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的童话》晚秋

5、偷窥

　　他想停下来歇息，立刻听到有人说：“我从小窗口看着你呢。你又停下来休息了，你就不能一直走回去吗？”
　　每当他站在那里不动时，这个声音就会又喊起来，他又不得不继续前进。

　　《格林童话－费切尔的怪鸟》

　　和相处多年的男朋友分手后，她在市郊租下了一套小房子。房子是旧式的石砖楼，小区里只有四个单元，一前一后再加上一排小下房，正好围出一个小院子来。院子中央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芙蓉树，她打开阳台的窗户伸出手去就可以摘得着芙蓉花。她对这个环境很满意。

　　说来讽刺，身为社会生活类杂志编辑，她平时的工作就是去挖掘生活中的风花雪月、悲欢离合，却从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笔下的故事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一个是自己的同事兼好朋友，一个是自己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三个人的故事里不被爱的那个永远是多余的，面对爱人和朋友的双重背叛，她最后只能像个千夫所指的第三者似的落荒而逃，辞了工作躲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一个人舔伤口。

　　最悲哀的是，即使男友已经不再爱她了，她却仍然深爱着他。怨多于恨，她甚至连报复都做不到，看到他受伤，她会更痛。她怨他的负心，更恨自己的不争气，放不下那个不爱自己的他。一个个冰冰冷冷的夜里，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间，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两个人大学时的甜蜜、刚刚工作时的相互扶持和同甘共苦。想到美好之处时，记忆中却总是会突兀地插入那对男女赤条条被她捉奸在床的那幕不堪的画面。愤怒、羞辱、挫败、嫉恨折磨着她，她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仿佛要爆裂开。夜的长，于有伴的人是狂欢，于孤单的人却是凌迟，撕心裂肺，让人抓狂。

　　她开始疯狂地写稿，试图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工作上，把所有的悲伤都转移到文字中。可是，渐渐的，她开始产生一种很奇怪的错觉，那是一种莫可名状的压抑感，就好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下一样。即使知道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却仍然常常忍不住东张西望。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台湾作家写的房东在监视器下偷窥房客的小说，虽然明知道里面的情节在现实中会显得太过荒唐却仍忍不住去怀疑屋子里是不是被装了监视器。她翻遍了自己房间的每个角落、把所有的灯都卸下来、所有的家具都拆散，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搜索着假想中的针孔监视器。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她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环顾着四周的凌乱，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开始只是默默地流泪，后来渐渐地开始小声抽泣，再后来便是无法扼制的痛哭失声。她边哭边鄙视着自己的脆弱和无能，她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竟会落到了这步田地。当夜幕拉下，四周陷入一片漆黑的静寂时，她终于停止了哭泣。她在黑暗里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再一口……

　　不知道连续抽了几支烟，她终于觉得平静了一点。满是烟味的屋子让她觉得不舒服，她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淡淡的芙蓉花香远比烟灰味要好闻得多。四周的房子里都亮起了灯，灯光的温暖让她觉得寂寞又让她觉得安心，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似乎好了许多。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多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怪异的感觉就又浮上了她的心头。直觉牵引着她望向芙蓉树的一处枝丫，目光所到之处，正对上一双闪烁的蓝瞳。她心中一惊，一个黑影便从她的眼前掠了过去。借着外面的光线，她模糊地辨认出那是一只野猫。

　　这让她想起房东某次跟她闲聊时说的话来――这里以前都是平房，几乎家家都养猫，后来拆迁了，人们陆陆续续搬走了，猫却被留了下来，成了野猫。这里住的都是老街坊了，谁家剩了饭菜都会拿出来放到院子的墙角喂那些猫，你有什么吃剩的荤菜最好就倒到墙角的那些小盆里，这些猫都吃的。

　　这个发现让她这些日子的疑虑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她终于找到了自己那些怪异的被窥视感的始作俑者。

　　当未知变成了已知时，恐怖便消失了。她回到卧室，打开灯，一边埋怨着那些野猫，一边愉快地收拾起屋子来。

　　一直整理到了凌晨，屋子才恢复了原状。她满意地扫视了一圈自己的战绩，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惬意地躺在床上。虽然仍有一些被窥视的感觉，但是她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解决的方案――明天去买一些老鼠药，掺在剩菜里……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些野猫被药死时的惨状，她就没由来的觉得开心，仿佛将要死去的不是那些扰了她心境的野猫，而是那一对男女。

　　或许是折腾了一天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也或许是紧绷了多时的神经终于松驰了下来，这一次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月光洒满院子，野猫们又重新爬回树枝上，它们在高高低低的树枝上整齐地站着，一双双蓝的、绿的、黑的、黄的小眼睛全都紧紧盯着脚下的芙蓉树枝。一阵凉风吹过，芙蓉树的树皮顺着上面的纹路缓缓张开，一只只眼睛露了出来，谨慎又贪婪地凝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