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三章:故人物 帝辛有一把 ...

  •   帝辛有一把断纹琴。
      他说那琴是上天所赐,他爱惜的紧。
      他道遥远的往昔,他曾见过仙女下凡。那女子白衣似雪,徒一个清泠瘦小的背影便把他弄得小心脏差点跳出去。
      这个故事他在我耳边嚷嚷了好多次,每次听他叨叨我就不厌烦的一爪子将之推开。我含恨道你帝辛天天道心里只留我一人,那白衣女子却算个什么情况?虽然他信誓旦旦只说仅看到一个身影有些感触罢了,我却控制不住的醋了又醋。
      那时的他还是他爹帝乙的次子,因着他爹在朝堂上打太极玩的极好,他也不用管王朝社稷种种,遂心无旁骛的游山玩水打猎操戈。尤其是打猎,我确实得赞他本事极强。我狐狸的眼睛都难以追上那游隼的速度,却都能让帝辛一箭射下来两,也忒强悍。
      那日,他同他哥讨来几壶桃花酿,携着零星几人跑去离都城稍远的一座小山,日暮时分方到那地。帝辛素来和颜悦色好亲近,笑嘻嘻的同那几人把酒喝了个微醺。本来一切皆是温和,却在他随手把酒坛往远处一丢时,一道雷随之劈了下来。
      没错,雷。
      饶是见多识广的帝王之子也被这莫名而来的雷吓得全身一颤。这一天很正常啊,白日晴空少云的,这雷来的忒诡异。
      身边跟的小厮兼护卫立即围起他做保护状,他好不容易回神,伸手拨开一个挡在自己眼前的脑袋,却惊鸿一瞥到那白色身影。
      方才那雷落在远处,似乎劈到了几株树。
      而树旁,立着一袭不染的身影。
      干净脱尘,似天上才有的仙子。
      帝辛不可控制的推开眼前的阻碍朝着远方跑了几步,那倩影却在帝辛一眨眼间,不见踪影。
      帝辛揉了揉眼,目光仍定在远方,他颤颤的开口:“可见……那白衣女子去了何处?”
      片刻的迟疑,想是那几人左右环顾了一番。“属下未见有人啊。”
      帝辛难得急了,提起脚丫子就跑去了那处,连马都没骑。
      只留一小片焦木,那身影邻近的树竟侥幸逃了厄运,帝辛看到那是株杉木,有一大片裂纹。
      帝辛道,这就是小白的由来。小白就是他的断纹琴,当初他把那杉木砍了,运回去,制成了琴,还在龙池侧刻了两字:小白。说借此名来追忆那个女子,那女子一定是天上的神仙。
      我常常托着腮,盯着小白两字叹息,好一段没有发展就终结的邂逅啊。又伸手摸摸刻痕,怎么就起了这么一个俗不可耐的名啊。
      帝辛本是个威武雄壮的汉子,十分不懂音律。没想拿到那把断纹琴时,他破天荒地的四处虚心求教,竟在短短数日打了一层基础。
      据他说初时散音似雄浑钟声,点泛音时又如阵阵莺鸣清澈剔透,按音则像上古遗音一般悠远绵长,音色十分了得。
      得了好琴,他便日复一日操琴,竟也慢慢钻研起了其他文人爱的事物,性子竟也越来越温润了起来。这点让他爹帝乙很是不相信。
      再后来我使出浑身解数才滚到了帝辛身边时,他的琴艺已是相当的不错。他随手打圆我都想甩甩衣袖,应和着蹦跶一圈。
      那时帝辛有个叫比干的大臣还总爱一脸高深的盯着我的舞步,一曲毕了再莫测的拍拍手,道极好极好,大王能得此佳人,实属不易。

      我狐狸一族随便拉出一只那怕是公的都能扭出个乾坤,在这点上我十分感谢上天。自然,和着帝辛的音律,我亦是能舞出个天地。
      真心没自夸啊。
      ……

      脑中似乎还有帝辛的影子,却被一阵淡淡清香扰乱了思绪。我条件反射的皱了皱鼻子,准备换个姿势再和帝辛于梦中相会,身边突然悠悠地传来一声:“娰儿,醒了?”
      不情愿的睁了眼,我猝不及防的被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吓得朝后一栽,幸好那人反应更快,一把稳住了我的身子。
      姬宫湦,你这样蹦到我和帝辛的故事里合适么?
      我揉了揉眼,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姬宫湦立即招呼来宫人把案上的折本全都挪走,将屋内烛台噌噌噌的收拾好。
      我冷眼盯着他,见他衣冠整齐的端坐着,不免疑惑:“褒姒睡了多久?”
      姬宫湦:“半个时辰。”
      我:“大王就端坐着一直陪着褒姒?”
      姬宫湦一脸无辜:“娰儿睡觉太轻,刚睡着时孤稍稍一动,娰儿便有将醒之意。孤令宫人点了安神的香娰儿才睡得稳了些,孤便坐着……看了看折子。”
      我沉下眼,突然觉得他这样好像帝辛,心中蓦地一疼,便欲起身朝姬宫湦拜一拜:“大王恕罪,褒姒……褒姒……”
      “娰儿不必这样。”他立即拦住我,我再抬头时他已换上了一副讨好的表情。“醒了好,近来孤一直按食医调配的食饮膳馐饮食,正觉寡淡无味,可巧就遇上娰儿。孤便命膳夫好好准备晚膳可好?娰儿想吃什么?”
      我瞅了他一眼。“吃鸡。”

      姬宫湦还真有些像帝辛。无关容貌,只是单凭感觉二字便能忆起种种。
      比如现在姬宫湦抚琴的模样,从侧边看,真能追上帝辛的六分神貌。刚刚他从壁上取下悬着的一把琴时,我亦有莫名的熟悉感。
      “今晨褒洪德道娰儿擅长歌舞,便为孤来一段可好?”
      姬宫湦剔了一个音,音色圆浑,极是熟悉,熟悉的让我全身一颤。
      我抬头看了看他,见他一脸期待的表情,只得点点头。“是。”
      他轻轻一笑,以空弦低音一字一音弹出,肃穆庄重入耳,看来也是有本事的人。我款身前去,随之沉稳的朝座上之人以舞姿拜了一拜。
      琴音在我眼前托出一幅崇山峻岭之画,我便以俯仰之姿委身小步徘徊,姬宫湦指尖一顿,继而只是挑了几个泛音,我就欲上而下的展了身姿,踏着他的节奏,走着韵律。
      这首曲子饱含坦荡的感情,正对我胃口,想着帝辛便迅速投入其中。我感受到这平和的曲调中藏着博大的爱,柔和的眼神,有力的拥抱……
      我发觉这首曲子写的真是好!一个长揉都能勾起人心中炽热的一段记忆。

      帝辛道:“爱妃又愣住了?”
      “唔,没有没有。”
      我急忙掰回脑袋,讪讪地:“大王好久没陪臣妾去紫薇湖边走走了,不知那湖边的芍药开的可还好。”
      帝辛立即伸出手在我脸上揉揉,并露出宠溺的笑:“明日便去看,喏,就怕爱妃卯时起不来啊。”
      我亦腾出手捏着他的脸,顺带揪了揪他的胡子:“大王才起不来呢,哈哈哈。”
      余光看见远的近的一众人通通把脸往低的埋了埋,临近的一个小侍女脸红的比肩月季的绯红。
      第二日我确实没早早醒来,只感在半睡半醒中被帝辛抱于怀中,搁上了马车。可在路上行走不管是何物载着都会有颠簸感,没多久,我就瞪起铜铃般的眼直勾勾的盯着帝辛。
      “爱妃……你这般盯着孤,孤有些怕……”
      还做出一副受惊模样。
      我嘴角一咧,比着那些娘子书生的桥段:“哪来的小书生,却让奴家好生喜欢,来与奴家一夜巫山吧。”
      帝辛狠狠地愣了一愣:“大……大仙饶命,小生,小生已有妻室,不得逾越,不得逾越。”
      我往前蹭了蹭,食指托着帝辛的下颌轻轻一挑:“敢不从?”
      帝辛十分配合的抖了抖,打着颤道:“死都不从,不从不从。”末了还脖子一横,握紧我的手指,道:“大仙若要行什么采阳补阴的玩意儿,便从子某的……”
      话还没说完便被我堵住了口。
      ……
      罢了,我意犹未尽的把头挪开,舔舔嘴道:“一大早的,不许说不好的话。”
      帝辛立马道:“爱妃错怪孤了。”看我一脸不信,又道:“孤本欲说,便从子某的刀上跨过去,子某还要要留着命好好的陪着妻室走一生。”
      唔,这个谎话扯得甚是牵强。
      我却乐得笑出了声。

      偶见紫薇湖畔的清晨模样,一片清新甚是动人。我很是愉快的蹦下了车,蹦跳蹦跳的甩下帝辛一路向前。帝辛便在身后跟着小跑道:“娘子不要为夫了,呜呜,湖里下饺子算了。”
      随行的护卫立即摆出一副稍有风吹草动就下湖捞王上的动作。

      伴着一阵轻快的鸟鸣声,我负着手伫在湖边,深深吸一口清凉的花香。
      “爱妃可曾疑惑过,为何孤乃次子,却能继位?”
      腰上环来一双手,帝辛把头枕在我的脖颈,慢悠悠的说。
      “因为嫡子没大王才德兼备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舍己为人救死扶伤……”
      “打住。”
      我一脸忧伤的盯紧湖面,一道道涟纹推来,我打了个喷嚏。
      “臣妾从未听到大王提起这事儿,唔,猜不透。”
      帝辛无奈的笑了一声,抱着我摇了摇身子,同在风中摇摆的芍药花一样,十分惹眼。
      “其实说来当让人咋舌了。孤的母上原非王后,是在原后去了之后才扶正的。”
      我乖巧的点点头。
      “子启兄贵为嫡子,却是在母上为妾时所出。而孤,是在母上扶正后所出。爱妃,你听这事可是好笑?”
      我乖巧的点点头。
      “子启兄与孤同父同母,我与他便是手足相依。凭心而论,他才能是在孤之上的。”
      我乖巧的摇摇头。
      “奈何当时百辟皆认为母上在历经了立后大礼才是沐了天恩,所出的孤才有资格继承江山。现在想来,可像一句玩笑话?”
      我乖巧的摇摇头,道:“大王常说天命,这何尝不是?否则,臣妾也遇不到王上了,此时站在王上身侧的又是什么人呢……”
      “爱妃,孤记得子启兄走时吼着子家乱了嫡庶礼法,看来这江山要完蛋了。孤记得他的表情,恨且悲哀。其实那时孤亦是无助,真的,从此子启兄与孤便渐行渐远了。”
      我低呜一声。
      “孤便将子受这个名字渐渐放下,爱妃记着帝辛便好。”
      说罢,帝辛深吸一口,一甩衣袖,换了个姿势把我拥在怀中。“不晓得爱妃可会嫌弃孤是次子?”
      我张口就来:“嫌弃啊,嫌弃的不得了。但想想臣妾也是有苏氏献出的礼物,和大王呐,半斤八两彼此彼此,就互相嫌弃着吧。”
      记得那日之后,帝辛似是放下了很多东西,眼中的忧虑淡了不少,我甚是开心。

      ……
      一曲毕,我还比着舞步意犹未尽,我还未从帝辛那波碧水般的眸子中全身而退。
      “娰儿舞的真美,孤,孤不知道还有何词可以称赞娰儿了,简直美轮美奂。”
      哟,这话一说,我也不得不回神了。
      “大王谬赞了。褒姒想问,这首曲子可有名字?是旁人所作还是大王……”
      “这首叫‘文王操’,是有能人写来歌颂我大周文王的,娰儿也感受道百姓对文王的崇拜之感仰慕之情了吧,咦,娰儿脸色怎么不对了?”
      我:“……”
      去死吧,姬昌,崇拜你个鬼啊。
      姬宫湦立即前来扶着我,眼中全是慌乱:“娰儿快过去坐下。”
      “大王弹得好,褒姒竟能在曲中寻到许久未见的人。”
      “娰儿见笑了……其实孤只会这一首,历代周天子都要会这曲而已,不过打谱时,孤亦有感‘文王操’的感情啊,好比一汪春水连绵不绝……”
      于是我对这人的一丁点好感瞬间化为灰烬。

      坐回榻上,我缓了缓神色,心中一直默念冷静冷静。眼神一飘,却看到那案上放的那张琴,竟然是小白!
      小白!我竟然没有辩出其独特音色的小白。

      我疯了般跳了起来,指着琴,望着姬宫湦,差点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大、大、王从何处得来此琴?”
      姬宫湦皱了皱眉,缓缓地:“父王留给孤的,似乎历代都陪着周天子,其名:少白如霜。父王说此琴色泽饱满,一那白色霜角花一般洁净无瑕……咦,娰儿的脸色怎么又不对了?”
      我差点一爪子拍死姬宫湦,去你的少白如霜,它就叫小白!小白!帝辛叫它小白是因为我!因为我妲己!

      彼时我遇到少兮不久,感应着天劫将近,我便思索着得寻一块人迹罕至的地方了,免得伤及无辜。
      妖物历劫,且如我这般不作为的妖物,一道足矣。老天根本没把我等放入眼里。
      稳妥的过了,就是修为大涨,比如我等小小妖物能化成人的模样。
      稳妥的挂了,就是天地间一缕残魂,随风去了,再无痕迹。
      那日我和少兮窜到了里朝歌城略远的一处小山丘,少兮突然被一只蛇给吓得蹭蹭蹭跑出了老远,我便懒懒的倚着一颗老树等她归来。
      她一直如此,神经有些大条,有些无脑。
      不曾想没等回她,却等来了一道雷。
      那雷来的十分快,根本不在我的反应之内。耳边啪的一声,便把我劈的脑袋一空。
      按理说像我这样顽强的妖物被劈了后多少要缓一缓,我确实缓了,缓了一瞬顿时觉得灵台一片清明,我变成人类豆蔻之年的女孩模样了。
      念着我终于能在少兮面前不在以幼女示人了,我激动得不行不行的。想于此便立即化了原形奔出去寻少兮了……

      可叹……
      后来少兮有一日喝大了,揉着肚子道:“哎,那日要是没有苍启突然来搅合,若是我在你身边……你回个头就能看到你天天念叨的雄壮的汉子了。造化弄人啊,甚是可惜,可惜。”
      我恍如雷劈,从头到尾劈了个彻底。
      少兮坐了起来,红着眼继续道:“我以前跟你讲,你我都不该信一见倾心的。可你那雄壮的汉子却实在出乎我意料。那夜啊,他到你被劈的那棵树旁,愣是呆了一宿。”
      耳边忽然忆起帝辛道:“小白小白,小小的身影,白白的衣裳,如墨的发,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女子呢。”
      我还一爪子推开他的脸,说:“肯定是个丑八怪。”

      时隔二百多年,我抚着小白的岳山处,心疼得厉害。
      翻过琴身,我看到小白两字已被少白如霜所掩埋。也是,这么久,怎可能还完好如初。

      偶得故人之物,我心里七上八下了好一阵。姬宫湦天天陪着我盼望我脸上的忧愁少一些。我却想着忧愁能少就怪了。
      果然。

      三日后,我在筵席上,见到了那只死鹿蜀。
      少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