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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醉当归 ...

  •   一、好女当释怀
      月霜行记得,内卫将士为海东来同声一哭、指天清啸那日,是自己最后一次踏进内卫总院,即使海东来出走以后内卫又回到了自己的手里。哪怕后来海东来现身境外各处的传言在长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月霜行的生活轨迹,照旧只是往返于大明宫和禁卫营地之间。
      月霜行还记得那次循例入宫述职,圣上与自己谈论起海东来现身的传言,言语之间隐隐透露出一种期待,期待海东来还活着,期待有朝一日这偌大盛唐,还能由这个长安无首来守护。这番话,若是放在十年之前,月霜行会不服;若是放在献乐之前,月霜行会不甘;如今再听圣上给予斯人这样的评价,月霜行心悦诚服,却空余一声慨叹。
      也是那一次长谈之后,因着那一份萦绕在心头的遗憾和长安城里沸沸扬扬的传言,月霜行竟生出了给各地鸽房传信的念头。“受了重伤他也是海东来啊。”每到有所思,有所念的时候,她便不由自主地写下无数封相同的信,再将这些复刻的情绪,寄往各地鸽房。每一次,她都将装好信的竹筒和几段红绸一并交予来禁卫营地向自己汇报工作的右司代统领萧墨,只是交代寄往各地鸽房,从不说明用意。
      天长日久,当日自芳华轩购入的几匹红绸,不到一年竟已用尽。第二次踏进芳华轩的时候,月霜行不由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啊,这芳华轩的缎子,实在贵得紧……”突然觉得自己自嘲的语气都像极了那人,她不由一惊。匆匆购了红绸,便信步回府了。
      这一日又逢入宫述职,含元殿里圣上又与月霜行谈了良久。月霜行深知,如今长安的安定,她责无旁贷。鬓间已现华发的圣上,留下了一幅字,且自去了。月霜行含着敬畏之心望去——“去者已矣,来者可追”。海东来不知所踪之后自己的所为,圣上果然全都洞察了啊。这一声劝慰,更是一种提醒吧?月霜行突然明白自己该释然了。明日,便去内卫总院坐坐吧?

      二、青鸟无艳色
      这日午后,月霜行离开禁卫营地,便往着内卫总院方向去了。一路慢行,离内卫总院越来越近了,月霜行不自觉摸了摸了腰间的饮血刀。总院门口的石兽一如既往地矗立,曾经叱咤长安的那个人,却生死两茫茫。而自己坚信,强大如他,不会就这样轻易死去,但是世间又有多少事能够如意?自圣上赐字勉励,自己也劝说自己要放下,因此即使再不愿踏足这个地方,还是前来。可是随着越走越近,为什么心里一点点开始压抑起来?
      内卫院门口,不出所料地受到了守卫的阻拦,月霜行缓缓举起了腰牌。几个守卫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也在她意料之中,自己早前就不过挂职内卫,海东来离开后更是有一年多不曾踏足内卫总院。今日突然现身只怕要被视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顾门口依旧有些愣神的守卫,月霜行径自入内了。
      刚走到中庭,月霜行的目光就被掺杂在一片纯白中的几抹鲜红吸引了。三两个内卫捧着几只信鸽打她身边走过,鸽足上的红绸鲜艳得耀眼。心内便是一动,出声问道:“这可是从境外鸽房回来的信鸽?”其中一个内卫曾见过月霜行,便抢着称是,一边将信鸽捧到她面前。看着那内卫手中两只信鸽,月霜行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异色。
      “你们手上的鸽子也拿来给我瞧瞧。”
      几名内卫依言上前。
      “这只鸽子腿上的红绸可是你解去了?”这一次,她是对着第一个内卫说的。
      那内卫这才注意自己手上的两只鸽子,其中一只的足上只有信筒,另一足上空空荡荡。“回大人,属下不曾动过。”
      “这些鸽子都无回信?”
      “是啊,每回都是这样。”
      月霜行略一沉吟,“你们可还记得,每次鸽子回来,可是都有一只没了红绸?”
      “大人不提,倒未曾在意,确实如此。”
      月霜行皱眉,“可知这只鸽子是哪座鸽房飞回的?”
      “回大人,因为按惯例回信上都会落款出处,故而信鸽上并未做记。不过……”
      蹙眉更紧,月霜行的声音清冷了几分:“不过什么?”
      “也许卫甲和卫乙知道。”
      “卫甲和卫乙?”
      “是,每次萧代统领带回的红绸和信,都是差他二人去寄出的,从不假手他人,连萧代统领自己都不曾经手。所以如果有人知道这信鸽的出处,相信只能是他二人。”
      “而每次回信萧大人则从未交代别人不能碰?”
      “是。”
      月霜行若有所思,缓缓点头,“知道了,你们下去吧。莫让人知道我问过信鸽之事。”
      刚才的所见所闻都在告诉月霜行同一件事——海东来果然在境外某座鸽房。月霜行突然有一种预感,那只没了红绸的鸽子,能带她找到她在等的那个人。安排海东来的亲信经手红绸信,却任由任何人碰回程的信鸽,想来萧墨也深知那个人是不会回信的。
      好啊,不来内卫总院坐坐还真是错过了太多好戏呢。这个右司,怎么在谁手里都不把她月霜行放在眼里?就算已经离开长安,自己也要被海东来吃的死死的么?
      虽有一丝气恼,向来洒脱的月霜行心中却更被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充盈着。就如云开见月,恍若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月霜行多年来沉稳有度的性格令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是此时此刻,想要痛快地仰天长笑却是真的。
      海东来,果然如此,你还活着。天可怜见,你还活着。

      三、投石自问路
      月霜行若无其事走进统领办公之处,坐在右司位子上的萧墨起身相迎,亦是满脸讶异:“月大人,您怎么来了?”
      在上首的位置坐下,月霜行语气淡淡,“萧大人若还记得,月某是内卫总统领。”
      萧墨察觉到月霜行的不悦,低首请罪,“属下自然记得,是属下失言。”月霜行虽为女流,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年纪轻轻就官拜羽林中郎将,统领如长安喉舌一般的内卫,深得圣心,岂是可以小觑之人。
      月霜行看了一眼萧墨,见他垂手而立,语气不卑不亢,应答得体自如,不禁在心中暗赞,不愧是海东来调教出来的亲信,堪当大用。“你先去调动五年内内卫到境外公干的记录卷宗来我看。”
      “是。”萧墨知道这位总统领来者不善,哪还敢多嘴问所为何事,“属下这就替您去取来。”见月霜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立时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直冲卷宗阁。翻寻一阵后,差人送了过去,自己找了个由头匆匆离了内卫总院。
      听闻萧墨已经借口遁走,已经将卷宗里想要的讯息看得七七八八的月霜行并不在意,“传卫甲、卫乙来见我。”那内卫领命去了。
      伸出纤长秀美的食指,在卫甲、卫乙这一年内常常出现的两个地方用指腹轻轻画着浑圆的圈。海东来,你会在哪里呢?
      卫甲、卫乙对月霜行的突然召见尚存一丝警惕的觉悟,老老实实弓着身子在那儿等着可能降临的噩耗。却听月霜行漫不经心地说,“陛下有密旨,要我在内卫里头寻两个信得过的人助我一同完成。萧墨要坐镇长安,你俩是最合适的人选。”
      发现并不是噩耗,二人方松了口气。却听月霜行缓缓道:“陛下要我派人巡视几个境外鸽房。”这短短一句话,听出两人一身冷汗。“时间紧迫,我亲自去南诏巡视,你们二人嘛……土林,瑞丽。”
      “瑞丽”两个字一出口,二人几欲跃起,心下喜忧参半。听着月霜行接着道,“你们自己决定去哪。”
      察觉到了二人细微的反应,月霜行更加笃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谁去土林谁去瑞丽,你们自己商量吧。”丢下这句话,月霜行做好了看戏的准备。果不其然,卫甲、卫乙这俩作死的东西都抢着去瑞丽,但从彼此陈芝麻烂谷子的糗事开始数落起,这二人足足僵持了一个时辰也没有争出个胜负来。听腻歪了的月霜行低声说了一句:“出去争,争完了给我个结果。”
      多半是在瑞丽了。习惯了谨慎的月霜行还想再确认一次。

      四、晴天霹雳响
      在瑞丽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海东来只要简单进行收尾便可以回长安了。但想起月霜行提及的两年之期,他就心生不快——这女子手也伸得太长,自己又岂能教她算计得死死的?就算是催他还朝,假意染指自己的梅花内卫也教人想到就生气。那个人好像总有点燃自己无名火的本事。
      月霜行,我偏要逾期不返,你能奈我何?
      这样一想海东来不由感到一阵愉悦,几有哼个小曲儿去浇枇杷树的兴致了。
      小曲儿到底是没有哼出来,枇杷树还是可以浇的。执着伞在庭中饶有兴致地浇着枇杷树,海东来心思已飞到长安,念及待到还朝又该怎样挤兑某人了——一眼瞥见天边飞来的信鸽,提醒自己回到了眼前。
      当这位老友停落在枇杷树上,见到它足上红绸,海东来唇边有难以察觉的浅笑。可莫名地,总觉得哪里不对——红绸还是那红绸,鸽子也依旧纯白如雪,可就是有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盯着信鸽想了半天也没有看破,海东来只得取了信放了鸽子。

      那一日,禁卫营地中,月霜行亲手放飞了数只鸽子,那是她第一次仔细地亲手系好每一条红绸。当然,她更细心而又隐秘地在飞往瑞丽的鸽子身上做了海东来都难以察觉的暗记。
      月霜行回到屋里坐下,唇边沾上了一丝苦笑。自己甚少说谎,这封信里说的大话,那人还朝怕是要找自己清算?也罢,就算没有这封信,过去十年,那人何曾对自己毕恭毕敬?但愿自己所料不错,这一封信能换来那人的一顿嘲讽,这样便可以印证他是不是在瑞丽了。

      再说当日海东来取了信,心头一丝难言的古怪预感始终挥之不去。看着手中来信,不好的预感更甚,莫不是长安真有异动?此念一起,海东来匆匆拆了信,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还真的吃了一惊——长安果然有异动!把信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短短几句都快翻烂了,海东来终于确认自己不是眼花。
      【余蒙圣上垂恩体恤,择一宦家之子与余结秦晋之约,于三月后成礼。君与余共事十载,总有同袍之谊,还望君还长安尽一杯薄酒。】
      海东来只觉心底有只猛虎在咆哮啊!这是什么情况?月霜行要嫁人?这岂止是异动啊!简直是天崩地裂的动静啊!这长安的夜简直是乱得光怪陆离啊!等等,慢着!我为什么要这么激动?海东来为自己莫名其妙的不淡定暗自着恼——这种情况,他不是该大笑三声,说上一句:“嗯,喜酒我就不来喝了。请代我向新官人问个好,教他保重,最好学点防身术自卫”么?可是现在自己的心烦意乱是怎么个情况?
      这信的内容简直比当初关长岭授意宇文中给夏云仙看的内卫卷宗还要耸人听闻啊!海东来觉得要到院子里走走才能消化这个晴天霹雳。嗯?那个内卫是在偷懒么?怎么站得东倒西歪的?
      “那个谁!你在做什么?”
      这日午后,海东来对一众内卫们横挑鼻子竖挑眼。
      这日午后,瑞丽鸽房人人自危。
      这日午后,海东来的内息一直有些紊乱。
      众人战战兢兢地撑到晚饭时间,海东来没有出现,大家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那个……今天是不是来过红绸信?”一个生无可恋的声音响起来。被罚在烈日下金鸡独立了两个时辰,差点蜕皮的内卫觉得自己已经看到黑白无常在向自己招着小手,还好自己没有海大人那样的病娇体质啊。
      “嗯,好像是这样,果然海大人是因为收到月大人的信才会抓狂的吗?”恍然大悟的声音越来越轻。
      “好想去偷看月大人究竟写了什么啊,月大人的信简直能直接拿来当武器啊。”有个声音表达着贼心不死的决心。
      “不许去!你作死别连累街坊啊!”众人齐声喝止。

      喝了药,海东来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复又看向月霜行的来信。这不是请帖这是战书啊,这女人挑起了自己的战心了。这杯喜酒去不去喝且两说,这回信必须一针见血扎回去。这样想着,海东来捉了纸笔笔走龙蛇。
      【忽闻此讯,甚为君喜。圣上玉成,何等恩泽荣耀。恭喜月大人得一良缘。
      然又有隐忧,月大人是嫁人乎抑或嫁祸于人乎?忧甚!
      海某身仍抱恙,命轻福薄,恐未能享这一杯酒,歉甚!】
      海东来折好信,揉了揉额角,刚起身,便觉眼前一黑,复又跌坐下来。这样的情形并不是身子恶化的预警,倒更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强大如长安无首,在过去两年里,竟也曾经经历过两次这样的情形。
      第一次是应对夏云仙与关长岭联手那一战,志得意满地于海府门前等候来人,眼前就毫无预兆地一黑。另一次,便是相伴着他那句豪气干云的“正当其时”而来的。那两次,为了他的大唐还有其他难以言说的东西,他都没有过多在意那短暂的不适,其结果就是一次被重伤几乎不救,而另一次,险些极为难看地死于街头。
      说起差点死去,他就咬牙切齿地想到月霜行,若非那个蠢妇不合时宜的妇人之仁,自己也不至于应战得如斯狼狈。但向来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海东来没有细思自己为什么会纵容那样的“不合时宜”,打得如此婆妈。
      他现在要思考的是,为什么代表将要发生悲剧的“眼前一黑”又来了?看看手中回信,海东来突然了悟——那个女人要是动了真怒,自己估计就得“眼前一黑”了。何况他忽又想起卫甲、卫乙那两个小崽子向来有偷看他与萧墨通信的习惯,估计也从未放过月霜行的来信吧。那自己如此尖刻的回信估计实在有损自己在内卫的形象。况且,又拿起信笺来读了遍,为什么好像闻到了某种味道——酸味?
      综合各方面的因素,向现实低头的海东来只得将回信丢进竹篓重写。太惨了,被那么大个晴天霹雳劈中,还要顾及各方感受来回信。她月霜行寄信的时候哪有顾及过自己这一副满目疮痍的身躯啊!不能嘲讽,海东来仿佛连字都不会写了,搜肠刮肚了半天,最后终于生生憋出两个字。
      【恭喜!】
      看着回信的鸽子渐渐变成一个不再清晰的黑点,海东来觉得就好像有几股真气在自己心里毫无章法地乱窜,静下心来也捕捉不到一二。何况,自己的心好像已经无法平静了……

      五、启程时天晴
      连日的阴雨绵绵并没有破坏月霜行的好心情,尤其当那群飞往境外鸽房的信鸽全都回巢,她终于确认那只少了红绸的信鸽的确来自瑞丽鸽房以后。只是自己找了一个这么震动长安的由头,那人回信竟是半字也无,又不免教月霜行略有些讪讪。不过没关系,还是叫我抓到你了,海东来。月霜行早前就请过了圣上旨意巡视各地鸽房,顺探海东来在各地鸽房的传言。如今,终于可以启程了。

      萧墨此时的心情就不太乐观了。看着案上那张信笺上苍劲有力的字迹,萧墨只觉得头大。“恭喜”?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显然不是回给自己的,但这确实是海东来的回信。能得到他回信的,除了自己,恐怕只作一人之想了……
      可这个人近日并没有交付自己红绸和信笺。月霜行跳过自己亲自给海东来寄信让萧墨感到深深的不安,她到底说了些什么?跳过自己是否意味着她已然清楚自己和海东来之间一直保持着联系?甚至是她已然知道海东来身在何地?每一个猜测都让萧墨不得不头大。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一袭白衫晃了进来,待看清来人,萧墨知道,自己所料即使不中,亦是不远了。背着行囊,女装打扮的月霜行也不客气,行事依旧保持了她戎装时的雷厉风行。
      “萧大人,这几日我要外出公干,内卫这边你多费心了。我已吩咐下去,这一个月,内卫的信鸽要送往医馆做检查和调理,我内卫若有急事要用信鸽,我已经交代了禁卫副统领林方离,你只管去禁卫借信鸽便好。”也不知是这话,还是门外潺潺的雨声,让萧墨的心凉透了。
      萧墨看看月霜行肩头的行囊,再看看她那张无暇的脸,“祸水”两个字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盘旋。反正这祸水也不是泼向他的,月霜行的用意也已经暗示得不能更清楚了。自己这个月最好是老老实实呆着,别有动作,至于海大人那边……自己也是鞭长莫及,海大人您自求多福吧……
      萧墨点点头表示服从安排,顺手默默地递出了那张信笺,“月大人,这想是回您的信。”月霜行立马反应过来难怪禁卫的鸽子没收到回信,海东来该是用了瑞丽鸽房的鸽子回信。看着“恭喜”二字,月霜行心下微微有些惊讶,表面却不露痕迹。海东来几时如此客气温厚了?
      月霜行笑笑吩咐,“嗯,烧了吧。”
      召来卫甲、卫乙安排行程路线,月霜行简单交代了这次公干要注意的细节,最后打发二人去收拾包袱。“对了,这次便装出行。”一身月白色襦裙映衬着腰间缠作腰带的红绫,已经身体力行的月霜行还是稳妥地提醒了一句。
      室内,白衣红颜,笑意晏晏;外边,日出雨停,春光甚丽。
      “真是没有什么比出发时天晴更教人愉快的了,卫甲,卫乙,咱们启程吧!”一袭白裙的丽人愉悦地说完,率先打马前行。卫甲、卫乙骑马跟在后头,想想月霜行如花的笑靥和萧墨人如其名的黑脸,隐隐觉出,这一路恐是难于蜀道啊。好在天气确实不错,看看春日明媚的日头,乐天知命的两个人寻思:“管他呢,且歌且行,再难难得过遇到海大人之前的那些日子么。”

      六、异乡故人来
      月霜行领着卫甲卫乙出了长安,上了官道。出发前卫甲和卫乙有过合计,看到萧墨非常难看的脸色和月霜行仿佛洞察一切的笑容,他们决定一路上少说话,打死也不给月霜行套话的机会。
      可卫甲卫乙二人是出了名的话匣子,不说话浑身不自在,竟生出了唱歌咏曲儿的幺蛾子。只听二人轮番唱着:“行行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二人粗豪的嗓音中气十足,加上在马上颠簸造成的抖音,当真是听得人心胆俱颤。
      当卫甲扯着嗓子开始唱“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莫说那园中垂柳,就连月霜行也挺郁郁的——那像是猫儿被踩了尾巴的尖叫钻进月霜行的耳朵,生生折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终于忍不住低吼了一句:“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二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计成”的眼色。于是乎,在月大人的“主动要求”下,生性跳脱、聒噪的卫甲、卫乙二人一路沉默、收敛地随着月霜行行进着。一直到了土林,这二人一路说过的话也就无外乎是“月大人天黑了找个地方歇歇脚”、“该启程了”、“月大人,咱想方便一下”这么几句。
      当入得土林境内后,卫乙在心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如履薄冰了。看萧墨那神色就知道月大人这次是直冲着瑞丽去的,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早让出了瑞丽这个差事。保不齐月大人是要跟到瑞丽去的,要不要提醒一下小甲或者老大呢?哎哟还是不要冒这个风险了,女人才是最不好惹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甲和老大,对不住咯,菩萨会保佑你们的嗯!
      卫乙留在了土林鸽房视察,而卫甲跟着月霜行,往南诏和瑞丽的方向前行。
      当行至南诏的边境线依稀可见之处,卫甲向月霜行道别,勒了勒马上缰绳准备催马上另一条通往瑞丽的古道,月霜行清冷的声音却突然响起:“卫甲你留下,等与南诏王异牟寻交接完陛下交代的事宜,我同你一起去瑞丽。”
      卫甲差点没从马上跌下来,虽然隐隐有过这样的担心,可听到月霜行果然早就盘算着要去瑞丽,卫甲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完了完了,这下非得被海大人挫骨扒皮不可,这算办事不力么?开玩笑,面对一个智商和武力值都在自己之上的上司,自己根本只有被鱼肉的份啊……
      卫甲不情不愿地跟着月霜行在南诏皇宫呆了两日,又不情不愿地随着月霜行踏上了去往瑞丽的古道。卫甲突然很后悔,为什么要和卫乙抢着去瑞丽啊。这两年来公干摸鱼,自己也没少到瑞丽看望海大人,不差这一次两次的。为什么这次偏偏好死不死遇上月大人杀到瑞丽寻人啊?卫甲有预感,这两个人交锋,势必殃及池鱼啊,而自己,很明显就是那条池鱼……

      海东来已经收拾好了行囊,随时可以动身回长安。原本想要拖过两年之约的念头竟然受到了一个不小的挑战。另一个充满恶意的念头这几日来在海东来心里膨胀,无日无之——他突然想回长安,非常想。他恨不得现在就出现在延兴门前,踏进长安他一定要问一问,哪家的纨绔子弟这么倒霉,要娶月霜行为妻。一定是哪家宗族得罪了陛下而不自知,所以陛下用这样的方法来降罪于他们吧?海东来促狭地揣度着。
      近来内息又不顺了呢,回长安一定要请太医好好看看。都怪那个女人,可恶,回了长安又要见到她了啊。海东来恨恨地抓起桌上的包袱,搭上肩头,拿好红伞带着一脸悲愤的表情开了门。一开门,他就见到一男一女正站在院中,一袭白色襦裙的女子长身玉立在庭中,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庭中一树红绸摇曳的枇杷树,微微愣神。
      海东来开门的声音让庭中女子回神,那女子回眸冲他浅浅一笑,“久违了啊,海大人……”那个可以融化冰雪的微笑和那个如沐春风的声音都让海东来猜测,自己的脸是不是也像面前的这个女子那样有些微红?

      七、怀中抱月去
      “我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瑞丽鸽房巡视的,此处现在可是海大人主事?”无视海东来搭在肩头的包袱,月霜行笑着问,眼底却无甚笑意。
      海东来很想说除却戎装和玄衣,原来月霜行穿白衫亦是很好看的。可开口还是成了这样一句话:“就快做新妇了依然东走西顾,月大人可真是不安于室啊。”
      “这些就不劳海大人费心了。”月霜行咬着一口银牙一字一顿地回道。
      在一边的卫甲听得一头雾水,“新妇?”这是什么情况?可是他还不想过早去当那条池鱼,于是他选择默默地呆在一边,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海东来再欲嘲上几句,一名内卫打破了两人之间即将剑拔弩张的僵局。
      “大人……”内卫小哥也感受到了面前几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可是内卫作为大唐第一作死单位,每一个内卫都要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情操不是?
      “什么事?”海东来起身回屋丢了包袱,站在檐下不耐烦地问道。
      “昨夜厨子误食了巴豆,今日……无人做饭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为了自己和大家伙儿的肚子,那内卫还是麻利地汇报完了情况。
      ——“那就饿着!”
      ——“不如我来做吧?”
      海东来和月霜行几乎异口同声,两人互瞪一眼。
      那内卫还不知月霜行身份,只觉有位漂亮姑娘能为大家做饭那真是极好的福分,“那敢情好啊,劳烦姑娘了。”
      “那就劳烦引路了,后厨可有食材?”两人竟然极有默契地无视了海东来的那句“饿着”。
      “有啊有啊,我们内卫那是应有尽有啊哈哈。”在内卫小哥作死的笑声里,海东来和卫甲同时回过神来,一声惨呼:“月大人!就不劳烦您了吧!”
      月大人?姓月的女子……能让海大人称一句“月大人”的女子……莫不是长安那位总统领?那小哥扑通一下就到了地上:“月、月大人,我们还是饿着吧。”
      月霜行回身冲着海东来又是一笑:“月某虽为内卫、禁卫总统领,但为同袍手足做一顿饭,好让他们安心驻守边关又有何妨?不过是件小事。诶,这位兄弟,你也起来吧,快带我去后厨。”
      海东来抿唇不语,心里默默哀嚎:“谁在意你的身份了,我紧张的是吃坏我的内卫。”卫甲的心念与海东来毫无二致,但是海大人都未再做阻拦,一会儿自己也只好盯着看起来吃不死人的菜多拣几口了,其余就吃白饭,卫甲默默打定了主意。

      海东来在庭中默默浇着枇杷树,眼睛却不时地朝后厨瞟,观察着那儿的动静。但见月霜行就着锅沿熟练地敲开两只鸡蛋,海东来心道:“这一招怎么看着像横扫秦岭?下一招莫不是力劈华山?”月霜行用极为娴熟的手势匀匀地打着蛋,一脸认真地做着饭,在海东来默默地腹诽中,后厨渐渐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海东来恍惚间觉得那后厨里的女子本就是一介平凡的厨娘,拥有平安喜乐的一生。但他知道,这样平淡的一生注定不属于他们,他们这一生已经献与大唐,只有金戈铁马与血泪铸就的长安,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哪怕只剩最后一缕魂魄,他们也必将忠肝沥胆,守护大唐。
      手中的水壶已渐轻,海东来仍痴痴盯着后厨的方向,思绪渐远。月霜行这厢,饭菜都已拾掇地七七八八,吩咐方才那个打下手的内卫小哥喊当值的弟兄们准备开饭。出门却见海东来站在枇杷树下正朝着这边愣神,红衣红伞,红色绸缎,在正午的阳光下竟是一番教人心动的景致。
      十来个内卫鱼贯到后厨相帮着端菜、拾掇碗筷。月霜行则先行进了饭堂在上首位置坐下,抬头看见卫甲,用下巴朝海东来方向指了指。在一旁偷窥的卫甲也会意,一声吆喝:“海大人!开饭咧!”
      海东来这才回神,原本打算今日辟谷躲开这一顿可能吃坏人的午饭,到底是禁不住饭菜的香味和卫甲的撺掇,满心不情愿地踏进了饭堂。桌上已摆好了各色菜式,阵阵香气不疾不徐地传来。
      待到海东来在月霜行右首坐下,月霜行淡淡开口:“都吃吧。”众内卫才起筷。今日的鸽房饭堂一扫往日因为不苟言笑的海东来坐在上首而造成的阴郁氛围。海东来看着面前那盘“芙蓉金丝”,小心翼翼起了一筷,惊讶地发现不仅吃不死人,味道竟还不错。其他属下也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正津津乐道上司不但美貌亲民,还做得一手好菜,真是宜室宜家云云。海东来淡淡扫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月霜行,心内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莫不是这一年多来她已做好出阁准备,故而早早试着洗手作羹汤了?”这样的想法让他莫名生出一丝不快来。
      卫甲扒拉着碗里的白饭,时不时夹上一筷子小菜,全副精力都集中在观察上首两位大人身上了。他仿佛看见海大人刚才吃了那盘“芙蓉金丝”之后先是惊讶,可不着痕迹地望了望月霜行之后毫无预兆地面露不快了。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和睦相处啊?卫甲觉得自己还是猫在边上默默吃饭就好了,可是边上那群家伙好像越吃越愉快连话匣子都收不住了啊。于是慢慢的大家突然听到一段无比作死的对话。
      那对话是由中间一大盘大烙饼引起的,看卖相这烙饼该是和了鸡蛋,泛着诱人的金黄。
      “啊哟娘诶,中间那道菜!中间那道菜是我最喜欢的诶!在咱家乡这菜还有个贼好听的名儿呢!”一个内卫突然咋呼起来。
      边上人看不惯他这一惊一乍的,低声吼他,“瞧你这点出息,难得月大人来,审慎些好不?再说了,就你那疙瘩,能取出什么好名字?”
      被同僚嗤之以鼻,那内卫觉得不服气,于是特大声地喊了一嗓子:“谁说我家乡就取不出好名字了!告诉你这道菜在我那疙瘩就是好听!这道菜我们家乡叫它怀中抱月!”
      一时间,筷子纷纷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之后更是一片诡异的静默。之前作死的两只此刻把头埋得低低的。每个内卫都希望刚才是自己听错了,但眼下鸦雀无声的饭堂和一地狼藉的筷子无一不在告诉他们,刚才自己听到的菜名真的是……怀中抱月……偌大的饭堂,再无一人敢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海东来起身离席,慢慢地走到桌子中间,端起那一大盘烙饼,换到自己的面前,施施然坐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一边吃,海东来一边淡淡地开口,“赶紧吃饭,一会儿还要当班。”
      每个人都如梦初醒,应声捡起筷子,低头扒拉各自碗里的白饭。月霜行看着海东来若无其事地吃着那道“怀中抱月”,一阵羞恼,忽地起身:“我饱了,你们慢慢吃。”月霜行身形僵硬地往外走,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只听海东来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来:“月大人手艺不错,尤其是这道‘怀中抱月’。”
      “那请海大人慢用!”衣袂翻飞,转瞬即逝的杀气随伊人身影一道散去。

      八、尺素终得寄
      晚饭时间,月霜行没有出现。一众内卫也有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觉悟。
      想着月霜行中午也几乎没吃什么,晚饭后海东来差卫甲上后厨看看还有什么可吃的。卫甲领命去了,拿着一碗粥和一盘怀中抱月回来了。海东来眼角一抽,“把烙饼放回灶台,这粥一会儿送过去。”
      月霜行看着面前放着的那碗粥,淡淡开口:“我要看这两年来鸽房处理的信件和卷宗,你让海东来准备一下,我一会儿过去。”
      “诶,我这就去转达。月大人您将就着吃点啊。”卫甲体贴地替月霜行带上了门。
      卫甲到海东来处转达了月霜行的意思,海东来一哂:“大晚上的看卷宗?”女人真是麻烦,海东来如是想到。咦,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月霜行当女人看了?莫非是从他得知月霜行要嫁人开始的?海东来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等回了长安,你去我府库里拿一株红珊瑚、一双明月珠送到月府做贺礼。”
      卫甲摸了摸后脑勺,“大人啥贺礼啊?月府好像没啥喜事啊……”
      海东来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月霜行没有订亲?”
      “谁敢娶月大人啊?”卫甲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开始口不择言了。
      海东来感觉自己气血又不稳了,他扶了扶额,冷冷地说:“你下去歇息吧。”
      卫甲联想到白日里海大人提及的“新妇”什么的,不由感慨想不到严肃谨慎的月大人说起胡话来也像她的武功那样不容小觑呀。看着大人一脸不爽的表情要不要告诉他今日在庭中撞见的时候其实月大人已经站在那儿数了很长时间的红绸呢?还是不要了吧,谁知道大人会不会嫌自己多事啊,风口浪尖还是赶紧滚犊子睡觉去吧。卫甲默默退了出去。

      月霜行进屋以后,见海东来坐在几案边,无声地看着自己。伴着一阵药香的,是一股颇为浓重的怨气。抬眸见海东来早已将厚厚的一堆卷宗垒在桌上,海东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月霜行在桌边坐下,默默地翻看着累累的卷宗,海东来则静静地看着她。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海东来突然开口:“月霜行,假借圣上之名诓我回朝,那是罪犯欺君!”执着卷宗的手微微一顿,放下卷宗,月霜行起身走向海东来沉稳地回敬:“暗观海大人内息,当初的伤也好的差不离了,可还是迟迟不还朝。海大人方才那番诘问,说得好像渎职罪很轻一样。”
      海东来笑着起身:“呵,我的行为我自会向陛下交代,倒是你,写出这样的信,莫不是恨嫁了?”海东来倾身向前对着月霜行:“若真如此,我倒是可以本着恻隐之心,不向陛下参你这本!”
      “恨嫁”这个词,哪个姑娘中意听到?月霜行纵使再巾帼不让须眉,终究是个女人,被这般取笑,终是恼了。袖中红绫狠狠地朝海东来抽了过去。
      海东来料到她会有这么一手,却无心恋战。猱身避开,一手引了红绸往回一推一送,红绸生风,猎猎作响,带起了海东来案头上那一摞回信。一时之间,一大叠回信在空中宛若纸蝶纷飞。月霜行一眼瞥见那张“安好勿念”,苍劲的笔锋,正是海东来的字迹。月霜行红绫直取空中,挽住了一叠信笺,海东来见势要抢,却已鞭长莫及。
      月霜行静静地翻看着这些信笺,比方才视察卷宗更是仔细。
      “若有归期,奉陪到底。”——这是不醉不归的应邀。
      “露重风寒,欲守长安,先休养生息。”——这是当日自称宵禁后巡街受凉得到的回复。
      “白芍药三钱、甘草二钱、合欢皮三钱、白术二钱半、陈皮二钱半、莲子心二钱半,煎服。”——这是什么?回忆了很久,月霜行终于想起,大约半年前,自己缠绵病榻一月有余,病中寄出的那封信也许泄露了自己的脆弱吧。这方子和后来苏倦行开给自己补气凝神的药方几乎毫无二致,海东来果然是久病成医啊。
      一时之间,曾经示弱的心虚和这张药方带来的暖流同时冲击着月霜行。

      九、童谣夜惊魂
      看完手上一大叠回信,月霜行瞟向海东来的眼睛带着三分询问,三分恼意,还有几分难以名状的情绪。而后者假咳一声,装作没有察觉月霜行正望着自己,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眼神不由自主地朝地上瞟去,忽地脸色一变。
      地上那只竹篓在海东来色变之后更引起了月霜行的兴趣,她突然作势往海东来怀里撞去。海东来知其是项庄舞剑,可总不能让白日里的“怀中抱月”一语成谶吧,海东来只得闪身避开。退到一旁看着月霜行用足尖勾起竹篓往后一送,旋即拧身往后疾退,后发先至追上竹篓,勾出了里头团着的信笺。海东来在旁暗叹月霜行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使得如行云流水一般。当然海东来知道比起暗自欣赏月霜行这一套招式用得漂亮,如何应对她看了那回信后的反应似乎更为重要。
      展开这信笺,月霜行果然长见识了——原本以为“恨嫁”已经是海东来能说出来最刻薄的词句了,怎知一山更比一山高,看着那“嫁祸于人”月霜行只觉佛都要出火了。
      “海东来!你欺人太甚!”
      “也不是‘欺人太甚’让你捡的废纸啊。”某人不以为然。
      “你有本事写,没胆子寄么?”月霜行怒极反笑,只是海东来不知这一问问的是这一封还是全部回信。
      “论武功你不是我的对手,我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懒得敷衍你而已。”可惜案头零散着的百来封回信不会说话。
      可月霜行会,指着案上那一叠回信:“懒得敷衍?若正经计较起来是不是该写千字万言了?”
      “或许有日能遇到这样值得的人。”
      “……”
      瑞丽的夜从来都是静谧的,只今天例外。就在两人可能第二次大打出手之际,鸽房的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清晰、稚嫩的童声,在浅浅唱着一首童谣,一首让两个人差点疯了的童谣。
      ——红丝带转一转呀
      福临我家
      红丝带飘一飘呀
      无需多话
      青春韶光莫负
      转眼鸡皮鹤发
      何不生当尽欢拟将身嫁
      海月二人看着对方面上交替变换的脸色,一时无话。倒是后院那边,有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替二人发出了咆哮——卫甲从睡梦中被吵醒,哀嚎着:“谁家的孩子没拴好呀!大晚上的扰人清梦!”吼了这一嗓子卫甲自己也清醒了,待他听清歌词,一个激灵,预感自己果然要遭殃了。
      院子外童谣在重复唱着,鸽房歇下的内卫几乎都醒了。
      这时月霜行率先回过神来,狠狠瞪了一眼海东来,意思再明确不过。海东来毫不客气的回瞪,漫不经心地开口:“别有这童谣是我所授这种失心疯的想法。”月霜行恨恨地别过脸去,“我什么都没说。”
      院子外的童谣突然不再重复,而是变成了另外一段。
      ——红丝带转一转呀
      红伞月下
      红丝带飘一飘呀
      并肩天涯
      两人不由同时想起庭中那棵枇杷树,脸色稍霁。正待海东来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此间的气氛时,童谣的节操值突然急转直下。
      ——禁卫内卫统领
      早已亲如一家
      一身战袍还不快快为伊解下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两人同时怒吼:“内——卫——甲——!”

      内卫甲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这个动作已经保持了一个多时辰了。一个时辰前他还口口声声喊着冤枉,自己打死也不可能毁两位上司清誉的。此刻他明白了还是不出声比较安全。早已驱散了院子外唱歌的孩子们的两人坐在桌边各怀心事,冷冷看着卫甲。
      只是现在谁都不知道这两位大统领想的事情已经和自己清誉关系不大了。“禁卫内卫统领”?海东来竟然比较介意为什么自己的名头要放在月霜行后头。月大人跑题跑得更远——方才憋气的海东来原本要蓄力毁了那棵红绸树的,站了良久最后那股真气全部用来招呼鸽房的大门口了。月霜行此刻想为鸽房门口那个大坑掬一把同情泪。说不上为什么,恼羞成怒过后,她最介意的竟然是海东来为何没有毁了那棵红绸树。
      这样对坐终不是办法,月霜行起身,“不是卫甲便是卫乙了,你的人你自己处置,我回去歇息了!”不过是个托词,屋里另外两人都知道,这一夜,鸽房注定无眠。
      月霜行一走,卫甲觉得屋里的温度瞬时又低了几分,就在他行将崩溃的时候,海东来开口了:“起来吧,你马上传书土林,给卫乙那小子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卫甲附耳过去倾听着海东来的吩咐,脸上突然浮现八卦的笑容,想说些什么,突然想起自己也算待罪之身,于是作罢。

      此刻土林的夜空下,正对付着夜宵的卫乙一边还在口若悬河地向一众手足夸夸其谈自己是如何完美地坑了上司和同僚小甲的。腹黑如他第一次去瑞丽见了红绸树就诗兴大发写下了《红绸谣》,每次去瑞丽都会教小孩子们唱。还曾经授意孩子们在白日鸽房的院子里唱过第一段,发现海东来并没有发作。知道计划行得通的卫乙给孩子王看了月霜行和卫甲的画像,吩咐说若有一日这个漂亮姐姐和这个看起来略猥琐的哥哥一同进了那个大院子,夜里记得带着小伙伴到院子外唱童谣,两段都要唱。
      在卫乙自卖自夸自己如何高瞻远瞩的时候,其他内卫个个在心底庆幸还是境外好,长安的内卫怎么如此腹黑,太勾心斗角不忍直视了啊。卫乙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着被海东来清算的风险做出这样的事,是为了第一眼就让他动容的满树红绸还是月霜行持之以恒,从未断绝的去信呢?月大人都掏心窝子了,自己老大还在异乡磨磨唧唧地数着红绸这样真的好吗?为了上司的幸福,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卫乙再一次自夸。

      十、生当复同醉
      翌日,由于昨夜的动静忒大,整个鸽房都处于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海月二人都暗暗决定用完早饭就撤出瑞丽鸽房。早晨的饭堂,众人全都埋首吃饭,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起昨夜惊魂的童谣。这是鸽房里扫荡得最迅速的一顿早饭。
      收拾好包袱的海东来撑了伞出门,看见月霜行和卫甲已经在院中相候。见海东来出来了,月霜行率先绕过院门口的大坑,踏上了回程,卫甲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海东来暗笑一声,从大坑上飘了过去,顿住身形,漫不经心地吩咐:“照看好我的枇杷树。”说完一纵身越到了月霜行二人的前边。
      方才那句话教月霜行身形一滞,见他飘过,月霜行瞪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径自去马厩牵马。
      “你去哪儿?”海东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自是回长安,你呢?”
      “要你管!”
      “……陛下可是有旨的,若寻着你,你当还朝!”
      “我去赴一场无关风月的局,陛下那里,自会交代。”
      “诶大人你不同我们一起回长安吗?你不是还吩咐了卫乙——”
      “滚回去跪着!”瞪一眼卫甲,两个人齐声低吼。
      卫甲撇撇嘴,慢慢吞吞走回院门口,跳进洞里乖乖跪好了。

      说是不用谁管,海东来却总在领先月霜行三米开外的地方悠然走着。这样一路争锋相对,摩擦拌嘴,回程倒也不至于无趣。只是等月霜行来到延兴门外,才发现何止不无趣,海东来这人,倒也有趣得紧。
      月霜行远远看见一手执着几壶酒,一手挎着一个食盒的卫乙正弓着身子在延兴门外相候。月霜行发觉海东来刻意放慢了脚步,既到了城下,月霜行也下马步行。
      待海东来他们走近,卫乙放下食盒,捧起酒壶缓缓跪地,“月大人,海大人,卫乙特来奉酒请罪,望二位大人海涵。”瑞丽民风淳朴,又与长安相距甚远,月霜行早已未将童谣之事放在心上:“行了,起来吧。”
      卫乙仍低着头跪在那里,等着长安无首的大赦。海东来拎起食盒,取了“五美人”酒,懒懒地吐出两个字:“滚吧。”卫乙果断起身抱抱拳,“二位大人慢用尽兴!”麻利地滚犊子了。
      海东来打开食盒取了两只玉杯,满上美酒。又将“暖枫相送”等小菜默默摆好。“若有归期,定当奉陪。月大人还不来尝尝‘五美人’酒?”
      月霜行笑了,“好一场无关风月的局,今日便约定了,不醉不归!”
      “你若先醉,我是不会送你回府的,月大人最好量力而行。”
      “……哼,你未必喝得过我!”月霜行礼尚往来。
      “但愿你喝的酒要比你的话多。”海东来又斟满了一杯酒,推到月霜行面前。月霜行一饮而尽,这一局,她定将奉陪到底。
      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

      后记:
      ——你若同归,今生我把酒奉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醉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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