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九章：怅相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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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台宫因地造景，景致自然是独特。几日前我来这儿顿时眼前一亮，也难怪少兮会执拗的拉着我在此赏了一晚上月。
高台上再建重屋，高耸入云，雕梁画栋。又有奇珍异宝点缀其上，琳琅满目，华彩无暇，委实称得上一个玉宇琼楼。
登上琼台只觉异香萦绕，让人忍不住扶栏闭眼，亲近自然与虚空。而再俯视会见繁花似锦逞妍斗色，奇草藤蔓青蛟盘亘，累垂可爱。
平台游廊，穿台曲槛，石砌幽阁错落，又有黄罗丝帛流苏遍挂，确实别有洞天。而一带清流侧，石桥环抱上，那个一身纯澈背着手的人才是风景万千。
少兮曾说，有时候留意其他，不过是在意那个处在画中的人。
我这般倾心于此，竟然被少兮一语成谶。
画中的姬宫湦转过身来，朝我开怀一笑，似春风十里迎面拂过。
“大王。”
我叫他。
姬宫湦仰视着我，朝我招招手，眉目俊朗，活脱脱是个少年模样。
我站在琼台上，心下却涌起了十二分惊慌。
姬宫湦，你像帝辛，真的好像。
三日前，见姬宫湦是这样一番风景，我没想到。
今日，姬宫湦道他同我前世有缘，我更没想到。
理智告诉我已经过去两百多年，哪来什么前世今生，可偏偏悠悠百载光阴托生出这样一个接近帝辛的人，让我不得不疑虑这期间是否真的存在什么可能性。
等看完这场戏我得赶紧去问问少兮，看看可有法子查探个究竟。
隐了身形，乱糟糟的理着思路，脚下已飞快地蹿到了琼台。
姬宫湦让我等他，可我岂能错过姬宫湦发怒的模样，况且那太子胆肥敢诽谤我，这更不能一笑而过了。
我与少兮最初的主意就是让周朝毁在姬宫湦手上。
至于这个太子啊，你就别想往王位上蹭了，做什么都是徒劳，就认命吧啊。
我踏进门槛。
却万分没想到的是眼前为一副残枝败叶颓花碎石的光景。
我扶额盯着眼前魔怔的太子，心痛的简直想杀了他。
……
前几日的夜，姬宫湦还在眼前之地抚琴。
虽是最简单的曲子，却让我听出了他心中的孤独，而然细细追去，竟能从那份孤独中察觉出点滴的欢愉所在。
人都说高处不胜寒，想来姬宫湦时常眼角含霜便是此故。
那为何欢愉？因为我么？
“姒儿？孤实在不会旁的曲子了。”姬宫湦双手轻按在弦上，语气温和的看着小白。“这般美景，又有美人瑶琴相伴，何其之幸。可孤却扫了兴。”
我已踱到他身侧，觉得要是接他的话十有八九会弄巧成拙接岔了，于是不语，只委身正坐着。
“孤昨夜就想问，姒儿对这把琴很有兴趣？”
我用肯定的眼神向他投去。
“那孤给姒儿讲讲？”
我点点头，讲吧，左右是把琴，你也不会像前一晚上突然弹个文王操来气我。
姬宫湦沉思道：“尧舜时操五弦琴，歌‘南风’诗，天下大治。后因文王被囚于羡里，吊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谓之文弦。后武王伐纣，前歌后舞，添弦一根，激烈发扬，谓之武弦。先是宫、商、角、徵、羽五弦，后加二弦，称为文武七弦琴。姒儿看少白如霜，便是前朝遗物，加过两弦。”他拨弄着琴弦，讲完才侧了侧头，看向我，“啊，姒儿的脸色怎么又不好了？”
我：“……”
好啊，周人这地盘上邪，真他妹夫的邪！我不愿听什么就来什么！
把帝辛称为纣王，你们周人真是会抹黑，好一个文武王，好一个激烈发扬。
我重重哼了声，拂袖而起，置姬宫湦不顾。
“姒儿！”
姬宫湦一把拉住我，我被他的力气拽的人往一侧甩了甩，险些踏空至清溪中。
他环住我，心跳得厉害，堪堪地找寻着我的手。
“孤哪句话说错了吗？”
他谨慎的开口，语气唯喏带着委屈。
所谓君王威仪天子之尊他一概都不要了，就只像个惹恼了心上人的凡夫俗子，慌乱且无措。
我的火猛地就退了一大半，我心说你哪里有错。
“姒儿来到孤身边经常如此，莫非是因孤自用，没问询姒儿之意便囚了姒儿的自由？”
我心里一片黯然，剩下那点儿火气也霎的灭了。
任何时候，总先说自己的不是，这是帝辛对我的宠爱。情爱中的男男女女又有谁人能及？
姬宫湦，你却为何这么烦人，你真是讨厌！
我拧过身子，脸上有愧色，“褒姒心里乱罢了，与大王无关。”
“孤叫太医给姒儿看看好么？姒儿总是这样，孤放心不下。”
“褒姒……”
我抬起头，有些感伤。
远有巍峨崇阁，近有曲池幽道，白衣红缘的姬宫湦拥着我立于繁花深处，怎不像一幅画。
我的眼有些迷离。离我几步的芙蕖花在风中微微摇动。
人常说物是人非何等悲凉。可见惯了景物突然被毁，任一个人都会愤怒且悲哀吧。
我心里一阵一阵地刺痛。
姬宫湦抱着我的模样历历在目，可眼前却没有了能让追思的景物。
匆匆赶来的申后被路过的徐嫔还有宁才人拦住了。姬宫湦晚了一步到达。
“父王，有妖孽！妖孽！……”
太子宜臼连滚带爬到姬宫湦跟前。却没想啪一声，姬宫湦一耳光打断了他。
众人皆抖了一抖，徐嫔和宁才人对视了一眼。
宜臼大概很少惹怒他爹，见其这般不留情面，一时间手足无措了。申后急忙唤了声：“宜臼！”
宜臼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伏于地，道：“父王，儿臣，这儿有妖孽，父王……”
姬宫湦冷冷的看着申后，道：“胡言乱语！王后，你教的好太子！”
申后紧紧皱着眉头不做声。我细看，只觉她妆容再精致也无法掩盖姿色平平的事实。
比起来徐嫔和那个宁儿算是难得的美人了，我瞥了瞥那厢，觉得很顺眼。
宜臼就是个年少轻狂的模样，容貌甚为普通，若是穿着寻常男子的服饰只怕放入城中也是个路人甲，我堪忧的想。
见他扒着姬宫湦的衣袂，手都在哆嗦：“儿臣没有说假！父王！儿臣路过琼台，见一只红的小畜生飞快奔过，儿臣便追去，进内却发现空无一人。儿臣以为自己眼花，却在离开之际看到一个妖姬，就就、就那样背对着我，立于琼台下，父王……”
姬宫湦冷笑一声，眉眼一凛：“妖姬？”
宜臼慌乱道：“父王，那妖姬一身红衣，只是一个背影便险些魅惑住了儿臣，想来能入琼台的必定是有品级的，而儿臣离开王宫前从未见过那样的俏影……”
我耳朵一抖，骂了一句死少兮。
众人皆面面相觑，姬宫湦则正色着：“继续说。”
宜臼忙道：“若说身影美也就罢了，可儿臣刚前行几步，那妖姬兀的就消失踪影了！父王，儿臣感到害怕，想来王宫内若是进了妖物可怎么是好，于是就命人在琼台内细细排查。”
姬宫湦：“太子所言很有理啊。”他迈步，踢开宜臼，“所以，你就砸了孤的琼台？混账！你以为孤不敢治你得罪？”
申后款身迎了过去：“大王，宜臼不懂事，不要。”
姬宫湦满眼复杂的把申后死死盯着，我感觉她被姬宫湦的目光逼得全身都颤了颤。
我想姬宫湦是打算给申后一个台阶下的。可这时，徐嫔火上加了一把油：“臣妾听闻太子昨日便回了都城，怎么……？”
我饶有兴趣的抱着手，想着这女人着实顺眼。
这女人说昨日太子回来，没拜见他爹爹和他娘的姐妹？
果然，姬宫湦道：“昨日？”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昨日可到琼台宫了？”
宜臼低低呼了一声：“儿臣在中五台修心修的都快疯了，好不容易回到父王母后身边，父王都不问儿臣过得如何就……”
姬宫湦扬声道：“孤在问你什么？”
他周身都有一种不可冒犯的寒意。
宜臼喉结动了动，怔怔地接话：“儿臣，儿臣昨日未曾来过。”
徐嫔又浇油：“啊，不对啊。”
宁儿凉凉的开口：“徐嫔姐姐昨日就想来同臣妾一道来见褒姒妹妹。这琼台宫紧邻着琼玉殿，我们就是从这儿经过的啊。”
徐嫔似是漫不经心道：“是啊，臣妾像看见一个穿着严正的男子……啊不不不，妾多言了。”
姬宫湦迈前一步，问：“谁？”
徐嫔赶紧抬了抬十二分委屈的眼，道：“臣妾……”
宁儿不客气的打断：“臣妾觉得像极了太子……”
申后怒了，要不是离她俩甚远，绝对会一巴掌呼过去。“你觉得？吾儿是什么样要你来说？”转而向姬宫湦：“王上，宜臼昨日确实回了宫，因宜臼听闻大王实在政务繁忙，甫一回来便来永宁宫寻臣妾，因此未拜见王上。臣妾向王上请罪。”
姬宫湦眯眼看了看申后，道：“那太子满口胡言又是怎么回事？”
“儿臣没有妄言。”
姬宫湦道：“太子要去哪儿会路过琼台？永宁宫？还是琼玉殿？当孤好糊弄么？还妖物！可笑！”
气氛骤然冷凝。而申后身侧的小宫娥却吃了豹子胆，就义一般唤了一声大王。我歪过头，打量着这小丫头。
小丫头道：“大周开国便有惩治妖物之说，如今虽已寻不得妖物踪影，可还是有的啊。太子所见一身红衣恐、恐不是……大王新宠？”
嚓，姬宫湦的手捏出了声响。他神色瞬的冷至谷底，我离得有些距离都感到一股寒意，险些打了个喷嚏。
我瞅着那小宫娥，思忖着申后这一步走的真是愚蠢。
申后装作大惊，急忙转身便呵斥那个宫娥：“贱婢，竟然说大王新宠！”
姬宫湦看着她二人做戏，脸上却再次平静下来。随后声音如风掠过，淡淡的：“申后，你不仅会教太子，还会教唆下人。厉害的很啊。”
申后立即屈下身子，惶恐着：“大王，臣妾不敢。”
徐嫔和宁儿倒是十分默契的眼神一对，双双膝行几步：“大王。”
姬宫湦侧了侧头，看向她们。
宁儿：“大王，臣妾有话想说。”
姬宫湦：“说。”
“臣妾昨日所见，怕真是褒姒妹妹和太子。”
姬宫湦眉毛一挑，剜了一眼抖如筛糠的太子。“哦？”
“但臣妾眼见，却与太子所说大相径庭。还未到琼台时，臣妾似乎听到褒姒妹妹在呼救。臣妾便同徐嫔小跑前去，但行至琼台宫才发现大王已前一步到达。臣妾与徐嫔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可臣妾见到一身浅色衣裾的男子从一处台榭飞快逃离，确实如太子的身量啊。大王那时照顾着褒姒妹妹未察觉到，而我等都看到了确实有人离开。”
“儿臣冤枉啊，不是，不是儿……”
姬宫湦：“太子！”
我擦了擦汗，穆倾安，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徐嫔嘴角一勾，再补一刀：“宁儿妹妹口说无凭啊，怎能确定那人就是太子呢？太子昨日出现在琼台也不应该呐，一来大王已将这儿赐给褒姒妹妹一人，他人定是不能进来，二是太子来此欲何为呢，难不成还……”突然又像意识到什么：“啊王上恕罪，臣妾不该妄自猜测太子，太子怎可能和褒姒妹妹……”
姬宫湦拳头一挥：“够了！住嘴。”
然后看向宜臼，此时宜臼已是百口莫辩，只干干的张着嘴，一脸的不可置信。
“昨日孤前寻姒儿，行至琼台宫却听姒儿呼救，与宁才人所说无二。而孤只信亲眼看到的！”
姬宫湦走过伏地的申后，继续道：“姒儿一身伤痕，却非说是自己弄伤，不是难于启齿又是什么！孤问姒儿，姒儿只道是为了抓一只猫儿所伤，并未多说一句。而此时，太子却污蔑这王宫中有妖孽！王后，你们母子二人戏做的很足啊，矛头所指不是姒儿又是谁？”
又垂首，盯着那少年：“太子，你委实令孤失望。”
我托着脸，总觉得这一出戏九曲十八弯，指不定什么时候下巴就掉了。
是以飘回姬宫湦的内殿时，我脑子都有些迟钝。
那日，姬宫湦回来后，并未八婆的跟我讲我看到的一切，对此我很满意。
而他痛惜地抱着我，浑身都在颤栗，我却不解了。
“姒儿，孤不该怀疑你。”
我装作疑惑的皱皱眉，背过手合住他攥紧的拳头，沉吟着，“大王。”
我证实了他道我没说实话时，应是紧张而不是愤怒的。
“姒儿，孤要给你无上荣耀。你才应是孤的王后。”
？？？
……？
我嚯地睁大眼。
我猜不透男人。
褒洪德初日便说要立即回褒国，我还有点小小的感伤目送他离去。没成想他却赖在他爹的府邸不走，还巴巴的入宫来问我到底要做什么。
为何？
璃墨在穆倾安分心那一刻，明明只要一击就可能为小术报了仇。可他连重视的竹剑都不要了宁愿飞下替我挡一道，眼下连变成人型都费劲。
为何？
姬宫湦要予我荣耀，我们相见才几日？天子不应该谨言慎行么，他对我就没有一丝丝防备真的好么。
这个世界有点不妙。我揪着姬宫湦的胡子，哀怨的想。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九章：怅相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