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饮食男女 “君子远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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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醉仙楼这个月第三次被内卫统领海东来海大人差人封了楼，理由足够让长安的围观群众为那个八面玲珑的掌柜掬一把同情泪——酒菜不合心意，非常不合心意。即使是包场，一个人坐在二楼雅间，能饮的只有五美人酒，能勉强入口的菜式竟是只剩那一道“暖枫相送”。对着战战兢兢站在一旁随时待命的掌柜，海东来幽幽地便是一句：“醉仙楼，今日起停业整顿”。
天庭饱满、油亮的掌柜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一边在心里叫苦：“我醉仙楼的菜如此好的风评，曾经也是得海大人和月大人的青眼的，如今这是怎么了……？海大人想要的口味，究竟是如何？谁来救救老夫啊？”想着动辄被封铺，损失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掌柜痛苦地捂起了脸。
时隔半月，醉仙楼掌柜的赔着笑脸再次邀请海大人品评菜肴。这一日，海东来心情不错，没有包场，醉仙楼堂中食客络绎不绝。甚至连二楼的其他雅座，海东来也吩咐掌柜不必去逐客。
海东来看见一道眼熟的菜，与“芙蓉金丝”有几分相似，海东来不由起了一筷。入口，冷冷的放下筷子，面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掌柜的见势不好，心道：“完了完了，又要封铺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掌柜的等着海东来又一次封铺的下令。却听海东来淡淡地留下一句：“三日后我再来，这菜给我改。”
“改？怎么改？大爷你还是回来封铺吧大爷！”掌柜的咆哮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哀嚎淹没在喉舌之间。
上苍大抵是听到他的哀嚎了，海东来走后，隔壁雅座里一直静静饮着五美人酒的一人，默默放下了酒杯，起身离座，来到了隔壁雅间。掌柜见了来人，登时就如抓住了救命稻草——黑袍，红袖，从此以后将被醉仙楼掌柜奉为天使的颜色。
三日后海东来如期而至，有了高人相助的掌柜心里仍是没底，一边静静观察这海东来面上的细微变化，一边在心里默默叩拜着漫天神佛。今日看着那道“芙蓉金丝”，海东来唇边一抹浅笑转瞬即逝，短短三日，这道菜更像“芙蓉金丝”了，原因可是他想的那样？
“掌柜的你瞧，人都是逼出来的。这道菜，如今不错。还有哪些菜式？我要一道道试过来。”听得“不错”二字，掌柜略微松了口气，可那最后一句直听得他冒出一身冷汗。还要试菜……还要试……掌柜恨不得咆哮一声“求放过”啊！掌柜用极小的幅度擦了擦汗，应声去后厨吩咐继续上菜。
后厨里，黑袍红袖的一人，除却叱咤长安，即使在庖厨这一方小天地里，也俨然一派指点江山的气势。听说海东来还要继续试菜，那人蹙了蹙好看的眉头，转向厨子：“成，下一道做‘大红灯笼’！”厨子一边绷着根弦儿做着菜，一边留心听着后边那位掌柜请来的贵客提出的建议。
“诶，这辣子，分量不足，劲头儿不够有的被说叨了。再封铺我看你家掌柜只怕是要吊梁上了。”
厨子一边按着吩咐又加了一把辣子，一边心道：“姑娘你这么知晓那大人物的口味你倒是自己上啊，大家都不费力气不是。”但是厨子没有说出来，他可不想被吊在梁上。
那盘“大红灯笼”端上来，一片红艳艳的煞是好看，这浓重的颜色竟能将心头因为等待过长而升起的一丝烦躁压下去，海东来真有些不想承认啊。浅浅尝了一口，海东来抬眸，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下一道。”
掌柜一时没站稳，勉强扶了扶边上的几案才站定。反正也被海东来磨折惯了，掌柜索性认了命，上前替海东来斟了杯茶，慢腾腾地对答：“哦，我这就去吩咐后厨，请海大人再等上片刻。”
拿起茶杯袭来一股不能再熟悉的香气——这是自己每日服用的药引的香气啊——“金边碧丝？有意思。”海东来唇边浮起了一抹浅笑，深深的眼眸仿佛已经望见了后厨里那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但这菜色里又分明有别人的痕迹。果然回到长安就很难再重温到瑞丽时的味道了么？无妨，来日方长，他可以耐下性子等。
后厨里，为了一道“百步生莲”，主厨与掌柜请来提点的邢姑娘僵持不下。
“这莲藕片不能勾芡糖霜，会毁了莲藕原本的清甜。”温软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哎哟我说姑奶奶诶，这道菜也算是小人的拿手菜了，这么些年都是勾芡糖霜的，我们醉仙楼的糖霜可是小人苦心造诣多年配出来的。”谦卑中又教人听出隐隐的自得。
这主厨在长安也算是老行尊了，月霜行摆摆手，“那你送去吧。”那句“再封铺我可不管。”默默吞回了肚子里。
“甜腻，重做。”惜字如金的海东来放下筷子，慢慢啜饮了一口“金边碧丝”。掌柜一脸的愁云惨淡，将菜端了回去，往主厨面前一摔：“重做！为啥不听邢姑娘的！”掌柜猛地转向月霜行，又猛地拜倒：“月……邢姑娘救救老夫吧！”突然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号起来。
月霜行抚了抚额角，叹口气挽起了袖子，“下不为例。”手脚麻利地片好了藕片，月霜行又利落地将藕片装盘，片片薄如蝉翼的莲藕宛若一朵朵白莲绽开。原本有些气闷的主厨见了也不由心悦诚服。
“可有桂花？”月霜行接过主厨忙不迭递来的桂花，轻轻散在藕片上，回身对掌柜说：“送去吧。”掌柜长长出口气，心情愉悦地上楼去了。
一片藕片入口，琥珀色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欣喜。“我要掌勺的，再做一道菜，怀中抱月。”
掌柜的一头雾水回到后厨，一脸献媚的表情：“邢姑娘，海大人指定要一道菜……我猜想只有您做得出来……”
月霜行一脸上了贼船的表情，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分明：“什么菜？”
“怀中……怀中抱月……”掌柜的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很有内涵的菜名，声音渐渐轻了下来，一脸讨好的看着月霜行。后者果然受到了惊吓，打碎了一个盘子，玉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恨恨地做完“怀中抱月”，掌柜手脚麻利地接过就往二楼雅间跑。赤帝大人很好地诠释了何谓“得寸进尺”，说了这一日最长的一句话：“这菜不错，我想见见掌勺的，麻烦掌柜了。”
月霜行强忍着上楼拍死海东来的冲动，一把推出主厨，“你去！”自己则悻悻地从后门出去，打道回府。
一壶“金边碧丝”喝完了，海东来见来人并不是自己在等的那位，一笑置之，随意打赏了些钱银便打发那人走了。期待的人不肯现身，海东来好生无趣，离开了醉仙楼。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醉仙楼风平浪静，宾客盈门。
又过半旬，一日早上月霜行收到了一张名帖，是海东来请她上海府赴午宴。心怀坦荡的月大人愣了一下之后，便大喇喇前去赴约了。
入了席，月霜行惊讶地发现满满一桌都是家常小菜，但色面却是诱人。月霜行忍不住打趣：“海大人真教月某失望，某还指望能上海大人这儿尝上山珍海味呢。竟全是家常菜，海大人您还真不是一般的抠门啊。”
海东来自顾自动着筷子，好整以暇说了一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月霜行望望一桌的菜色，心里默默算计起瑞丽那餐、醉仙楼那些菜与面前这桌菜式的成本，不由腹诽：“果然越是有钱越是吝啬啊。”
再看海东来那张很家常的大脸，见他依旧淡定地动着筷子，毫无东主的风度，差点扶额：“海大人你确定这是琼瑶？”
心智坚定如海东来，又岂会因为月霜行惊讶的语气和紧蹙的眉头有半分动摇呢？他放下筷子静静地凝视着月霜行，未几稳稳地点了点头，取了公筷，起了一口小葱拌豆腐到月霜行碗里。“月大人先尝尝，再非议也不迟。”
心安理得地将海东来夹过来的菜送入口中，月霜行原本紧蹙的眉渐渐舒缓开来。这风味端的是清新爽口，无怪乎海东来可以舔着脸说这一桌菜是“琼瑶”了。若道道菜都是这个水准，倒也不负“琼瑶”之说。
一一试完了桌上的菜，月中郎在一桌佳肴的攻略下渐渐喜形于色，对东主的防备与敌意缓和了不少，甚至起了挖脚海府厨子的心思。不过转念想想海东来花销的手笔，想来这厨子也定是自己雇佣不起的。
正想入非非之间，一大盘“怀中抱月”被家仆端了上来。月霜行眼角狠狠抽了一下，瞪着海东来。虽然一脸嘲讽，海东来仍是笑意盈盈地问了一句：“这些菜比起月大人的手艺，如何？”月霜行不知道怎么作答——这问的是瑞丽那次还是最近醉仙楼的那些菜？
长安风骨转了转眼波，话题也跟着流转：“海大人这厨子可真不错，可否引荐给月某？某想向他讨教讨教。”
海东来眼神朝某处瞟去，“月大人还没用完这午宴就要离席吗？”
月霜行顺着海东来的眼神望到了那盘“怀中抱月”，感受到了对方深深的恶意，恨恨地取了一块烙饼，瞪着海东来，咬牙切齿地啃了起来。海东来停下筷子，愉悦地看着月霜行受用那道“怀中抱月”，心知自己才是最受用的那个。
等这一盘“怀中抱月”被消灭殆尽的时候，海东来会告诉月霜行忘掉那个唱空城计的后厨吧。“民以食为天”，若是得闲上海府来坐坐，会有一桌桌寻常小菜等着她。
“君子远庖厨”。海东来从不自认君子，只不过在等一个三餐共一双的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饮食男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