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黄泉（妲己·前世今生）》戰戈

4、第三章：踏尘间

　　近来小术总跟我提起一只鹿。

　　“哥！前些日子我们去了泰器山！哗，那里好多好多文鳐鱼！要是我会水，一定把他们全部吃光哈哈哈！”
　　我把手中的竹条放下，一本正经的蹲在小术面前，这小猫儿乐得正在地上仰着肚皮哈哈大笑。
　　“幸好你不会水，否则观水可要遭殃了，辛辛苦苦孕育了那点文鳐鱼要是让你全吞了，他会气得干枯。”
　　“才不会喵！吟风下河把它们赶到了一片水浅的地方，我们费了好大力气也只抓了五条呀！”这孩子竟然在我面前装无辜，还刻意把雪白的爪子伸到我眼前晃了晃，嘟囔着真的是这个数……
　　算了算了，最受不了她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决定还是把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跑出去玩这项严重的过错忘掉。我伸出爪子，她把脑袋凑过来蹭蹭蹭。
　　小术这模样最是可爱。

　　“哥，吟风本来说要留两条给你的，不过……”
　　“不过你翻山越岭实在太艰辛了于是就替哥哥我解决了对不？”
　　“哈哈是啦，哥你真是懂我，不过也不用感谢喵！”都笑成一只球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一脚把她踢了出去。

　　小术一直念叨的吟风我见过几面。
　　妖艳暴戾。没有一点鹿本应该有的温顺亲和。
　　不喜欢。尤其是有一晚她竟然化了原形钻进我怀中！简直过分！

　　幻成人形，我坐在竹椅上继续我手上的活儿，却频繁出错。瞧着竹条编出的小猫总是感到不精致。
　　我这是怎么了。

　　想来携着小术入竹林已有数十年。这时光过得真是仓促，没留下一丝有价值的回忆和存在。竹林里的妖来了去了成人了成灰了我知之甚少却也无心打听，也许本来就与我无关。
　　我要做的就是与小术慢慢修炼，闭眼感受日月精华的流淌。这样就够了。
　　从不贪心。

　　是妖，便应有做妖的觉悟。
　　但那只鹿完全与我所坚持的背道而驰。

　　这十里竹林外是个小国，那只鹿经常去那里寻找男子下手。虽说没有伤人性命，但我总认为吸食人的精气是过。不是自己修来，难过天劫。

　　而突然想到天劫，我却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虽说照着我与小术这龟速的修炼，天劫离得还远。但因为这修炼速度实在慢，我们才得以打好基础，天劫十有八九应能渡过。
　　我只怕万一……
　　小术玩心太重，控制不好自己。如果稍有差错那后果不敢想。

　　仰天叹息一声。
　　人有人的道，妖也自己的规则。顺应天命吧。

　　我爱感怀万物的生，但不出意外这时候小术总会干扰我这独特的兴致。

　　“哥！我发现了一只快死掉的狐狸！”小术兴奋拿头撞开门，我似乎听到了这间竹屋呜咽了一声，我心疼的赶紧扶了扶险些散架的竹门，厉声呵斥她。
　　“把你这疯疯癫癫的毛病改改！不是自己做的不心疼？”
　　小术赶紧往我身上蹭了蹭，忙说我刚才踢得太重了，她滚了好远好远好远。终于滚的停下来了一抬头却见身边蜷缩着一直白狐狸，把她吓得又滚了几圈。
　　“比白狐狸更凶险的妖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很平静的把黏在我身上的小猫弹开，心想你是兴奋地又滚了几圈才对。
　　她哼唧着，又蹭回我玄色长袍上。

　　说到凶险的妖我想到几年前闯入竹林的一群狼。
　　来者不善！尤其是那只头狼，一眼便把小术的魂勾去了！真的很不善！
　　还好他们只是要穿过竹林寻一处安宁平原，并未在竹林里闹出动静。否则那獠牙亮出来可真不是闹着玩的。狼终究是狼啊。
　　那几日，他们只猎杀普通的小活物，而且有组织有纪律，听头狼的话十分顺服。
　　小术在我耳边一直喃喃地说啊那才是领袖，哥你看到他立于群首是不是非常威风，啊太酷了，哥我要跟他云云。我暗想这小猫还没到谈情说爱的年龄呢，只好吓唬她狼是最爱吃猫的你想跟着他做他的点心？
　　小孩就是小孩，两三下就把她骗的不敢出门了。

　　“哥哥哥！我带你去看看喵！你总说我们要有修为，你想要是我们救了他，这能积多少德！”小术索性抱紧了我的腿，她知道我喜平静不愿凑热闹管闲事的性子只能撒娇硬磨。
　　天知道这么多年我出趟门都是被嚷嚷一天的“哥我们出去走走嘛走呗走呗喵喵喵快去快去不然要发霉了发霉了喵”之类的话烦的实在受不了才挪动步子。
　　为了避免这小猫又开始叨叨，我只能答应她去去去。

　　走了不长不短一截路怪心疼的，刚才是使多大力气把小术踢了这么远。
　　倒不是因为两条鱼就把她甩出去，而是气她乱点鸳鸯谱。一想到那个要死的傍晚我就恨不得把小术和那只讨厌的鹿扔到阴曹地府。
　　所以她提及那只鹿时，我就心烦意乱。

　　小术掰开我的手，蹑手蹑脚凑到白狐身前，我在身边这小猫胆子立马大了许多。
　　越靠近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气，奇怪的是白狐的妖气并未因身体虚弱而减轻消散。我伸出手轻轻抚上白狐的脑袋，心想这是一只怎样的妖。
　　小术爬到我身边，也化成了人样。这一瞬我看清了小猫眼里的焦急不安。
　　“哥，有救吗？”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点了白狐的额头。
　　我有些不忍心的把她的手推开。对着她带着疑惑的表情尴尬的笑了笑。
　　“小术。”
　　“嗯？”
　　“她是母狐狸……”
　　“……什么！”

　　抱着白狐回去的时候，小术垂着头跟在我身后，我能感受到她嘟着嘴一脸要死不活的苦相。
　　这小猫，看来是对像狼的活物都有兴趣啊。难道一直不忘那只狼？
　　有空了我一定要好好教育她。

　　回来后我的手像是浸入寒池一样。不知晓这狐狸体内怎么有恶寒。看来肯定是个有故事的妖。
　　很快将屋子简单打扫，原本就干净明亮的小竹屋变得更是一尘不染。小术卷起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屋。

　　瞧瞧狐狸安静的在床榻上喘息，一缕阳光不偏不倚洒在雪白的脑袋上。一时间我竟然有点恍惚，总觉我在看一副怎样都看不腻的画。
　　“哥！”
　　小术把我唤了回来。

　　被小术打断干一件事我早已习惯。真不知道换一个性子急躁火爆的当小术的哥哥他会不会被逼疯。
　　“你打算把她养在这里喵！”
　　“不是你叫我去救她的么？”
　　“我那是……”
　　小术自知理亏，只好歪着头蹲坐在我的书桌上晒太阳。

　　“小术。”
　　“嗯？”
　　“照顾她，最多明日我就回来。”
　　“你也要去泰器山给她抓文鳐鱼喵？”
　　“……”

　　驾云飞了两个时辰后天渐渐黑了，好在有迷谷树的枝桠在手不至于迷路。而且猫的眼在再黑的环境也能来去自如极好。

　　在不周山采了些有治愈用处的果子，峚山弄了些好玉。
　　共折腾了十个时辰，回到竹林已是翌日午后。

　　寻思着把玉石打磨打磨，穿个绳儿戴在那白狐颈上不知有多提分。
　　我满心欢喜的把视线从玉上挪到我用竹子搭的竹屋……
　　我的竹屋！

　　看到我心爱的竹屋像是遭雷劈了，瞬间心碎了一地，怀中物掉了一地。
　　“小术！你在哪里！”我扯开嗓子大喊。
　　我寻着那两团白色。真是急死我。
　　“喵！”
　　一堆还泛着火星的竹木中露出一只爪子，我发疯般刨开焦木，很艰难地把小术拖了出来。

　　“天神，这是怎么回事！”看小术没有大碍，我转头继续感伤竹屋的悲惨遭遇。
　　“还不是！咳……你抱回的那只！”小术蹦到我眼前，把脑袋上的灰蹭到我的裤脚上。“鬼知道她怎么突然睁开眼了，鬼知道她怎么那么大怒火，鬼知道她怎么那么大能耐引来了两道雷啪啪两声房子就焦了！喵！”

　　两道雷？莫非是天雷？
　　三界皆知，雷劫是天劫中最恐怖的一种，能引来天雷之劫的人必然有足够浑厚的仙力或妖力，且天雷是看受劫之人体内的本源之力而定道数，平常听闻哪里的妖引来一道天雷便已是难得之事，这狐狸竟然引来两道。
　　经得住天雷，那必然是飞升，是升为怎样的命格却要看个人造化。当然，若是没有挨过去可就是渣都不留了。
　　白狐果然经历了足够多的过往。

　　“小术别怕，那是天雷，天雷只会落在她身上伤不了你。”我安慰着受惊的小猫。小猫接着我的话说那狐狸真是有本事，被雷劈后还能从焦木中爬出来，还在她爪子上踩了一脚。
　　我突然没忍住笑。完全忘记了我应该还沉浸在屋子被毁这回事上。
　　“哈哈！”
　　……
　　“笑你的头……喵！”

　　我顺着草丛被踩的痕迹跑了不远就看到了白狐。她缓步前行，果然如我所想是有些步履不健。
　　兴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她回过头。
　　然而在四目相对那一刻，我慌了。

　　渡过天雷之劫的狐狸仰头，眯眼看着我。双眸清澈，姿态娇贵。在经历了劫数后，她的神体已超然物外。

　　简直是世间尤物。

　　我有些踌躇，也还是开口说：“妖君留步，妖君受了寒疾又刚刚渡过天劫，在这片林中走动怕是不好。”
　　白狐点点头向我莞尔一笑：“寒疾？”
　　“在下猫妖璃墨，在这竹林生活了些时日确实孤陋寡闻了不少……”
　　白狐显得饶有兴致，环绕着我的身子转了一圈然后端坐在我眼前。
　　“无妨。你叫我妲己便是。我曾被人这样叫过，便用着好了。”
　　妲己，妲己。很独特的名儿。好听。
　　看着她抬头眯起眼打量我，我顿觉有些不自在，只得也蹲下来。却不知道同她说些什么，能说什么。
　　看来我是自己把自己封闭的太久了，从而导致不会与人沟通了。
　　良久，她缓缓道：“我从冥界来。”
　　我一哂，三界之中唯有冥界神秘诡异，大部分仙妖都是要远远避之的境地，她竟然说从冥界来！难怪身子沾满寒气。

　　我正在纠结她是怎么从冥界来到这里时，眼中的一团白却轻轻洒洒地落在地上。太突兀，我还没能反应过来。
　　是因我忽略了一个严重的事：妲己她刚遭受天劫，能撑着同我说这些话怕是把最后残存的精气都耗尽了。

　　大口吸着竹林间的独特清香，我抱着轻如蝉翼的小小身躯向回走。我思索怎样重建我的竹屋也顺道思索着我的劫数怕是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