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以西》霁十一

19、梅花 曾是鹄光照

　　她的驾云之术远不及苍洱或是风彦，想当初风彦从南域将她接回来，不过须臾之间。从人间到大殿，直来直去的距离，桐归觉得像是从白天走到了入夜。
　　人间夏日气数已尽，慢慢凉了，正如天上冬雪悉数远走，春天的阳光星星点点透露出来。书房外几只梅花快要谢了，但却香远益清，染上发梢，染上衣裙，站得久了，浑身都是花的味道。
　　轻轻一叹，桐归推门进去。
　　一月未见，楹湛好似憔悴了，桐归冷冷的瞧着他抬头，逆光，眯起眼睛，又猛地睁开：“桐归？”
　　“你不是到风彦那儿去养伤了么。”他低下头，又继续写着字。
　　桐归上前，像以往一般在书桌的一旁，磨起砚，轻声问道：“在写什么？”
　　“贺贴。”他头也不抬地答道，“西海太子得了个儿子。”
　　“可取了名？”
　　“尼玛。”
　　桐归一愣：“什么？”
　　楹湛嘴角颤颤道：“是…是挺别致，”顿了顿才说出缘由，“西海太子得子之前曾到元华天尊那儿求过皇长孙的名字，可惜元华天尊已开始闭关，并未立即取名。因他修行得到，是故可以幻化成千年以后的人形，却在三个月后的某日忽然被惊醒且吐血而亡，必是在千年之后的人形收到大撼，生生把元神打了回来。他的弟子在他断气之前只听得天尊颤颤巍巍吐出‘尼玛’二字，回想起闭关之时，西海太子苦求一名，便把这二字给了他。”
　　桐归已忍不住大笑起来：“听说太子还有一侍妾也有孕在身，天尊已死，可怎么起名？”
　　楹湛沉吟道：“太子前日还提起到，若又是男孩也就罢了，但若是有幸能得一掌上明珠，必让她承了辈分。”
　　“那是？”
　　“尼美。”
　　桐归掩住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楹湛知道那是在笑，是笑的忍不住了。因为体质特殊，桐归不能太激动，所以她极少开怀，掩面而笑已是极乐。
　　桐归看到楹湛的眉眼弯起，随着自己一起笑开了，极是俊俏，好似一个无心机的少年，心里一阵酸楚，便赶紧错开话题：“怎么又不戴鹄光？”
　　楹湛无所谓到：“你又不是不知道，鹄光根本不合我的尺寸，戴着又麻烦，就扔在书房了。”
　　桐归一听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合着这边着急上火，楹湛是真真不明就里：“你也不怕别人偷了？”
　　楹湛摆摆手：“一般人不也进不来书房吗。再说，即便是拿到了鹄光，又有什么用处？”
　　这话倒是真的，鹄光是认主的灵器，旁人便是拿到也无用处，而假扮成沁管的那人，却用鹄光打开了镜格——那人不会…
　　“你可知道镜格这个器物？”
　　果不其然，楹湛大大一惊：“你从那听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我不但知道，我还已经见过了。”桐归淡淡的说道，眼睛却紧紧盯着楹湛，许久不曾离开。
　　半晌，又开口道：“骗你的，偷了司库的书，又不曾看懂。“
　　他未曾说谎，不是他。
　　正想着谁还能控制鹄光，书房的门吱呀被推开，一卷风吹在桐归脸上。定睛一看，原是书儿这个小矮子。
　　“咦？姑姑？”小矮子看见她也很是惊讶，“姑姑你回来啦。书儿许久没看见姑姑，姑姑是去哪了？是去帮皇叔生小弟弟了吗？”
　　桐归已对“小弟弟”这三字已没有感觉了，探出手去想摸摸他的头：“姑姑去人间六叔那儿去了。”
　　“六叔？是帮六叔生小弟弟去了吗？”
　　桐归伸出的手“啪”地扇过书儿的脑袋瓜。
　　“皇叔……”书儿赶紧去抱大腿，“姑姑欺负我……”
　　“你怎么也不轻点？”楹湛竟然皱眉道，揉揉书儿的额头，“孩子额头都青了，你手上是否有伤口？”
　　桐归这个天生的毒物实在是太过瘆人，上一次被血气灼伤已是几十年前，难为楹湛记得这么清楚。
　　桐归撇撇嘴，书儿这戏演得倒是真不错，便扬了扬手：“过来，姑姑给你瞧瞧。”
　　书儿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嫩白的脸上果然是一块紫青。
　　“张嘴。”桐归一脸狐疑。
　　舌苔苍白，牙龈肿胀。
　　再看书儿的精神，明明是最淘气爱玩的年龄，却一片萎靡神色。加上印堂发黑，眼神涣散的症状，哪是桐归一掌之力可致，这分明就是中毒的迹象。
　　中的，还是她叶桐归亲自调的六月散。
　　六月散是用六月里开的最为茂盛的几种植物研磨而制的，有些许尘埃味道，毒性相当缓，就是这般症状。一般人别说不会注意到，就算是注意到，也不会放在心上。就是因为六月散的不实用，从藏其入袖到现在，只在情急之下用过唯一的一次。
　　就是因为沁管戴着鹄光让桐归惊异到拿错了荷包的那次。
　　“姑姑看你脸色发青，书儿最近是吃坏了？”桐归不急不缓道。
　　“嘿嘿嘿嘿……”
　　“他在长璃那儿偷吃了一厨房的玉脂糕，”楹湛在旁解说道，“你别告诉他父王。”
　　“偷了长璃的玉脂糕？”
　　书儿坐不稳凳子，扭来扭去道：“房里的翠蓉姐姐去西山探亲戚去了，父王不给书儿讲故事，长璃姐姐就收留书儿了。”
　　那人竟然会是长璃？桐归倒吸一口凉气，可不是，长璃自由出入天峙殿甚至整个天界，楹湛的书房卧房更不在话下，偷一鹄光可不是轻而易举？
　　枉费，枉费楹湛竟如世间瑰宝一样待她，心甘情愿受她两世折磨。
　　桐归指尖发凉，被书儿一把拽住：“姑姑姑姑，书儿可是得了什么病？”
　　“没有，”桐归愣愣地答道，“大抵是，大抵是对长璃的胭脂过敏……”
　　书儿摇头晃脑的说：“长璃姐姐不用胭脂，长璃姐姐从不用那些俗物。”说完，猛地抱住桐归，在她肩头猛吸了一口气，傻傻乐开，“就像姑姑一样，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书儿！”楹湛低低地叫了一声，“放开姑姑。”
　　桐归摸了摸被吓傻了的书儿，拾起桌上的蜜果子给他：“姑姑的血是黑色的，皇叔怕脏了书儿。”
　　抬脚，出门。
　　良久，楹湛被书儿摇醒：“皇叔你听，姑姑明明没哭，可说的话好像哭了一样。”
　　果是不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