流觞继续说：“保持这么个嘴脸，一会见到了公子说不定还能把你扔回沈家大宅去。”
　　桐成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带回来的这个小子，还真有点意思。”不远处，一袭墨色披风被风扬起，脸上的银箔被镀上一层光晕。
　　沈浪默默站在他身后，看着好像尾巴一般跟着流觞走过的桐成，大叹他时运不济。
　　“公子……打算如何惩罚他？”好歹是救命恩人，沈浪心里盼望着沈溪能轻饶他。
　　“我惩罚他做什么？”
　　沈浪额角滴下一滴汗珠：“桐成出言莽撞，还望公子看在他十八年来从没出过荒泽山的份上就别……”
　　“你说什么？”沈溪忽然转过身来，“他从没出过荒泽山？”
　　“没错……”
　　愣了半晌，沈溪缓缓沉吟道：“那怎么可能呢？”
　　如今这乱世中，谁人手上不沾点血腥。自鲜卑族崛起以来，大宋政局再未稳定。百姓流离，江湖动乱，破城之中，遍地饥荒。可怜生不逢时的刀下鬼，死后被啃食干净，留个全尸也难。各家各户里，几乎看不到老弱，怕是或稚嫩或劲道的骨肉，已被分了果腹。
　　乃至沈廓一世谨慎，家中女眷尽死于细作之手，连同沈夫人，连同那年只十三岁的他的至亲。
　　他又怎能不恨？他恨不得杀尽了敌人血染黄沙，换不回他又如何？就当让这全天下给你铺平了黄泉路！
　　而那叶桐成，何德何能这样干净。
　　沈浪沉默了许久，却听得沈溪好似艳慕又不甘的淡淡一句：“算了。”
　　“把他送回去吧。”
　　他独自一人，踱回营帐。耳边有遥远的号角声音，但他明白，那号角几乎响在耳边。
　　桌上有流觞晾好的茶，沈溪静静的喝了一杯，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要吗？”
　　桐成扭捏地从角落里走出来：“公子……”
　　“我让流觞送你回去。”沈溪说着就要叫人，桐成竟一个箭步上前，拉住沈溪：“等等。”
　　条件反射，单手扣住桐成手腕，用力一推，桐成立刻跪倒在地，双手反剪：“你还想干什么？”
　　桐成委屈的默念：“我这样还能干什么？”
　　沈溪冷冷哼了一声：“我以为放你回去已是大恩。”
　　桐成咬咬嘴唇：“我其实是想，让公子帮一个大忙。”
　　“我曾在荒泽山偶遇到一个穿白衣的姑娘，她自称下凡为我实现一个愿望，我想把她找回来。”
　　沈溪扔了他的双手，走回来继续喝他的茶：“那你冲着天上大叫三声‘仙女姐姐’不就行了？”
　　桐成苦恼的摇摇头：“没用。”
　　沈溪一愣：“那你换成‘仙女姑姑’试试？”
　　桐成认真的想了想，说着就往帐外走去，沈溪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到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桐成转过身，蹙眉道：“还不快收拾收拾，你腿疾严重，帐中湿气不宜太重。”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还不快收拾收拾……”
　　沈溪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然而气势丝毫不减：“你让我收拾？”
　　桐归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眼神中含着畏惧，微不可查的向后退了一步。
　　沈溪忽然笑了，眉眼弯成一线，笑声清脆如孩童，浑身颤抖如跳骚。桐成愣愣的看着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笑成这样的沈溪。
　　“我真是，真是没见过，傻到你这样的……”沈溪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桐成坐在他面前默默喝完了一杯茶：“多笑笑吧，疏通血脉。”
　　沈溪刚匀称的呼吸瞬时破功。
　　等他笑够了，沈溪喃喃道：“还真是想把你留下来做个伴。”
　　桐成一听这话，两眼直放光：“那……”
　　“那是不可能的。”沈溪幽幽地喝了杯茶，“你回你的荒泽山，从此之后，再别出来。”
　　桐成闷闷道：“你若是不帮我，那我自己找。”
　　“呵，走出这个大帐你就是刀下鬼。”
　　桐成不再说话了。
　　“要想让我帮你找人，倒也不是不行。”沈溪又喝了一杯茶，“你把我的腿疾治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