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的童话》晚秋

7、搭车

　　他扇动翅膀，伸直细长的颈项，从内心里发出一个快乐的声音：
　　“当我还是一只丑小鸭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幸福！”
　　《丑小鸭》

　　“这该死的雨！”
　　她紧紧把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在颠簸的小路上行驶着。

　　“早知道就不抄什么见鬼的近路了！”
　　路是加油站的小伙子热心指给她的，据说是当地人惯走的小路，一路开出去正好是直线距离，省得在公路上绕个大弯，起码能省下半小时。
　　她当即查了查导航地图，确认那人说得没错。

　　她刚拐上小路没多久，瀑布似的雨就砸了下来。
　　没有路灯，两侧是黑漆漆的小树林。车灯的光透过厚厚的水雾，映得小树林愈发幽深讳暗。
　　雨点砸在车子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让她本来就不安的心更慌了。
　　“得赶快开出这里，回到大路上。”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好像有个小坑。
　　“欧洲老了。”
　　她叹息着，停下了车。

　　‘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她这样想着，点了支烟。红光炙发，烟气缭绕。她看向窗外。
　　车灯可以射得很远，但照不进林子。她知道小树林的后面是大森林，大森林的后面是大山林。
　　据说德奥边境的山林里有狼。
　　车外风大雨大，光照所及之处，小树林影影绰绰、张牙舞爪。
　　她越发觉得不安，于是打开扶手箱，取出化妆镜，认真欣赏起自己的脸来。

　　这是一张美丽的脸。她非常珍惜，花了大价钱去保养，可终究还是敌不过时间。
　　她遗憾地合上镜子，又点起一支烟。
　　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眼新消息，没回复。
　　‘要快一点了，时间不等人啊。’她烦躁地掐灭香烟，重新发动起车子。

　　车外的雨瀑已经变成了雨雾，开了一段，前方透过亮来。
　　‘似乎有部车子。’她警觉起来。
　　开得近了些，车后有一个挥着手臂的人影。
　　异国他乡，又是荒郊野外，在接近车子时，她加大了油门。

　　‘真是一张美丽的脸啊！’
　　开过了几百米，她犹在回味。

　　她慢慢把车倒了回去。
　　一边倒车，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除了最靠近路边的影影绰绰的树，她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的更可怕。’她想。

　　她停在了那个女人跟前。
　　女人弓下腰，顺着副驾的车窗朝里张望。
　　女人看她，她也在看女人。
　　这样的环境下，她们谁也看不清谁。
　　她降下了车窗玻璃。

　　女人自驾访友，中途车子出了故障，手机信号也有问题，联系不上救援。
　　为了让她放心，女人向她出示了护照、国内的身份证和驾照。
　　‘林美……果然人如其名。’她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女人，心中暗道。
　　她帮林美联系了救援，讲的是德语。

　　“救援说24小时内到。”她说。
　　“好的。谢谢您！谢谢您！那个……凭您的经验，您觉得实际多久能到？”
　　“现在是九点半，估计明天上午十点前吧。”
　　“啊？！这么久？！”
　　“是啊。这里的办事效率远比不上国内呢。老外们都习惯了，他们皮实，可以幕天席地随处露宿的。”
　　“那个……那能再帮我报个警么？”
　　“这里办事效率低，规矩却很多。你这样的情况，报了也只会替你联系公路救援。”

　　林美为难地看着她，颇为不好意思地问：“小姐姐，我能搭个车去最近的休息站么？我可以付钱的。”

　　林美的心理她很清楚，能提出这样的请求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以貌取人是人的天性，通常看到开着豪车、长相出众、打扮得体的，往往至少都会多几分信任感。更何况，她又是个女人，从直觉上说，陌生的女人总比陌生的男人要来得可靠些。
　　她让林美上了车。

　　林美上车前脱了雨衣放回自己的后备箱，取了把小伞和一个小挎包，又额外从自己车子里翻出一件长外套和一条披肩，把外套罩在副驾的座位上，一坐下来就赶紧用披肩包起了头发。
　　“不要打湿你的座位。”林美赧然道。
　　“没关系，车子再贵，也只是死物”，她打开扶手箱，递过镜子和化妆包，“妆都淋花掉了，卸卸补补吧。”
　　这是个美人们都拒绝不了的诱惑，林美连声道谢，双手接了过去。

　　女人本就是多话的动物，尤其是在这样孤单又阴沉的雨夜里，两个陌生的女人在异国他乡，坐在同一部车子里，很需要借聊天来驱散各自内心的不安。

　　“我运气真好！遇上了人美心善的小姐姐！”林美一边卸妆一边美滋滋地说。
　　“入乡随俗，直接叫我方蔷就好。”她友善地自我介绍道。
　　“蔷薇的蔷么？”
　　“对。”
　　“真是人如其名呐！小蔷姐姐就像一朵盛放的玫瑰！”
　　“你的嘴可真甜。我的年纪做你的阿姨都绰绰有余了。”
　　“小蔷姐太谦虚了！”

　　她笑笑，换了个话题。
　　“你是留学生么？”
　　“哈哈，准确地说是游学生。交换到法国一年，主要精力在旅游上。”
　　“一个人从法国自驾到这里，你很有勇气。”
　　“不算是一个人开来的，我跟两个同学轮着开的。他们留在慕尼黑玩，我去奥地利看个朋友。”
　　“好巧，我也要去奥地利，之后去布拉格。”
　　“小蔷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没工作，欧洲旅居，靠吃遗产和保险金过活。”
　　“不好意思。”
　　“没什么，人固有一死，我对吃遗产的生活非常满意。人生苦短，我的后半生就准备吃吃喝喝、走走看看地度过了。”
　　“哈，我们的人生目标一样耶！不过我还差很多，要努力！”
　　“哦？我看你差得不多。交换游学一年，我像你这么大时，可是想都不敢想的，没有这个经济条件啊。”
　　“我有做兼职赚钱的，拍拍vlog、发发短视频，点击还可以，恰得到饭。”
　　“哦，这样啊。现在年轻人的心思真活络。不过以你的长相，做做这些，倒是看客们的福利了。”

　　说着，她分心看了一眼林美。
　　林美已经卸好了妆,正对着镜子左顾右眄，“就这么点拿得出手的资本了，青春饭要趁热吃嘛。”
　　她调侃道：“果然，美丽的人都是美而自知的。”
　　林美礼尚往来道：“被美人称赞美丽，真是让人分外满足。”
　　她笑，回赞道：“谢谢，我此时分外满足。”

　　二人哈哈大笑，距离又被拉近了些。车内气氛融洽。
　　她把车停在路边，“你先化妆，赶路不重要，化妆最大。”

　　林美道了声谢，说：“果然还是美丽的人才有共同语言！”

　　她静静看着林美化妆。
　　凭她多年的经验，这是一张天然的脸。即便是素颜，这张脸仍然精致得令男人心动、女人心妒。
　　看着这样一张脸，身为女人的她，都禁不住有些恍然了。

　　“果然是颜值经济的时代啊！”她感慨。
　　“可不是么!”林美边化妆边说:“常有人忿忿不平，说有些女孩子自恃年轻貌美，以为就可以享受便利、得到一切。可这就是现今社会的法则——年轻貌美的女孩子的确可以相对容易地得到许多。”
　　她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附和道：“自信点，去掉‘现今’，这是社会的法则。”
　　林美说：“对！这是社会的法则！人们愿意主动为美貌买单，美貌有什么错呢？其实，我跟我的同伴闹得不太愉快，这才一个人跑了出来。他们搭便车享受到了很多便利，却又说我太过于信仰颜值即正义。”
　　她认真地说：“他们还年轻，太天真了。美貌，之于女人，就像财富之于男人一样，自然是宁多勿少。我自念书时代起，就因为相貌与太多东西失之交臂，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林美不信：“小蔷姐，以你的颜值，想要什么都会有人捧到你面前的！哪怕现在，你只要愿意去做，随便拍拍短视频，百万粉丝不在话下！”
　　“哪怕现在”，她惆怅叹息，“我还是老了。”
　　林美紧忙解释道：“不不不，小蔷姐，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以为然地笑笑，“没关系，我已经活了许多年，实在太清楚时间的把戏了。倒是你，如果年轻貌美和财富只能选一样，你会选哪一样？”
　　“当然是年轻貌美，只要有了这一样，还怕没有财富么？”林美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也是。”她侧头看向林美，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我十分喜欢，镜子里的这张脸。”

　　*

　　阳光散满房间，她斜倚在单人病房的床头，自在地喝着果汁、看着电视。

　　新闻里正在报道一起因雨天路滑引起的交通事故。
　　主驾重伤，仍在医院抢救。同车的一名留学生倒是福大命大，死里逃生。

　　‘不但死里逃生，还只有一点点骨折、擦伤和脑震荡，不过因为脑部受到冲撞，造成了记忆遗失。这么完美的脸蛋和身材，当然不能受重伤啦。上天总是格外宽爱年轻貌美的可人儿嘛。’

　　她得意地想着，顺手拿起床头的镜子，仔细欣赏着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这实在是她几十年来遇到过的最精致、最完美的身体了，比他们在布拉格为她找到的那个还要合她的眼。
　　‘只要保养得宜，用上十几年估计不成问题。’想到这里，她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