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以西》霁十一

10、起尽都于此

　　“好喝吗？”
　　桐归微微吹了吹翠嫩的茶叶，就着杯沿轻轻抿了一口。蹙眉，对面那张脸就纠结的拧起来。
　　“君上的茶，自然是好喝的。”
　　这才舒展开来。
　　这便是苍洱，传说中唯一与桐成匹敌的龙之五子。桐归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没有楹湛修长的手指，没有风彦姣好的容颜，亦没有桐成那般寒冷的气息。一张线条轮廓硬朗的脸，玄色长袍披在一个武将身上，却也刚刚好。
　　仿佛没有什么不妥。
　　而唯一不妥的便是——她叶桐归，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杀气。
　　想当初风彦丢过来的纸团上，“只一人心耳”几字比划锋利堪比刀尖，语气冷傲像似威胁。她一直以为，风彦让她来，是为了暗杀苍洱。而他一个深谙兵法的武将，怎可能对她的目的不了然呢？
　　茶壶中碧色的水柱倾倒在净白的杯子里，幽幽的好闻。
　　沉默许久，桐归问道：“敢问君上，这茶…”
　　“没喝过吗？”苍洱转过头来，“茉莉花。”
　　“茉莉…花？”闻所未闻。
　　苍洱点点头：“是一种白色的，小巧玲珑的花，香味很浓郁，我亲自去云翠山采的，今年就留了这些，好不容易才等你来了，特地泡给你尝尝。”
　　这一席话说得桐归莫名其妙。
　　“君上是在等我来？”
　　“要不然呢？放眼整个仙界，喜欢喝人界花茶的仙子，又有几个呢？”
　　“君上…”
　　不等她问出是否相识，苍洱竟站起身长长一叹，转过头来对她说道：“茶喝多了。”
　　“所…以呢？”桐归脸上表情一僵，不会是喝饱了，就杀人吧？！
　　“当然是去吃饭了。”苍洱冲她一笑，踏出门去。
　　整整八百一十步之外，便可以领略到除去宫廷之外的南域。放眼出去，竟然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视线蔓延到脚底，青色的石板铸成的阶梯，踩着有别样的踏实。
　　“这条街叫做长乐街，因为它直通府邸，所以别看都是些小铺子，要争上这样一个立足之地，可不容易呢。所以，”苍洱悠悠然拾起珠宝摊上的碧色珠翠插入桐归的发间，“东西也就最好。”
　　“整个南域，最有名的小吃就是馄饨，最好吃的馄饨就是这家几百年连个招牌都懒得立的娇娘家的馄饨。”
　　桐归莫名看着几张桌椅笼罩在冒着浓浓热气之下，几度妄图拿出银针来试探，却看见一旁苍洱兴致高昂，只得应了句：“…馄饨？”
　　苍洱转过身，瞧见她一脸迷茫，自责一般的咬了咬唇：“你再没吃过？”
　　桐归正追究这个“再”字时，苍洱已转过身面向娇娘：“你这所有馄饨，不管生的熟的肉的素的我都要了。”
　　“我吃不下！”
　　“打包运进府。”苍洱默默笑笑，“给你当宵夜。”
　　“君上…”
　　“还在生气吗，怎么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呢。”苍洱拉过她，冰凉的手掌覆上，十指相扣。

　　自那日之后，桐成将自己关入房中，已三日了。
　　他带着花轿，直接从皇帝接见的殿堂来到晋家的府邸。仿佛一切都和出征之前一模一样，只是从后院飘来了若有若无的荷花香味。心焦之下，桐成并未注意身侧飞子小声说：“那是给将军…”
　　家仆打断了飞子，伏在桐成脚边道：“将军征战在外有所不知，我们家二小姐已被许出去了。”
　　一道晴天霹雳，当头棒喝。呆愣愣的桐成尚未反应过来，呢喃般道：“是…谁家？”
　　“匈奴，昨日才启程。”
　　云坠，这是代了夕和去和亲！
　　他这才明白过来云坠被册封的意义，又恍然解了晋家兄妹的名字：朝定，夕和。而挽荷这个封号，不又恰好是“挽歌”的挽吗？
　　挽荷，挽荷。
　　原来是悼念的意思啊。
　　叶桐成神情恍惚的踏出晋家大门，飞子扶着他翻身上马。不料向来温顺的蒲圻竟发出一声嘶鸣，顷刻便将桐成撂翻在地。
　　飞子无言地在一旁看着这个昔日在黄沙之中拥有将相之才的年轻将军，又想起他刮骨疗伤时听他嘴里冗杂无奇的关于那个女子的每块细碎的时光，月光下冷峻的脸庞泛出的温柔线条。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狈。
　　桐成是被抬回去的，就是那顶迎亲的轿子。
　　回京路上，叶桐成意气风发的那句：“今天我就是抢，也必定把云坠娶进我叶家大门。”仿佛还在耳边。
　　三天之后，晋家的另一位小姐终于现身，被飞子挡在门外。
　　“少主不会见你的。”
　　“他必须见我。”夕和哽咽，“告诉他，挽荷走的时候，有东西留给他。”
　　飞子犹豫了片刻，将眼圈发乌的桐成扶了出来。
　　夕和消瘦的肩膀猛烈的颤抖起来，眼泪抑制不住地决堤滑落在素净的脸上。有那么一霎那，桐成仿佛想要上前抱住她：那么一张不施粉黛的俊颜，那么一袭俏丽的罗裙，那么一双藕荷色的绣花鞋，多像是一个活脱脱的云坠。
　　还更有云坠独有的、仿佛从体内带来的荷花香味。
　　敏感的飞子听到桐成关节发出瘆人的响声，又听见他冷冷的一句：“在哪？”
　　没有想到的是，夕和带他到的就是自家的荷花池。
　　“坠儿说…”为等她说完，桐成已跃入水中，激起的水花像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甩在夕和的脸上。
　　“郡主，要不要移步…”
　　她摇了摇头，日光像寒剑一样洒在她身上，疼的几乎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