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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子 ...

  •   “告诉我,镜子,这儿所有的女人谁最漂亮?”
      “王后,你是美丽漂亮的,但是白雪公主要比你更加漂亮!”
      -《白雪公主》

      段杰躺在床上,麻木得盯着天花板上嵌着的镜子。镜面在明暗不定的光线下显得幽深莫测,有如月光下波涛暗涌的海洋,又像极了林美那令人甘心沉沦的眸光。

      ………

      段杰与林美的相识始于一年前的一场派对。

      她随意地坐在那里,点燃一支烟,一吸一吐间仿佛给在场的男人们注入了一剂强力药。他看着她,觉得她就像是一朵长在悬崖上的花,风情万种却又高不可攀,上一秒让人想要去保护,下一秒又让人想要去征服。

      他走近她,她的周围弥漫着香水与香烟的混合气息,丝丝缕缕侵入他的脾肺。在她看向他的那一刹,他不待挣扎便任由自己在她幽深的眼波中沉沦。

      刚同林美在一起的那几个月,是段杰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林美带给他的体验是他在以往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不曾得到过的。他最得意的时候曾坚信,造物主造出一个林美,就是为了来配他段杰这段弧。

      他最喜欢林美卧室里的那张特制的大床,躺在上面,他可以从天花板上镶嵌的镜子里清楚得看到林美的每一个动作,还有自己被她的动作所牵动的每一个表情。他爱极了林美高高仰起头来忘情呼喊的样子,他喜欢让她看到彼此为对方疯狂的样子,他喜欢让她看到彼此为对方爆发的样子。当林美在他身下时,她总是喜欢睁着眼睛,一想到她可以在镜子里看到彼此的每一个动作,他就觉得分外刺激,这种刺激又总是让他变得分外疯狂。狂风暴雨结束后,林美总是会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儿一样,懒懒偎在他的怀里,笑得满足又得意,他喜欢她的这些小动作,这令他骄傲令他振奋,男人的虚荣心在这一瞬间里得到最大的满足。

      可惜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与林美相处近一年,段杰渐渐发现,同在床上的水乳交融相比,在生活中二人之间的默契竟少得可怜。他不是无知的毛头小子,他被人爱过,也许他不知道“爱”的所有面,但他至少知道“爱”必不可少的一面-关心。从一开始追求林美,就一直是他在关心着她,两个人确定关系住在一起以后,他对她的体贴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对这些,林美从没有表现过“感动”,她的回应只有□□上的,而他要得却从来不只是□□上的。开始的时候他只以为她在适当得表现着被追求者的骄傲和矜持,她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后,他把她的淡然归因于她习惯了被人关注被人照顾。可是随着越来越多的相处,他终于认识到林美根本就没有想过对他打开心门,心灵上的回应她不是做不到,也不是不想做到,而是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做。虽然他不想承认,可是他不得不承认,林美在乎得不是“爱”他,而只是“拥有”他。

      这种认知让段杰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他觉得沮丧,但更多的却是愤怒。他不是物品,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付出感情他需要回应。段杰从小到大一帆风顺惯了,唯独在林美这里,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挫败感,这对向来自视甚高的他来说是一种耻辱-情感的自尊受挫的耻辱。在情绪失控时他也会向林美发泻不满,但她却从不与他争吵,只是在一边静静看着,等他发完了脾气,就径自走开,或者继续美容或者继续看书或者干脆去睡觉。她的反应让段杰觉得自己之前的所有表现就像是一个演技低劣的小丑,让人看了一出闹剧却搏不来看客一笑。

      段杰开始置疑自己以前的心机和付出是否值得,他是个“务实”的人,付出什么都必然要得到比付出更多的回报。他舍不下林美,但是这份痴缠到底有多少出于真心喜爱,又有多少是出于征服欲下的赌徒心理,他却有些分不清了。他只知道,既然他已经对她交了心,就没有道理只她一个人可以全身而退,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他决心同她耗下去,却又不甘心就这样同她耗下去,他需要做些什么来平衡自己的愤怒与不甘。所以,当他与何静意外重逢并且看出她对自己余情未了时,他毫不犹豫得摆出一副浪子回头的姿态与她旧情复燃了。

      叶静是段杰在认识林美之前的女朋友。她的人就跟她的名字一样,静静的,柔柔的,秀气的五官美得静悄悄的毫不张扬。在跟段杰在一起的三年里,她一直尽心打理他的生活,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开拓他的事业。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会顺着段杰的意思去考虑,以他的意愿为先,并且从不干涉他的工作和社交,给他以百分之百的信任。

      叶静对段杰的好令他在分手时多少带着几分内疚,他没有收回买给她的车,把两个人一起生活过的公寓也一并过户到了她的名下。毕竟是他先变的心,感情上欠下她的,他偿不了,也只有在物质上多给她一些补偿了。感情上讲不了公平,这一点段杰是明白的。只是有些道理用在别人身上可以理直气壮,用到了自己身上却总是没办法心平气和。所以段杰对何静也不过只是有几分淡淡的内疚,对林美却是深深的愤怒与不甘。人都是有私心的。

      与叶静的这次旧情复燃,段杰一开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一时冲动”的成分居多。他贪恋叶静的温柔,但并没有为了她而放开林美的打算。那段日子林美正好回美国看望家人,他原来是想在林美回来后就断了跟叶静的这层关系的。可是慢慢的,他感到自己似乎也越来越放不开她了。

      他常常在工作时忽然就想到叶静,然后不由自主地去想她此时正在做些什么;他会在临近下班时想起她做过的某道菜,然后像一个归心似箭的丈夫一样开始期待妻子准备的爱的晚餐;他不喜欢女人们看得那些无聊的肥皂剧,可是却很享受陪着她一起坐在电视前的那份温馨;他甚至惊异得发现,自己居然会因为她对别的男人态度稍微好一点就不可理喻地大吃飞醋!

      这些都是当年与叶静在一起时所未曾有过的。

      他对自己的变化感到迷惑。他和好友喝酒时聊起过自己的这些反常,他们却都说自己这次是真的坠入了爱河。难道是在经过了林美这一出之后,自己反而发现叶静才是心中的真爱?但为何他会觉得这所谓的“爱”似乎都不如他对林美的欲望来得真实?

      段杰在感情上向来干脆,可是这一次他却真的迷茫了。就在他左右摇摆举棋不定时,一张医院的报告单替他敲下了最后的决定-叶静怀孕了。他很明白这是叶静的手段,对于这样设计他的女人他向来是不会心软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孩子分明没有期待,对她却狠不下心来。也许就是因为这份“不忍心”吧,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爱上叶静了。所以当她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孩子时,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我们结婚吧。”

      与叶静商量了之后,段杰决定在林美回来那天当面跟她谈清楚。反正是迟早要摊牌的事,不如尽早,索性大家都断了念,也好各自开始新的生活。走到这一步,与其说说“放了她”,更不如说是放了自己。算了,他既然已经认定了真正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真正爱的人,对林美再因着所谓的不甘而纠缠不放也没有什么意义。

      林美回来的前一天,叶静的护身符突然不见了,她神经兮兮得找了一整天,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翻过来。那道所谓的护身符段杰是知道的,一个像项链坠子的小玻璃瓶,里面塞着几个很小很小的红纸包,瓶子上拴着根红线,她整日挂在脖子上,睡觉洗澡时都不摘下来。这道护身符据说是在他俩刚和好时,她去一个很灵的庙里求来的,能辟邪旺财。这些东西段杰本就是从来不信的,对于叶静这种近乎迷信的执拗他只当她是需要个心灵寄托,只要影响不到他,他也懒得去管。这次让叶静小题大做得一闹,他也失去了最后一点耐性,脾气一上来,干脆把她这段日子闹孕妇情绪时自己积下的闲气一股脑儿地发作出来。

      第二天,闹了一晚上仍嫌不够似的,叶静又死活不让段杰出门去接林美。他没有理会她的哭闹和苦缠,执意出门去了机场。其实叶静的心思他也能猜出一二来,她不想让自己去见林美,恐怕更多的是担心自己会当断不断吧。叶静的不信任让他多少有些心寒,她的无理取闹只让他觉得莫名的心烦,他想,大概是最近真的对她太迁就了吧,再好的女人也是不禁惯的。

      段杰赶到机场时,林美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回了一趟美国,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对他也是难得的热情,这一时倒让他提不起“分手”这个话题了。他想了想,觉得在外面也确实不适合谈分手,还是到了林美的公寓再说吧。

      令段杰有些哭笑不得的是,刚踏入林美的公寓,他就被她拉到了床上。他只知道男人急的时候会这样,却没想到女人也会如此。对林美的身体,段杰是极其迷恋的,虽然理智中“君子”的成份告诉他这时候应该推开林美,可是被她蓄意挑起的欲望却叫嚣着让他把理智推开。最后,就像以前的许多次一样,理智终于不敌欲望,段杰放开了所有的顾忌,全身心地投入到分手前的最后一次狂欢中。

      不知是不是自己心境的变化,段杰只觉得林美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以往的她只是令人着迷,而此时的她却令人着魔。

      他在过分密集的快感中迷乱,迷乱中他不知道自己与她究竟纠缠了多少回,到了后来,所有的意识都已模糊,一切全凭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再也没有别的追求,只有这个女人,她是他的天堂和地狱,是他的沙漠和绿洲,是他最真实的痛苦和快乐,是他最心甘情愿的原罪和救赎!

      段杰从迷乱中清醒过来时,只觉得四周都漆黑一片,惯性和本能告诉他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午夜了。在黑暗中他习惯性地伸出手臂一揽,身畔却没有了那期待中的让他爱不释手的温热。他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慌,心头一滞,林美的名字脱口唤出,然后四周便慢慢亮了起来。

      光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但所有的光线都集中到天花板上。在天花板上嵌着的镜子里,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床,床上有他熟悉的女人。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左右,身边仍是空无一人;他再看向床的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黑暗,就仿佛一艘孤帆漂浮在黑暗的海上。他惊疑得看向天花板,镜子里面仍然是那张熟悉的床,床上有他熟悉的女人,只有那个女人!

      他看着她的时候,她也在看着他,嘴角上擒着冷笑,目光依旧幽深得就像旋涡般轻易可以将人吞噬。

      她告诉他,他的身体出了车祸,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即使能抢救过来最后也不过是变成“植物人”一辈子躺在那里,因为他的灵魂已经被她锁在了镜子里。

      她告诉他,她一下飞机就接到了叶静的电话,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包括那个孩子。

      她告诉他,叶静和“他”住在同一家医院,她的孩子流产了,在他出车祸的那个晚上。

      她告诉他,叶静对他下了“爱情降头”,他所有的爱情都是假的,可是自己仍旧不会原谅他,因为他的背叛是真的。

      他捶着床嘶声叫喊着、乞求着、忏悔着、咒骂着,声音打在虚无的空间里,连回音都没有。他看向镜子里那个惬意得躺在床上的女人,她笑靥中荡漾的快意无不在嘲笑着他的狼狈脆弱。

      “认命吧”,最后他听见她说,“这一辈子,你只能在这里。没有人能听到你的声音,过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忘了你。除了我,再没有人能看到你;除了我,你也再看不到别的女人。”

      …………

      段杰躺在床上,麻木得盯着天花板上嵌着的镜子。这样的日子他不知自己已经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还要过多久。

      他一次次看着林美偎一个个男人的怀里,笑得满足又得意;又一次次看着一个个男人在迷乱中被无知无觉地抽走了一魂七魄,带着不全的意识梦游般离开;再一次次听着林美对着镜子重复他当初听过的诅咒一般的结语。

      他不知道这镜子里究竟囚着多少像他这样的灵魂,他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同样的,他知道,他们也看不到他,听不到他。

      他只知道,他们在镜子背后的这一生同林美紧紧栓在了一起,她的一生有多长,他们的一生就有多长。因为,就像她当初所说的那样,除了她,再没人可以看到他们、听到他们。而她,也终于成了他们余生中唯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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