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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荒泽山 学医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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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尚好,空气中有些湿漉漉的,大约是前日下雨的缘故。好在老天并不吝啬阳光,金茫茫的一片铺洒在山腰上。
一个约十六七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阳光,忽然慢慢蹲下,拨拉了一下面前的小草,眼睛一亮,草草倒出包袱里的东西,挑了纸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正在他写的火热时,背后一个娇俏的影子猛地扑上来,嬉笑着抱住他的脖颈:“我抓到了,你偷跑出来玩!”
“蔓儿别闹,”桐成猝然朝前一倒,手疾眼快的右手撑地,护住面前几株草药,不知是胳膊上那个部位的骨头,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错骨声,桐成呲牙,“我这就写完了。”
蔓儿听他这样说,不再大呼小叫,但也没从他背上下来。探出毛茸茸的脑袋,越过桐成的肩膀,他果然又是写那本《草堂札记》。
桐成一向聪颖,而又兼心细勤勉,是故和蔓儿一同学医,如今却和她有了天壤之别。桐成时常在山上采药,闲来无事,他自己也试着种一种,果然让他有了新的发现。柳神医大喜,自知桐成果然是学医的材料,至此更加苦心栽培,望他有朝一日,青出于蓝。
他正写的这本《草堂札记》是近几年开始动笔,内容大多是古法中没有尝试过的草药配方,虽然一大部分都被制成了毒药,但也有很多的方子,是山下绝症的解药。
蔓儿见他越写越欢,不禁不高兴起来,轻轻地掐了掐他的肩膀。这本小儿之作,是柳蔓儿的教科书,白天桐成整理好,晚上蔓儿就须得背下来。桐成一向笔触严谨详细,一味草药常常是几篇的校注,背得蔓儿苦不堪言。桐成也曾帮衬着蔓儿刻意言简意赅,柳神医瞧着薄薄几页纸放下狠话:“若是不愿背桐成的笔记,那就换个医者吧。李时珍怎样?”
桐成温顺的说道:“马上就好了。你要是下来,我会更快些。”
右手被蔓儿压住,有些酥麻。
蔓儿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毛茸茸的头发蹭得桐成脖颈痒痒:“不行!我要惩罚你,天天写那么多字,背死我了!”
桐成淡淡一笑:“那我少写点?”
“不行不行,说不定爹又让我根据你的方子配一副什么药,你写的简略,我怎么懂?”
“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和爹爹说你不想学医了嘛。”
桐成知道她这是玩笑话,将笔纸塞进包袱,背起蔓儿。她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碧色衣裙,像一阵拂过的微风,虽然有时她任性起来也足以让好脾气一如桐成者大发雷霆,但是她的娇俏可爱,亦或是他的乖张刁蛮,连带着手中愈加精湛的医术,都是没法选择的生命的重量。
他是柳神医的养子,十六年前被遗弃在荒泽山的山脚下。柳神医将他抱回家那一日,正是柳蔓儿出生的那一日,也是柳夫人香消玉殒的那一日。那一日之后,他成为了柳蔓儿的哥哥,却承了他本该有的姓氏,叶。
叶桐成。
蔓儿小时候学写字,结构简单的字如叶桐成往往就很难写好,偏偏她又执意要将这三个字写得漂亮,与毛笔奋斗了数日之后,小蔓儿搓揉着宣纸上的大字道:“叶桐成,像毒药一样。”
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词穷,冥冥之中,一语成谶。
蔓儿伏在桐成背上,太阳逆着照过来,十分刺眼,便埋下头,拽了拽桐成的衣衫,看见他肩膀上清晰的齿痕。
“它怎么还不见好?”蔓儿轻柔的摸了摸那块伤疤。
桐成轻笑:“都几年过去了,要好早就好了。”言下之意无非是,这疤怕是没法光洁如新了。
一听这话,蔓儿心里就更加愧疚了,又揉了揉疤痕:“那还疼吗?”
桐成摇摇头:“不疼。”
其实充其量也就是不太疼,虽然几年过去了,但洗澡时还是要避过去才好。那是蔓儿十二岁的时候,因为前一日晚上被神医老爹抽了一顿,赌气跑去山谷里。桐成敏感多思,放心不下,便去找她。正是暮色四合之际,昏暗至极,树林里树木枝叶繁茂,黑压压的一片覆盖了天地,桐成一脚摄入就阴森森地浑身一颤,心里愈发担心,便边喊着蔓儿的名字边向林子深处走去,一个时辰之后,桐成戛然停了下来,并不只是因为口干舌燥,更是四周的静谧给了他不祥的预感。眼角随意的一瞥,脚下不远处一块白色的帕子突兀的出现在黑色的地段里,他三两步跑过去捡起,上面有两滴尚温热的血迹,灼灼刺伤了桐成的双眼。
“蔓儿!”尾音未落,一个影子忽然扑了上来,一口咬住桐成的肩颈。桐成吃痛,反手抓住她的胳膊,触上熟悉的铃铛。
蔓儿腕上的铃铛。
桐成这才反应过来,他一路走来都是下坡,早就从山腰走到了山脚,再往前走两步,就是荒泽山的入山口,只是夜下月明星稀,桐成一心挂念蔓儿,没有发现罢了。此刻回神,这才明白了蔓儿此刻的兽性大发,原来是因为她靠近了入山口的毒器所致。
桐成心里一紧,手指碰上了硬物,是一枚细小的银针。桐成心里狂跳了起来,条件反射地将蔓儿压在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划出深深的血痕。
本就不肯松口的蔓儿被这么一刺激,口中一紧。
被柳神医救回来之后,蔓儿神智已渐渐清醒,看见桐成肩膀上青紫一片,吓了一跳。
桐成扯了扯嘴角,忍着痛笑给她看:“没事,没事。”
蔓儿反手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她的牙齿上,莫名其妙的浸上了毒液。
十二岁以来,她常常做着同一个噩梦,她将匕首刺进了桐成心脏的噩梦。醒来之后,自责感如惊涛骇浪一般涌来。
那是她第一次伤害了自己最重要的人,一个扮演了她生命之中除了父亲的所有角色的人。十六年来,整个荒泽山只有一户人家,陪伴她走入少年的,仅仅是一山的活物,一个严苛却宠溺的父亲,和一个同他一齐长大的少年。
世外桃源,别无他求。
许久以后,有人才轻叹,如果,如果在十六岁的夏天,他们就懂得了这个道理,那结局会不会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