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的童话》晚秋

6、降头

　　他俩把生命之果切成两半，吃了下去，她的心便充满了对他的爱，他们从此过着幸福安宁的生活。
　　——《格林童话-白蛇》

　　这是禁忌的爱恋。
　　十几年来，这段感情一直让他倍受煎熬。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他还是无法扼制地爱着那个人。仿佛心中有个魔鬼，总是在他要放手离开的那一刻怂恿着他、诱惑着他，于是又回到了原地。

　　他和志强自幼便一起长大，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一个班里念书。他曾经被儿时玩伴们称为志强的小跟班，几乎哪里有志强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在他眼里，志强一直很优秀，是个不折不扣的天之骄子。
　　为了做个“配得上”志强的朋友，他也一直很努力。志强做班长，他就申请做学习委员；志强做篮球队的队长，他就拼命锻炼球技做主力；就连高考报志愿，他都是直接照着志强的志愿表抄了一遍。
　　只是，阴错阳差的，志强漏掉了第一志愿，而他则升入了那所让无数人羡慕的名校。
　　得知这个结果的那一天，他甚至表现得比志强还要难过，最后还是志强的一句话让他又重新振作了起来，他说：“等着我，我会考研考过去的。”

　　万幸的是，读大学时他们仍然在同一座城市。
　　因为考研的需要，志强常过来跟他一起听专业课，上完课还会在一起吃饭、打球。这让他觉得，志强还是跟他在一起的。

　　大学的生活诱惑太多，他也曾担心过，万一志强有了女朋友怎么办。
　　他试探性地和志强谈过女朋友的话题，可是志强却很理智得告诉他，自己不相信没有物质根基的爱情，他要等立了业之后再去考虑找女朋友的事情。
　　他知道志强一向是个目标坚定、意志坚强的人，于是就放下了心来。

　　以后的一切顺利得就像一场梦一样。
　　志强和他考上了同一个专业的研究生。
　　找工作时虽然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是他和志强仍然在同一座城市里找到了工作。
　　顺理成章的，他们一起合租，下班后一起去打球、去健身或是在游戏的世界里杀得天昏地暗。
　　志强很喜欢爬山，尤其是野山，于是他们一起买了部车，加入了一个野山爱好者的群，到了周末就跟群里的朋友一起去爬山，吃农家饭。
　　他和志强的感情依旧很好，好得就连邻居阿姨都觉得他们像是亲兄弟一样。

　　他沉溺在这样的快乐中，甚至忘了他曾经担心过的事情。
　　人总是这样，容易在安逸中失去警觉。

　　那个女孩叫小雪，与志强在同一个写字楼里工作。
　　据志强说，是他在写字楼物业组织的公司联谊中认识的，二人一见如故。
　　当志强一脸幸福地对他说这些的时候，他陷入了极大的恐惧和不安之中。虽然明知道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可是他还是执着地认为自己将要“失去”志强了。
　　事实上似乎也确是如此。
　　下班后，志强很少再与他一起去打球、健身，爬山活动也有一半是缺席的。一个人吃泡面、叫外卖、打游戏的生活让他觉得无比烦闷，却又无可奈何。

　　渐渐的，他成了公司附近的酒吧里的常客。
　　在那里，他遇到了叶静。
　　叶静是他的一个女同事，由于不在同一个部门，平时接触得很少，只是点头之交。
　　他印象中这个女孩一直都是静静的、柔柔的，仿佛永远都带着微笑。而在酒吧里，他却看到了她忧伤落寞的一面。
　　也许是他们的忧伤中有着彼此太过熟悉的东西，遇到的次数多了，他们也便成了同病相怜的酒友。

　　在他与叶静相互倾诉、相互鼓励安慰、互舔伤口的那段日子里，志强与小雪的感情也日益稳定。
　　该来的逃不掉，志强把小雪带进了他们的生活。
　　下班回家小雪烧好了饭总会有他的一份；他们二人发现什么吃特色美食的地方，会叫上他；在志强女友出差或应酬的时间，他俩仍会一起去打球、健身；在志强的影响下，她不时地也会加入到他们爬野山的队伍中。
　　这是个好女孩，志强和她在一起会幸福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他努力说服自己要和她好好相处，不能露出马脚来，否则他和志强恐怕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
　　事实上，他也的确跟小雪相处得很好。
　　志强出差时，他接送她上下班；志强周末加班时，他陪着她逛街扫荡；她生病住院时，他和志强轮流看护。
　　这时的他已经基本认了命，只想着，只要能多跟志强相处一天、多一天快乐就好。

　　如果不是同叶静的一次会面，他想，他大概会一直这样消极而隐忍得过下去，直至志强和小雪婚礼的那一天。
　　叶静把他约到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酒吧，告诉他，她同前男友破镜重圆，并且如果不出意外，年底就要结婚了。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般，叶静亮出自己脖子上挂的小玻璃瓶护身符，告诉他，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这件法宝――情蛊。
　　她对他说，爱一个人如果最终不能厮守，不能靠自己给他幸福，就是对所爱之人不负责任。
　　当叶静以坚定又绝对的口气对他说这些话时，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退却和隐忍是多么的愚蠢，多少年来，他第一次有了争一争的念头。
　　从前他一向是不信这种怪力乱神之事的，但叶静的经历和她如今的幸福不停地蛊惑着他，于是他向叶静要了降头师的地址。

　　依着降头师的吩咐，他偷偷收集了志强的头发，攒成一小绺，在约定的时间带到了降头师的住处。
　　降头师用一根细长的针刺破他的手指，挤下几滴血来，合着奇怪的液体在早已准备好的红纸上分别写下他和志强的生辰八字，再剪下他的一绺头发，跟志强的头发分别包进写着对方生辰的纸里，然后将两卷纸拢于掌心，对着一尊狰狞的雕象开始念咒。
　　雕象的眼睛开始发出绿光，他突然很想逃跑，但是对志强强烈的爱压制了他想逃的冲动。
　　当光射入降头师手中时，降头师停住了口。摊开手，两掌中已不见了红纸卷，只各剩一团灰烬。
　　降头师将其中一团封入一个小小的玻璃瓶中，嘱他日夜带于身畔，那瓶子的样子跟他在叶静颈间看到的一样。
　　而后，降头师又将另一团装进一个小封口袋里，告诉他每天放一点点到志强的饮食中，持续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志强便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相信这些，但他仍然着了魔一般地信了。
　　对于在同个屋檐下生活的人来说，饮食里加点东西并非难事。
　　每一天，看着志强吃下加了佐料的食物或是喝下加了佐料的水时，他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就又加深一分。
　　这段时间他过得既紧张又快乐，每一天都觉得第二天会更加美好。

　　第三十七天的时候，志强和小雪突然分手了。
　　他回到家时，只看到满室狼藉和醉得一蹋糊涂的志强。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志强如此狼狈的样子，他感到既心酸又兴奋――情蛊真的在发挥作用！

　　清醒后的志强绝口不提小雪，小雪也再没联系过他。她像一阵风似的卷入他们的生活，又像一阵风似的离开。
　　对于志强和小雪分手的原因他根本不关心，因为他相信，只要再等不超过两周，无论志强和小雪是因为意气用事分手也好，还是误会分手而好，他们都不可能旧情复燃了――那时的志强只会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第四十九天正巧赶上野山爱好者群建立三周年的纪念日，他和志强决定一起去参加爬山庆祝活动。
　　志强似乎把这次活动看得很重要，称它为“失恋后的新生”。而在他看来，这次活动则是他和志强之间新关系开始的庆祝。

　　这次的活动以竞赛的方式展开，可以结队也可以单枪匹马，自己选择道路，第一个爬到山顶的算赢。他自然跟志强一队，按志强的计划选择了一条陡峭但直线距离相对较近的路。

　　志强爬山耗水量很大，一个人背的水根本不够喝，深知这一点的他这次将最后一撮发灰随身带着，加到了他替志强背的矿泉水中。
　　当他和志强爬到一块石头上休息的时候，志强的水喝完了，他见状连忙拧开加料的水瓶递了过去。
　　志强接过水时，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心都快要跳了出来。
　　他紧紧盯着志强的手，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抬高，将瓶口送到嘴边。
　　这时，志强却突然放下了手臂，转过身来看着他。

　　“知道我的水不够，你每次都会帮我带水，而且总能在我想喝水的时候把水送到我的嘴边。”志强突然开口，说出来的话让他一头雾水。
　　未待他开口，志强便接着说道：“从小到大，你似乎永远都能知道别人想要什么和如何去取悦别人，无论我付出了多少的努力，我想要得到的总是被你轻易地就得到！老师和家长的称赞、学习模范、球队支柱、一帆风顺的学业、悠闲而体面的工作、上司的肯定、朋友们的认可，你永远都压在我的头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些你都夺走了，还不够吗？！你连男人最后的一点尊严都不留给我吗？连那个原本欣赏我喜欢我的女人，都要抢走吗？！你到底要怎样才算够？！”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我…”

　　不待他说完，志强便打断了他的话，“我说什么你不明白吗？够了！我受够了你这张谦谦君子的虚伪面孔！小雪对我说，她发现自己爱的是你不是我！你说！你这样做到底算不算是人！你到底怎样才算够？！”

　　“我根本不知道她对我存着那样的想法，我跟她之间什么也没有，我不可能喜欢她的！”

　　“是，你不喜欢她。可是你就是喜欢抢我的东西是吗？！这样才能显示出你比我强，你事事处处都比我强，是吗？！你就想看着我向你低头，向你认输，是吗？！”

　　他从未想到过，志强对他的误会居然积累了这么久、这么深。
　　听着志强一声声的质问，看着志强一步步向他逼近，情急之下，他突然间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不，不是的！志强！”他大喊，带着厚重的鼻音，“我爱…”

　　一个“你”字被堵在了矿泉水瓶口，在外力的冲击下，他仰身向后倒去。

　　志强向外伸出的手臂成了他记忆中最后一幅画面。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耳边传来山谷的回音――
　　“这次我是绝对不会输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