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黄泉（妲己·前世今生）》戰戈

3、第二章：却迟睡

　　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冗长的梦。

　　从孤身边走过形形色色的人，或锦衣或褴褛，但无人在意自己与怎样身份地位的人同行。由此看来，我还自称什么孤寡人。我同所有亡魂一样，没了命。在这冰冷的寒狱中，一无所有。
　　人啊，一生在名利中挣扎，死后不还是如刚到访般两手空空。

　　揉揉有些晕的脑袋，我不由感概道。尽管做了三十年君王，但赴黄泉这还是头一次。
　　我知道眼前的就是人人惧怕的黄泉路，随着人群顺着路就这么走下去，然后过个桥，饮一碗与朝歌美食差远的汤。据说那样人的魂魄就能够继续前行，前去新一期的轮回。
　　而且我记得那些故弄玄虚的师傅吓唬小孩，说要是不及时赶去投胎，时间耽搁的越久越会与自己所期待的相违。比如一个厨子死后说自己下辈子打死都不做厨子，但他若是没在几个时辰内投胎，下辈子估摸仍是操刀切菜剁肉的命运。

　　我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但处于这样的环境，不信也由不得我了。
　　记得比干原来对我说，商人须信卦。他说他自己生前位极人臣，荣耀无比，死后也能流芳千古，就是死得会很痛苦。
　　我觉得这个很有趣，让他给我也算了一卦，不料卦象出来后，他的表情阴晴不定。思索再三后才说我雄伟一时，可以拥有商最大的国土，死后也会被人所记住，但是代价很大。
　　我听罢笑了笑，让他再给妲己算上一算。
　　但比干却无法得出一卦。
　　他脸色煞白，双手发抖，默然良久后，长叹而去。我还觉无所谓，毕竟这有天数，算不出来实在正常。当然那时不知晓妲己是只小狐狸，比干再厉害，也不能算出妖命啊。
　　但他一定也发掘出了什么。那天以后再见到他，明显能看出他苍老了许多，发须尽白，性格也是大变样。尤甚是他多次挑战我的底线，无视我的存在，轻视我的权威。
　　不愧是比干啊，他算的卦象现在都一一对应了。
　　他只求一死，我帮他解脱了，用了最残忍的方法对待我最忠诚的大臣。

　　有些愁与苦，只能自己咽。
　　比干的命，也如我躲不了逃不掉的命。
　　大势已去的朝歌，似是风中盘坐的孤寡老人，只留微弱气息。妲己看看逐渐暗淡的城，再看看我，眼里尽是愁云。我懂她想带我离开这里，她原本生活的地方也许能容纳我这肉骨凡胎。是，我猜她是想带我去那地方的。然她纵有千言万语，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点我很欣慰，小崽子很听我话，我没说离开，她就绝不会多说一句。
　　因为离开，这个词包含了太多太多她理解不了的感情。个中原委，却又要扯到天命，君君臣臣。我帝辛这君权自是天授，我是为天之臣子，如此我便应该同认我为王的朝歌城共死生。
　　倘若我在命的最后来一个大转折，随了妲己离开朝歌，那定是要遭天谴。苟活下的命注定是不如意不顺心各种痛苦会随之而来。

　　所以还是乖乖由天，尽管我曾有过想要违抗天命的念头，为她。
　　也只是曾经。

　　回过神，我笑如今入了黄泉，还要继续由命吗。

　　在我前方缓缓挪步的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女子及踝的丝衣紧裹着身子，单薄的身躯在这阴风阵阵的冥界显得十分凄楚。而她身边的男人着游牧民族的服饰，全身包裹严实，尤其是带着兽皮的衣袄太惹眼。
　　两人对比鲜明，我只能在心里咒骂这个男人猪狗不如，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怎么舍得弱女子穿得这样单薄。
　　贵为一国之君，我都会在妲己那小兽畏寒时钻到她身边。

　　妲己啊……
　　我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妲己。

　　我以为自己放下了，可是怎么可能放下。刚从黄泉路上挣扎着爬起的那一刻，我看到身边全是陌生的面孔瞬间就明白了。我尝试着呼喊着她的名字，却引来不少小鬼对我指指点点，我只好白眼瞪之。
　　她不在这里，妲己不在这里。

　　心里有一些失落，却立马觉得自己的失落感来得很可笑。是我许诺还她自由，她逃离火场应是在情理之中。
　　帝辛，别做梦了。她的付出岂是你一个凡人能体会到的，她本身就是天地间的灵物，岂能被凡间的火毁灭。她的九条命不能全赔在你身上。
　　我心中另一个声音说道。
　　瞧啊，人多矛盾。
　　希望她陪我一起即便在黄泉却又希望她活着潇洒的在人间。

　　其实心中有一丝担忧是真，我怕她不爱我。但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只费尽千辛万苦的妖好不容易幻化成人形，却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修行、从而导致人形状态不稳定却还要小心翼翼地守在那个男人身边并为他付出几次生命的原因。可若是不爱我，那又是什么值得她留在我身边。

　　突然传来落水声，我迅速朝声源转头，却见一身白衣随之跃入水中。我心中一颤，莫非就是刚才那对男女

　　带着疑问我缓缓靠近河岸，离水有些距离我都能感到这水自内向外渗着刺骨寒冷。这一定是忘川河了，刚才坠水的人不过眨眼功夫就完全无动静。
　　我俯身，打量着水中的自己。
　　冠巾犹好，眉目依旧，蔽膝残存。似乎还有些君王的气度。可是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之后呢？

　　离我几丈远处有个男子如我一样注视着水中的自己，正当我看他布满云形花纹的衣着像是贵族人家欲多看一眼时，他突然不可置信的抓着脸，猝不及防就滚下了水中。
　　一切发生太快，我在一旁还未反应过来，却听得有小鬼笑道：“忘川河可映出自己前世今生的模样呢。”
　　莫非那男子在水中看到了他前世也是个帝王一下子没把持住？

　　等等，前世今生？
　　如梦初醒的我急忙探出头，小心翼翼的看，但水里仍是这张面容。
　　难不成这才是第一世。
　　忘川河怎么不能映出来生的模样呢，我有些扫兴的直起身子，弹拭衣襟沾上的零星泥点，顺势还把河边的碎石踢了进去。

　　就这串举动，妲己见到定会笑我一番。

　　“大王平日一丝不苟，威风凛凛之气势，所见之人无不敬畏拜仰，若是让外人看到大王这模样，可真是……”
　　该死的狐故意扬高了声音就怕别人听不到。我急忙跳下树笑嘻嘻的捂住她的嘴。
　　“爱妃别闹，孤只是……”
　　“唔！”小狐崽子竟然咬了我一口。
　　这凶狠的小兽下嘴真不留情，我抽回留了咬痕的手，没好气的说道：“爱妃，可知咬伤一国之君的下场如何？”这话说得太官方，其实我当时是想说我知道城中哪家猎户见到好狐皮眼睛会发光。
　　闹归闹，见我不快，她小心翼翼地探过头盯着被咬的伤口。

　　乌云叠鬓，杏脸桃腮，娇柔柳腰，即便着平常人家的麻所织上衣下裳都遮不住那骨子里透出的柔美与灵性。她专注的样子，实在太是惹人怜惜。
　　我顺势凑到她耳边，轻唤了一声妲己。她欲仰头却被我揽入怀中，我看着她娥眉微微一皱，但立即化作一阵清风就忍不住想要碰触她完美的小脸。

　　事实证明这小东西果然是没情调，一句“大王还没告诉臣妾爬树是何意呢”就将我的热情一盆水浇灭。灭的彻彻底底。
　　我忍着火气，无奈的指指上方，以她的眼肯定能看到那里有一窝鸟蛋。我绕开她，从旁门进了客栈，身后传来死狐狸笑破肚皮的声音。

　　沐浴更衣罢，我费力地整理了房内，正在想那小东西会不会因为我没理她而生气，她就端着飘香的食物大步流星迈到我跟前。
　　“这是……”我咂咂嘴，“爱妃好身手啊”。
　　心中尽是偷笑，她不会知道我已瞧过她现身的模样。
　　这样也好……看她天真的以为自己那伪装骗得过我，这样傻如凡人一样拥有爱未必是不好的事。
　　“嗯，多付了几枚铜贝，厨子就乐颠颠的拿出上好的竹荪。喏，就三个菜，虽然略显单调。”她边盛汤边笑盈盈的说道。我急忙找了方布擦擦头发的水，加了香料的猪苓残留在发里散发着淡淡香气，迫不及待把大把的头发甩在脑后。
　　小崽子瞧见我这么着急的，笑着跳过来拽着我让我坐下，自己坐在我身后帮我擦头发。见她如此识趣我也不好扰了兴致，端起盛好的汤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竹荪花蛋汤，在宫里不是没有品尝过，只是好吃的吃了多了就难以记住它的味道，而眼前的食物却让我觉得简直胜过宫中珍馐。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食材是她弄得这缘故，让我完全忽略了猪手和另外一碟枣煮豆。
　　我赞叹着说味道不错，然后舀了一勺喂给她，小崽子也连连称赞。

　　其实好多时候我真切愿我与她就这样在尘世间简单厮守。许是见多了宫廷内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稍微出现点简单真诚的东西都让我留恋万分。
　　想想我是多幸运，上天能把这样一个尤物送与我，并且她对我的爱如水纯洁，不像人类女子般，靠近我图的是名和利。如此说来，上天对我不薄。

　　可对我不薄又为何让我来到阴间！我反问着自己，美好的过去打住别想了，看看眼前的路才是真。

　　漫长的黄泉路一旁是能迅速溺死人的忘川河，一边是开的异常绚烂的曼珠沙华。我突然有感，觉得自己像个诗人，能在这样奇异的场景中自顾自地行走，时而走走停停抒发自己的情感。
　　下辈子让我做个诗人好了。

　　当我幻想自己成为诗人要抒发男儿报国的一腔热血时，我发觉我已踏上了奈何桥。正欲向前迈步，那死狐狸昔日叫喊的名字却传入我耳中。

　　“妲己？”我立即掉头向回奔去，途中差点没让桥边的碎石磕死。但她的声音却逐渐淡去，我拉长耳朵屏气敛息都再也没听到一丝声响。
　　而后便是一切静默。
　　都已经结束了，何必骗自己。她没有陪我一同来地府。
　　有亡魂走路不抬头，啪地一声撞醒了处于失落状态的我。我潜意识的一个举动：扬手甩了这亡魂一个嘴巴子，却害得他惊叫一声一个趔趄翻入忘川河中……

　　啊我不是故意的……
　　罪过！
　　如此我只好就找了个地方，倚着一块巨石，等着有人来对我说：杀魂得偿命……

　　诚然这不是人间，我失手杀了亡魂却也不见有小鬼来捉我。心里有点小起伏，想到在尘世里间接死于我手的人不知有多少我还是有些难受。
　　想啊想，脑袋便渐渐低下去，不知哪里传来的清香让我恍惚看到了拥有海棠醉日般姣好面容的她。我伸手想要抓住她，让她在我怀中无处可逃，却不料力气太大，手臂硬硬的磕在了石头上。
　　原来魂魄也会做白日梦，揉揉酸痛的关节，我注意到这块石上刻着并不精湛的四个玉石文：缘定三生。

　　这就是三生石？传说它代表着前生、今生和来生。若是有情人在三生石旁许下誓言，被三生石聆听到，那他们生生世世都会结为伴侣。我记得有人说过如果爱情是从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开始的，那定是因两人一起执手经过了三生石的见证。
　　只是没想到三生石竟然在这种万劫不复的地方存在！
　　混账！分明是想拆散天下有情人！

　　然而，习惯性的眼珠一转，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我何不就在这里等她？反正我是魂魄，多久都能等下去。我就等到她阳寿尽了，我与她在三生石旁重逢也是件妙事。

　　于是我就放下了一国之君的架子，靠着巨石，像朝歌城中的乞丐一样直勾勾的盯着过往的人，不，亡魂。
　　时间每过去一些我就越激动，我自己的理解是我与妲己重逢的时刻又近了一步，天知晓，这个小东西早已偷了我心。
　　让时间来。我笑道。

　　却不想永恒的暗淡持续着，这路上魂来魂往，也是络绎不绝，却怎么也不见熟悉的人。

　　我猜时间难淹没过往，碧落黄泉，总会在这里等来的。

　　也终于是过了很久，黄泉路上一个瘦弱老朽的亡魂带着四五分眼熟入了眼。
　　我转动回忆，却有些艰难地认出了我曾以为化成灰我都会立即认出的姬发。

　　看来他比我还要沧桑许多，他无视了我的存在，神色黯然的向前行。
　　……

　　姬发啊姬发，说来到最后你都没能战胜我。
　　商军倒戈，微子投敌，飞廉战败，恶来被杀。真是快得让人发狂，势如破竹。可你没发觉你进攻的实在是顺利吗。
　　当然能那般只是因为抵御变少了，因为商人少了，因为他们都被我藏起来了。

　　我花了十年的时间将我的子民慢慢的搬去了一个地方。是西南地方的一大片土地，相当大的地方，他们的迁徙活动太缓慢，动静又太小，以至于天下诸侯根本就没发觉。那是无论周人怎么努力，都攻打不进去的禁区，都说那一片自古就有神佑，地形特殊自成一体，险要处又有繁密难入的竹林与山川阻挡，那边土质肥沃，因此除了祖居的野人，没人敢接近。几百年来，没人能够对那一片下手，周国、有苏国、孤竹国、吴国……这一圈的诸侯都眼馋着它，知道那是好地方，但没有国家有那个实力抢夺它。所以，我是在变戏法，把整个商变没了。
　　怎么能把百姓的性命全都耗在抵抗周人上。这是我和妲己耗时三年，风尘仆仆，一步步用自己的脚去丈量，最终才确定的好地方。之后，我用垦荒的名义暗令百姓搬迁，又在那一片修了水渠、建了必要的防御……那儿如今已成了天堂乐土。
　　可是为此，不光耗尽了商历年积攒的国库。也彻底毁了我帝辛和商在民间的好名声。百姓都怨恨我，认为我这纯属无事找事，为了腾开狭窄的朝歌城，为我自己大兴土木寻乐子才这么折腾庶民，所以我死了才好……
　　即便如此，我和妲己却全然不在乎。各国以为商的钱都花在了摘星楼和鹿台上，花在了我与妲己的享乐上；从周国到孤竹国，人人都在传说鹿台有多么多么奢华，其实……

　　其实我很想看看等最后你姬发攻下朝歌才发觉，那只是一座空城，你用了三代时间做准备，攻打下的只是个表面的商国时那种愕然表情。
　　我用‘暴君的败亡’彻底结束了‘商国’这个朝代，但是却留下了更多的人命，我厌恶让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消耗在商周间的无聊拼杀中。
　　但就局势看来，百姓也没谁真心热爱我帝辛，或者说为我报仇。
　　最后跟随在我身边的人数寥寥无几，那仅有的少得可怜的人确实是真正无论发生什么，誓死捍卫我的一点侠义之士……绝大多数早早就逃掉了。
　　但是没关系，我谁都不要。
　　除了妲己。

　　回头望着姬发佝偻的背影，我叹道姬发你没赢，我其实也没有赢。
　　你看似得了天下，然那不过是始末循环，你只是赶上了新一轮的棋局。
　　而我，我对于政治早已无兴趣，我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她。
　　却是未果。

　　看来我的思想也是沧桑了许多，可能是早都看开了吧。我对姬发本没有那么多仇恨，就算是他毁了朝歌，那又如何。就当是醉了一场醒来后发现，造物者收回了他投放在我身上的东西，仅此而已。没有姬发，还会有苟发，朱发。反正总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的。

　　而且就算有那么一点是因为他的出现扰了我和妲己的过活而萌发的恨，那也早在踏入黄泉路时随这黯然的一切被埋葬了。
　　我终究是个大度且识大体的君王。这可一点都没说假。

　　自是费思量,可叹前尘痴狂。

　　时间继续流逝着，当我终于要起身时，我发现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支起身体。踉跄起身后我却不知我为何要坐在这里。

　　身边一个小鬼尖声道：“你终于坐够了！快走。”
　　我茫然地看向他，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音。只能转身朝人们所向的地方踱步。

　　刚才的小鬼不知对谁说在刚才开启阴阳缝隙时有亡魂逃回阳间，声音越来越模糊，我空荡的脑中终于有了概念，原来我已死。

　　可是，我是谁？
　　我倚着桥柱发起呆，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一点关于我的事情。

　　而后，喝过一位老者递过来的汤时，我如他人般一饮而尽。但一刹那，一张面带桃花的笑脸跃然出现在我眼前。

　　那女子笑得，醉了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