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的童话》晚秋

4、人鱼

　　“假如你得不到那位王子的爱情，……，你的心便会破碎，你也就会变成水上的泡沫了 。”
　　“当他的血流到你的脚上的时候，你的脚马上又会连到一起去，变成一条鱼尾。这样，你又可以恢复人鱼的原形。”

　　－－《海的女儿》

　　她曾是一条人鱼，是海王最宠爱的女儿。

　　他是她十五岁那年救下的王子，是欧洲大陆上所有公主的梦中情人。

　　第一眼看到他，她便爱上了他。她的爱掀开了她余生苦痛的帷幕。

　　他是人，而她是人鱼。他有几十年短暂的生命和不灭的灵魂，她有三百年长久的生命却没有可以与他相伴的灵魂。

　　为了他，她舍弃了在阳光下金光闪闪让无数姐妹都羡慕不已的漂亮鱼尾，以她最美妙的声音换来拐杖般的两条腿。曾经的公主化身为卑微的舞姬，她在他华丽的宫殿内起舞，所有人都为她的舞姿着迷，可在她的心中，她只是为着他一人而舞。她不停地舞着，每一次她的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都像踩在了利刃上一样。

　　痛有多刺骨，快乐就有多铭心。

　　她的舞打动了她的王子，他说，今后她要永远与他在一起。那一刻，她迷醉在他温柔专注的目光中，迷醉在这无限的希望的欣喜中。

　　当她对着沉睡中的他举起利刃时，他的睫毛抖了抖，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一晚他的目光，那样专注，那样温柔。下一刻，她把刀子抛到了海里。她最后一次用朦胧的目光看向王子，然后，纵身一跃，跳入大海。她带着对他的爱变成了精灵，她的悲伤化做无数泡沫溶入大海。那一刻，海中的生灵都被她的悲伤所感染，流下了眼泪。

　　也是从那时起，“不要爱上人类”便成了海底的教条。

　　……

　　她在空气中飘浮了五百年。那些为父母带来快乐的孩子让她微笑，那些令父母伤心的孩子又令她流泪。每一次微笑，她经受考验的时间就缩短一年，每一滴眼泪又使她经受考验的时间增加一天。

　　在这样的加加减减中，她经受考验的时间由三百年变成了四百年，又由四百年变成了五百年。

　　五百年，看尽了种种悲欢离合，她对王子的爱情却始终如一。

　　她所有的微笑都是因为想起了他，她所有的悲伤也都是因为想起了他。得到一个灵魂，与他相守相伴，这是支撑她度过五百年寂寞岁月的唯一动力。

　　……

　　如今，她终于得到了一个灵魂！她终于可以像她的王子一样，在阳光下坚定得站在爱人的身旁，在轮回中一次次地去切身体会生命给予的欢乐忧伤！这些，叫她如何不欢喜？

　　她已经等了他太久，他们已经彼此错过了太久。

　　她曾是个精灵，她可以带着记忆在这世间度过她的第一世。她不愿放弃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他相守的机会，即使他早已不记得她，这一世，她也定要让他爱上她！

　　借着自己在精灵岁月中谙知的灵魂的知识，她终于找到了他。

　　那一世的他，是被海水环抱着的大陆上的王子。这一世的他，是钟情海洋的科学家。他爱着大海，她来自大海。她就知道，他们之间总有着海的牵连！这就是缘分！

　　他的眼睛却仍和记忆深处的一样，星空般灿烂，烟花般绚目，海洋般深邃，只看一眼，她便深深沦陷。

　　可是，他的目光却是夜空般忧郁。当他立在船桅旁凝望大海时，那深深的寂寞与忧伤让她万分怜惜又无比心痛。她不知道，在她找到他之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而如今，她唯一想做的就是用她满腔温柔的爱意抚平他眉宇间的忧愁，用她最真挚的情意弥补他心上的缺口。

　　前世，他像宫廷中风雅的贵族们一样，最爱的是舞蹈，于是她用她的舞蹈打动了他，吸引了他。今世，他最喜欢的是海洋。她是海的女儿，她知道海底所有的秘密，她对海洋有着不逊于他的热情，她有得是信心让他再次被她吸引。

　　有声音是件多美妙的事情啊！她可以向他讲述所有她知道的海洋的故事；她可以凭着记忆为他吟唱优美的海洋的歌曲；她可以堂堂正正得向他倾吐她压抑百年的爱恋，再不用无助地站在他的背后、站在真相的阴影里傻傻得等着他回头。

　　她伴着他，看着他眉宇间的阴霾一天天淡去，看着他看向她的目光一天天炙热，看着他星星般的眼眸中终于闪动出希望的光芒！

　　……

　　当他向她求婚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喜极而泣！五百年了，五百年的寂寞等待终换来今生的一段尘缘，这，叫她如何不欢喜！除此，还有什么可欢喜！

　　整个婚礼的筹划，他除了提出要在船上旅行度蜜月之外，剩下的只要是她的意见，他总是很高兴地表示赞同，并且千方百计地满足她的一切想法。

　　“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她常常偎在他怀里甜蜜地抱怨。
　　“我只是想给我的新娘一个令她不会留下遗憾的完美婚礼。”他总是这样回答她。
　　只这一句，就足以弥补她五百年的遗憾！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婚礼的地点被她选在欧洲的一座小岛上，那是她的王子当年迎娶公主的地方。那是她上一世的梦想和痛苦开始的地方，也将是她这一世幸福的起点。

　　教堂、誓言、红毯、白鸽、礼炮、精致的婚纱、华美的马车，还有铺天盖地的祝福，前世她所渴望并羡慕着的一切，如今都一一被她经历着，还有什么可奢望的呢？这一世，他是她的王子，她是他的公主，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这不就是他们这样跨越百年的童话所该有的结局吗？

　　音乐在美好的夜空中清脆地回荡着，飘向远方。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数不清的焰火一齐射向天空，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一样。她转过头去，他就站在那焰火最明亮的地方，那样漂亮那样迷人。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她初遇他的那一天。一样的夜空，一样的音乐，一样的焰火，一样…迷人的王子。

　　她转过头去，第一眼就看到他。他也在看着她，眼睛明亮得就像漫天的花火。

　　她走向他，每一步都是那样的坚定。
　　她走向他，他的怀抱将是她今生唯一的归宿。
　　她站在他面前，心中充满感动和情意。

　　他执起一杯酒，喝了一半，然后递给她。
　　“敬你，我美丽的新娘，我今生唯一的灵魂伴侣。”

　　她接过酒杯，血一般的葡萄酒丝绸般滑过咽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每一条血管都在回应着他的誓言。

　　她甩掉空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迷人的男子就是她等待了五百年的灵魂伴侣啊！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中闪烁着浓得化不开的希冀与爱意，落在她的身…后。

　　是错觉吗？她下意识地扭过头去，只看到背后一片黑漆漆的海洋。一簇焰火绽放开来，映得夜空宛若白昼，海面宛如镜面。回眸间，她隐约看到海水中有金光闪动。

　　不待多想，她便觉得心口猛然袭上一阵寒意，接着便是刻骨的刺痛，由心脏瞬间传遍全身。这痛是那么的熟悉，就如她当年分尾化腿时的痛一样。不，甚至比那还要痛，痛得仿佛要把她的灵魂和□□分裂开一般！

　　她不可置信得盯着自己心口的匕首，血顺着冰冷的刀刃一滴滴淌下，在甲板上蔓延，汇成一小片血洼。

　　他就站在那血洼中间，两条腿紧紧并在一起，渐渐闭合，闭合，再闭合…

　　她看向他，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迷死人的微笑，只一眼，便让人可以沉沦。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想问他为什么，可是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俯在甲板上，两眼圆睁，惊异得瞪着眼前银白色的鱼尾。花瓣般美丽的鳞片在焰火的辉映下闪着寒冷的光。

　　她看到自己的身边飞舞着成百上千个透明的、美妙的生灵，她知道，除了精灵和天使，没有人可以看到它们、听到它们。这感觉是如此熟悉，不是死亡，却比死亡更令人恐惧。

　　透过这些生灵，她看到了海中的他。

　　他的怀中偎着另一个女子，银色的鱼尾与金色的鱼尾高高欢跃得翘起，紧紧交缠在一起。

　　她看到女巫从海底钻出来，她的胸脯像五百年前一样肥胖、臃肿，眼神却比五百年前还要邪恶阴冷。看着她，她突然就想起了五百年前她让自己喝下的那碗药，那药的味道竟与她不久前才与他共同饮下的那杯酒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她看到他向女巫摊开手掌，里面并排放着两颗透明的珠子。珠子里那团流光四溢的彩虹色光簇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也是再珍贵不过的东西－灵魂。

　　她看到女巫满意地接过珠子，留下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险而邪恶的笑声，潜入海底。

　　她看到人鱼激动得搂住他，在他的眼际、眉梢、唇上、颈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哦，我的王子”，她听见人鱼用比微风还要轻柔的声音动情得对他说，“我是这样的爱你！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你甚至可以用自己的灵魂和爱你的人的灵魂来交换一条鱼尾！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你更爱我！”

　　“我的公主”，她听见他在人鱼的耳边用从未有过的深情喃喃细语，“我也是这样的爱你！为了你，一切都是值得的。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认定你是我今生的伴侣。没有你的陪伴，灵魂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何况，从今天起，我们将有三百年的时间在一起，与人类那短暂的生命和转瞬即逝的爱情相比，我们可以在一起幸福得相守三百年，有没有灵魂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难道你不害怕死后会变成泡沫吗？”

　　“变成泡沫不好吗？这样我们死后都溶入了大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仍是在一起的。”

　　“哦，我的王子……”

　　情人的絮语还在继续，她却再也听不进任何东西。她飘浮在空中，看着两尾人鱼手挽着手迎着初生的太阳越游越远，金色的鱼尾和银色的鱼尾交错着现出水面，拍出一朵朵美丽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