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黄泉（妲己·前世今生）》戰戈

12、第八章：柔情诉

　　我承认姬宫湦不是傻子。
　　他负着手背对着我。我则仰着头，目光越过他，看了看悬着的小白。
　　我极为反感冰山模样的男人，便没好气朝着他道：“褒姒不知大王何意。”
　　连看都不看一眼，一言不发，给个背影？
　　小崽子，你妲己爷爷连你祖宗都不放在眼里好么。
　　若是当年偷偷杀了姬发，哪还有你什么事儿。
　　姬宫湦轻轻的叹了口气，他回了头，眼中尽是疲惫，“姒儿，你没对孤说实话。”
　　我心道真是麻烦，我要怎么编个谎话才能骗过这凡人才好。而眼睛不经意瞥到姬宫湦紧握的拳头埋在广袖中，心下却立即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
　　他……在紧张还是愤怒？
　　是怕我没法自圆其说还是以为我有另外居心？
　　捂着胸口，感到心跳的飞快，我难得作唯唯诺诺状：“大王，是不信褒姒？”
　　姬宫湦眉毛一拧，伸手过来就攥住了我的手腕，严厉地：“说实话！”
　　我疼得叫了声，抬头，神色慌乱。
　　我我我我我这破脑袋倒是快点编个借口啊，敢骗君王，这不找死呢么。
　　他手上使了力气，眼神中带着寒意的俯视着我。而我终于忍不住，手还在尴尬的垂着，人已经凌乱的跪倒在地。
　　我决定示弱，故而垂着目，委屈了片刻，旋即微微抬首：“大王若不信，那就处死褒姒好了。”
　　左右我也死不了，大不了和少兮璃墨全身而退，在伺机而动就是了。
　　反正最终目标是灭了周朝，以后不过比在周天子身边行动更难了一些而已，也没什么。
　　“你！”
　　姬宫湦的手没控制的抖了一抖，我忖度着此时我该说点什么才能留一点时间去通知少兮璃墨好跑路，没想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他拽了起来。
　　“真不让人省心。”
　　什么——
　　我的心在姬宫湦的怀抱中七上八下的乱跳，随着他的动作转了小半圈，我瞪大了眼，脸上写满了惊慌。
　　姬宫湦深吸了口气，抱紧我道：“姒儿莫再说这样的话，孤信姒儿。”
　　信你个大头鬼啊，你为什么要突然抱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厌！
　　鬼使神差的环住了姬宫湦的脖颈，我仰着头看着他，只觉百感交集。这时姬宫湦腾出一只手按了按我的脑袋，哭笑不得的抽了下嘴角。
　　我却立即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寻到了一个庇佑一般，鼻子一酸，眼泪没克制住。

　　我没怎么对帝辛说过谎话。没怎么，说明我还是个有规矩识时务的妖。偶尔诓一诓他，也只是小诓怡情罢了。
　　只有一次险些差点把自己玩死了。
　　那还是战时，帝辛亲率了大军去揍东夷人的一段历史了。提起东夷，我就恨不得去屠了东夷满部落，然后就坐在那儿等天谴，让那些人的老窝全部被老天愤怒的雷所连累。
　　大商的兵戈到底比东夷人的木制武器强，轻易灭了东夷人的大部队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即将大胜，可在阴沟里翻了船，他奶奶的腿这谁能想得到！
　　应是大商的将士被胜利迷离了眼，从而忘了有一种人是不要命的，尤其在失了家国的一盘散沙那种情况下。
　　东夷的细作混到帝辛身旁时，我都没发现。
　　……
　　我救了帝辛，用自己的心头血，也因此殒了一条命。
　　平安回朝后，帝辛便如今日的姬宫湦一样，拉着我的手，让我说实话，神情严肃。
　　随行的太医皆不语，我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只得打感情牌：“求大王信妲己。”
　　只要你信我不会害你就行了，其他的又何必追究清楚。
　　帝辛错愕了良久，突然抱住了我，说妲己不怕，孤没有要凶你的意思。
　　他的身子颤的太厉害，我小心翼翼地昂起头，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慌。
　　记起来帝辛那一生说的最后一番话，再回想往昔，只怕用心头血救帝辛时，他早已知道那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左右一条命，那时候我想着，我还能护着他的周全，至少还能护那么一两次。
　　也好。

　　姬宫湦替我擦了擦泪，举止尽是温柔：“姒儿可记得，初见时孤王说见过姒儿。”
　　我记起一命救帝辛的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儿似得掉个没完，只得抽噎着含混的唔了一声。
　　宽敞华丽的内殿只听得我的哭声有些不当，我便捏着姬宫湦的手，把心疼转移到让姬宫湦手疼。
　　“孤一直记得一个女子，她……明眸皓齿，红衣黑发。”姬宫湦边说边把我的手往开的拨了拨，“尤其是记着她的笑颜，孤做梦都能笑醒啊，简直美的心醉。”
　　我的耳朵动了动，抽泣的次数突然就少了很多。
　　“登得王位后，孤遍一直在寻她……”姬宫湦突然迟疑了，“只是。”
　　我把最后一点挂在脸上的泪在他衣襟前蹭了蹭，顺道问只是什么。
　　“大周的局势已有所动荡，孤不能随着性子来。封地分出去叫那些诸侯掌管，可孤也怕他们的势力大过孤自己从而造成威胁。这，姒儿能听明白吗？”
　　我不知姬宫湦今日是怎么了，只得表示我听得似懂非懂，不大明白。
　　“申候的土地多，孤只得立他的幺女为后。包括三位夫人，还有那些有位次的女人，孤都不得不纳。倘若，若有选择，孤定然不想同她们有纠葛。”
　　姬宫湦说话拐的太厉害，我实在找不到重心在哪里，遂老实的表示：“褒姒不知大王为何说这些。”
　　姬宫湦眼里似乎有一层泪光，他反手扣住我的爪子，道：“孤一直在寻姒儿，孤一定同姒儿有过前世之缘，太和宫一见，孤便知终于是寻到了。所以那日会不顾君王形象就道孤见过姒儿。”
　　他苦笑一声，接着说：“姒儿可信孤所说的？虽然听起来是有些缥缈。”
　　刚准备鄙视他还不顾君王形象，神经却猛地一阵乱跳，我急忙咬着牙想平静下来面对他，可目光一落在和帝辛有几分相似的神色上，呼吸就不听话地急了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把姬宫湦和帝辛拿来对比，还总是这样。
　　我强压着心上的奇怪之感，装着一本正经道：“这世间，容貌美丑皆是虚妄。大王所见之人，也许不过是一个空壳的想象。”
　　他立即反驳：“不，她是真的，有血有肉的！她笑起来能醉了烟花！”
　　姬宫湦双手搭在了我肩上，他很激动很激动。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这样的姿态，不知所措了。
　　我：“……”
　　还没吐出一个字，就被姬宫湦堵住了嘴。
　　这几日虽在姬宫湦身旁，现下却是第一次被他钳着身子动弹不得。
　　唇齿的厮磨于我早已陌生到深感不适，奈何我从他紧闭的双眼见看到让我更不适的水泽。
　　他在哭什么？他在怕什么？
　　姬宫湦的吻小心而温和，完全对不起他霸道独尊的天子称呼。他抽出一只手，细腻的在我脸上摩挲着。
　　我这种走兽实在理解不了这人大起大落的情绪。

　　“姒儿，能否为孤笑一笑？自入宫来，姒儿从未开颜过。”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而缠绵。我呼吸一滞，似乎看到了景象万千。
　　对姬宫湦动了情便是万劫不复，我早在来之前就反复提醒着自己。
　　可他明明没有错，他的所作总是有帝辛对我照拂的影子……
　　只是。
　　我要怎么对着他笑，是他的祖宗逼死了我的帝辛，这是一笔债。
　　命债啊。
　　我扯谎：“大王恕罪，褒姒生来不笑。”
　　姬宫湦的神色暗了暗，随即在我额上细细亲吻了一遍，轻声道：“罢了，孤会有办法。”
　　我低了低头，心里怎么着都不是个滋味。

　　“大王——”
　　内侍急忙在殿外唤了一声。把我的心绪不宁和姬宫湦的一腔深情打断了。
　　姬宫湦抱歉的看了我一眼，我只好眨眨眼，表示没事，左右是你的地盘，你随意就好。
　　姬宫湦放下我的手，道：“进来。”
　　清秀的小内侍飞快的奔了进来：“王上，太子、太子带人砸了琼台宫……”
　　姬宫湦愣了一愣：“什么？”
　　内侍：“……太子还妄言了，是修仪娘娘的侍从急忙赶来告知的。”
　　我心里一阵烦闷，真是无处不在的徐嫔徐修仪啊。
　　姬宫湦冷冷的：“妄言？他说什么了？”
　　“奴只听闻和褒姒娘娘有关联……”
　　“混账！”姬宫湦哼了一声，“好一个太子，孤便去琼台宫。”
　　我盯着眼前人的身上绣的龙纹，没反应过来已经脱口：“大王不是把琼台赏给褒姒了么？”
　　姬宫湦一顿，转过头来，神色慎重而认真，完全没有因太子而迁怒于旁人的意思。
　　“区区琼台算什么，孤的一切都是姒儿的。孤会护着姒儿，不会让人伤你一毫，损你一分。”淡然一笑，又想起了什么似得，“姒儿安心等孤回来便是，答应孤。”
　　他暖暖的凝视着我，有如诸夭之野遍地的凤凰花开一般，纯澈而美好。
　　我有片刻的失神，半晌才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