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以西》霁十一

13、风尘动 从头来过，

　　梨木的书房门短短日子不见，像是有些陈旧了。桐归轻轻推开，楹湛果然坐在书桌前披着公文。
　　“哦，你来了。”楹湛皱了皱眉，手上并没停下，“自己倒茶吧。”
　　桐归动了动嘴唇，不知怎么，竟然带着哭腔说道：“如你所愿，苍洱死了。”
　　楹湛拿着笔的手一颤，干净的折子上滴下一大滴墨汁：“你，你说什么？”
　　“我说，”桐归将指甲刺进手掌，“我杀了他。”
　　砚台碎裂在桐归脚边，发出刺耳的声音，墨汁溅上她的裙子，楹湛激动的走到她面前：“叶桐归，你凭什么杀他？她只是爱你，他只是爱你啊！你是得到了就不想要了，你有没有想过被你生生抛弃的那些人，他们万箭穿心欲死不能呢？”
　　桐归傻了一下：“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我是一个杀手？我是一个被派去杀了那个人的胞弟、在床上完成任务的杀手？你问我凭什么杀了一个爱我的人，那么我也想请问，我凭什么去扮演一个他爱的人？”
　　清脆的“啪”的一声，周遭一切安静了下来，连喘息声都没了。半晌，楹湛才反应过来，没等他说什么，门口的小仙娥冒冒失失的跑进来：“不好了，舞鸢公主她…”
　　楹湛连忙撇开桐归：“她怎么？”
　　“公主偷跑了出去，眼看就要饮下忘忧水了！”
　　楹湛听到这话，立即冲了出去，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住：“苍洱的事，我们回来再说。”
　　然后就走了。
　　留下桐归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上。
　　白至透明的双颊上慢慢被沾染上了桃花的绯色，她死死压着那股熟悉的、钻心的疼痛，白玉般的齿间渗出了艳艳的血，口腔中弥漫着一片的腥甜。桐归自嘲的笑笑，一如她平时那样冷漠而疏离的笑容——无言的将不断涌出的血液，咽了回去。
　　顿时，从咽喉处开始，一只烧的正旺的火球直直滚入了腹中，灼烧感猛烈的袭来，她半跪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万箭穿心，欲死不能。
　　“世间上没有任何一种疼痛，是北叶姓氏的所不能承受。那么世间，又有什么困苦使你艰难呢。”那是桐归唯一一次跟随桐成到边关时，桐成卧在床榻上，气若游丝一般向她道。
　　确乎，他们兄妹在外人眼中一样冷漠清高，但桐归是从心里鄙视桐成这样的想法。困苦如何，幸福又如何，那便是世间百味，少尝了其中的一种，那么羽化时就多了一层的遗憾，白来这世间一场。
　　然而，当楹湛修长的五指，无数次为她沏茶研墨的五指，狠狠的、决绝的甩在她脸上时，她多么希望，她从没有经历过。
　　没有经历过在接到任务时的毫不犹豫，没有经历过在南域苍洱死时对他的疯狂想念，没有经历过在得知她与长璃颇为相似时的怀疑怨恨，没有经历过此时的，疼痛，空白。
　　这就是了，她爱了此生一百多年的人。
　　她醒来之时，第一眼望见的，是从窗外透过的阳光，淡淡的照在一直甜白瓷的茶杯上，拿着茶杯的那人，有着与甜白瓷极为相似的光洁皮肤。
　　“你怎么那么傻，”风彦走到她床边，“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血液就是毒吗？你咬破了自己的牙龈和舌尖，又一股脑的吞了，莫不是要自尽？”
　　她愣愣的瞧着风彦，无言。
　　风彦难得的没有露出顽劣的笑容，而是微不可查地一叹：“你的嗓子被灼伤了，我灌了你许多雪水，都不太有用。这几日，你委屈些。”
　　见她没有反应，风彦又说道：“当初我们做了一个交易，你从南域归来，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我本是想你自己许，但你正昏迷不醒，我就擅自做主，将你接到人间来。仙界隆冬腊月，人间已是春暖花开，想必，你能安心住下。”
　　桐归缓缓地点了点头。
　　风彦见了，便赶紧继续说道：“你去见三哥时，舞鸢偷跑出来，直奔黄泉妄饮忘忧水投胎凡界，他自是去拦，但听说这次小九决绝得很，发了疯的饮了水，到底是没给拦住，投了胎。我去问月宫收拾你的衣裳时，看见小九给你留了字，交代了这一世她与桐成的伊始。我便依她所言，事到如今，想必三哥已不会插手。”
　　风彦心细如毫，话中楹湛的字眼，全用三哥代替。
　　“这一世，她是荒泽山上柳神医的独女柳蔓儿，自幼丧母，所以被父亲视为掌上明珠，授以毕生家传。只可惜蔓儿并无天赋，又无兴趣可言，好在蔓儿出生时，柳神医在荒山脚下捡到一名男婴，同蔓儿一同长大，且天赋异禀，深得柳神医的真传…”
　　“呵。”桐归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声音如乌鸦般嘶哑。
　　风彦点点头：“那便是桐成。”
　　“舞鸢…真傻。”桐归缓缓坐起，靠在软枕上。枕头里是上好的花茶，淡淡的散出香味，沾染在她的发梢。
　　“我一直不知道，舞鸢为何思慕桐成。”桐归拂开袖子道，“到后来，我又不知道，舞鸢为何思慕桐成如此之深。到后来，我知道了。那是因为，桐成若即若离，舞鸢思念成执。嗳，”她凄凄叹道，“她怎知道，那已不是爱，那只是执念，执念罢了。”
　　“所以，你要解脱？”风彦声音也如出一辙的冷清，却比桐归清亮些许。
　　桐归转过头来看着他，丝毫不解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头。
　　风彦忽然笑了，笑的如桃花一般妖冶，却难掩脸上的轻蔑：“你，你竟然这样懦弱。”
　　“不妨告诉你，当初我故意给你看了苍洱的折子，便是相信你会以为这是楹湛的指令。而事实上，你失踪一月，楹湛翻遍了北域——他根本就不知情。”
　　“哪又怎样呢？”桐归冷静地看着他，“我介怀的，并不是受了谁的指使。我只是，只是…”
　　风彦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只是不知怎么，莫名其妙的，嫉妒了长璃。”

作者有话说

　　我还是很喜欢舞鸢的第二个故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