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信迟 瑞丽之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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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丽之于海东来，也算是故地了。当日奉皇命笼络恶猪王，待时机成熟又亲手拔除了这颗毒瘤。随着大青寨被屠，恶猪王伏法，瑞丽也算回复了往日的平静。对于这一切，尤其是瑞丽人民的欢呼雀跃，出力不少的海东来连个嘲讽都懒得开。自己所做的一切终究还是为了大唐，恶猪王若是坐大，其心必异。但也多亏了当初的无心插柳，瑞丽的内卫系统在境外属最为完善的，也是境外唯一有梅花内卫的所在。瑞丽鸽房也是关长岭事件中善后最快的。如今，需要静养而又身有要事的海东来，也得以乘荫。
海东来一入驻瑞丽鸽房，第一眼就对院内的枇杷树感到甚不自在，想寻人移了，却因各种繁杂事务的耽搁，终是作罢。时日久了竟也看惯，闲暇时候，海东来调完内息还常常生出伺理枇杷树的闲逸情致。
这一日午后，海东来正在给枇杷树浇水，一内卫行色匆匆而来，快到他跟前，猛地想起所对是谁，方觉不妥，定定站住，轻声请示：“大人，长安来了消息……”
执水壶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漫不经心的声音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说吧……”
“长安城里大人您现身南诏和瑞丽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那头让您小心，莫让别有用心之人发现您的所在。”
水浇完了，海东来将水壶丢给那内卫，“浪不翻腾够劲儿只能叫做水花，只怕那别有用心之人不敢上门！传书内卫总院，让卫甲他们把我在骠国、吐蕃等地也曾现身的流言传出去吧。记得做上梅花内卫的标记。这夜越是乱，云一散开，月色才愈见清晰。”
“是！”
算算时日，长安那边，也该来消息了。近日海东来每天都执伞立于檐下相候，望着自己悉心浇灌而愈见苍翠的枇杷树，在日光下隐隐生出一派逍遥恣意的气象，顿觉自己虽暂时偏安这小国一隅，心中盛载的仍是那偌大的盛唐。慢慢走进院中，海东来知道，自己仍是那个长安城内鲜衣怒马，坐看四海肃清的长安无首。即使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也让平日不苟言笑的海东来露出了一丝笑意。天边飞来的鸽子已是越来越近，海东来笑意渐深，梅花内卫的消息，终于到了。待那只鸽子落定在枇杷树上，好整以暇地用喙梳理羽毛之时，海东来的的笑意却硬是僵在脸上。
“不是梅花内卫的回信，这是什么玩意儿？！”
闯入眼帘的，是一小块醒目的红绸，这颜色，这质地……眼角不由一跳，莫非……是那个人？海东来一边想着，一边抓起鸽子，下意识便去扯那红绸，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身子不由一僵。既然已经扯下来了，只得顺手系上枇杷树。这一切停当，他才想起去打开竹筒，取出信笺后便放了那鸽子。海东来踱步回屋，手里轻轻攥着那信笺。
收了伞，海东来在几案边坐定，有那么一丝烦躁，那个人究竟该不该划分到“别有用心之人”里头呢？不如先看看她说些什么？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海东来觉得气顺不少，展开了信笺。只一句话嘲讽的神色便爬上了脸。“嗤，她行文倒是不如为人洒脱了。”
【海大人出走第三日，长安城竟生飞霜异象。内卫军士自发聚集在那日缠斗之处，五万士兵拔刀指天，同声一哭，为君清啸。风云变色，天地动容。
长安无首，君当之无愧。
前日入宫述职，圣上与余论及，近来长安城中，相传君曾现身各处境外内卫据点。圣上言，海卿乃长安城之城门。若君安然无恙，还望还朝，内卫总统领之位，舍君其谁？】
下属同袍为他一哭的手足之义，今上信赖倚重的知遇之恩，即使海东来这般心如磐石之人，也不由心中一窒。可是一想着这信是那人寄来的，海东来不由感到一阵不自在，那种感觉，竟与当日院中初见那棵枇杷树的心绪毫无二致。之前的一丝烦躁又升腾上来，海东来回信的落笔不由蘸上了一丝嘲弄。
【长安无首不过累名，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海某是否回长安，不劳挂心。
海某从不信天道轮回、飞霜异象之流。况我内卫得闲，不若将同声一哭、指天长啸之精力用于日常操练，好固守我长安之夜。】
将信笺卷好塞入竹筒，心里痛快不少的海东来忽又有些犹豫——最后一战的生死相托，即使自己渐行渐远依旧清晰在耳的那句“非你莫属”，甚至是自家门前那一场不欢而散的博弈，原来昨日种种，并非尽成死灰。突然惊觉自己在意起那人的感受，海东来恼怒地抽出竹筒内的信，团了丢进地上的竹篓。
海东来起身在屋内无章法地踱步，似是觉得自己仿佛连内息都乱了。“人呢？打桶水来！”低沉的声音里有一丝气闷。下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丢下水桶便赶紧脚底抹油了。
蘸湿的巾帕敷上脸，海东来深吸口气，方觉得自己又能思考了。这信回是不回？还能不能好好地嘲讽了？为什么要去顾虑那个人的感受呢那个人果然应该划入“别有用心之人”里吧，三言两语就坏了他在瑞丽好不容易才修出的一丝耐心和闲逸。不好好在长安练兵，坚守，却山长水远找他说起闲愁，女人果然都是不可理喻的动物吗？海东来弯身想将那回信重新拾起，动作到一半却又停住——他知那人亦是一番好意，这样一时兴起的来信于那人而言，也是艰难的吧，自己又何必处处针对？海东来重又摸了张信笺，郑重地提笔。
【安好勿念】
看着这四个字，海东来满意地点点头——言简意赅，既表明了自己如今安然无恙，又委婉地表示之前那回信里“不劳挂心”的意思。卷好了信，塞进竹筒。海东来唤属下去抓只信鸽来，嘴碎的下属极为顺口地接话：“大人您这是给月大人回信吗？这还挺新鲜呢，我们这儿犄角旮旯都知道您与月大人素来不和，还曾在海府门前大打出手呢……”看着不知死活的下属口若悬河，海东来突然醒转，我给那个女人回信了？！
“慢着，不用去取信鸽了，你出去吧。还有，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别让我听到第二遍。”
“……”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的下属弱弱应了声“是”，捏着一手的冷汗替海东来关上了房门。
月霜行，应该不会再来信了吧？海东来将第一封红绸信压在了案头，早已被他抽出的“安好勿念”，放在了另一头。海东来不会想到日后月霜行的信会比梅花内卫的情报还来得勤，更不会想到，有一日庭中的枇杷树上会有数以百计的红绸摇曳，似万莲盛开……
当足上绑着红绸的信鸽第二次老实不客气地停在枇杷树上梳理羽毛的时候，海东来拿着水壶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抖——果然什么都不懂的女人最难缠啊！院中无意路过的每一个内卫都努力地假装自己不在，连海东来绑红绸的样子他们也只能一边飞遁，一边用眼角偷瞄。待到万径人踪灭，取了信放了鸽子的海东来才施施然地折身回屋。此时月霜行若身在此地，想是能看出海东来若无其事下那一分郁闷。
【故人梅花，余已托萧墨妥为照料，望君心安。然余与萧墨亦有两年之约，若君逾时不返，月某不才，将越俎代庖，取萧墨而代也。】
信首就开门见山，不由教海东来在气闷之余忍不住叹一句“这才爽快利落”。然而，皇上对于月霜行的信任有加又让海东来对这个女人刮目相看，连自己苦心经营那么多年的梅花内卫都对月霜行露了底。
月霜行，你很好，竟然敢要挟我？我偏逾时不归，且看你奈我何？
【右司如今由萧墨暂管，前日内卫纳新，今科不少武举皆因倾慕君之义举，自愿加入内卫。“一日内卫，终生内卫”，言犹在耳，震耳发聩，血脉贲张之际又忽觉心底一阵戚戚。此誓已刻骨溶血、永志不忘，如今才得体悟，是否太迟？】
海东来揉了揉额角，铺开信笺，缓缓起笔。
【月大人官拜羽林中郎，身居高位，长安永安，可仰仗你一人之身。另，吾之梅花，不劳记挂。】
人非草木，海东来自然心知，教月霜行心有戚戚的是何事。但身为大唐男儿，既决定了要守护大唐，就必须有所决断，有所舍弃。他不能告诉月霜行身在何处，亦不能告知归期。
他任由自己一再任性，认真地给她回信，却更有无形的羁绊时刻提醒着他这些信不能寄出，只能蒙尘……
时光翩然轻擦，海东来的枇杷树愈见苍翠，而月霜行的来信也在案头上越积越厚，与之遥遥相对的海东来的回信亦如是。
第三次，月色下，当红绸信鸽轻车熟路地在海东来的枇杷树上停当，歪头拿亮晶晶的眼睛瞅海东来的时候，海东来已经习以为常，心无波澜了。他伸手抓住鸽子，迅速解下红绸取了信，径自回屋去了。
正襟端坐的海东来好整以暇地滤了药渣，将药一饮而尽，才慢慢打开了月霜行的来信。距上一份来信时隔不久，别是长安有什么异动？照说不会，前日不还收到梅花内卫长安一切安好的消息么？海东来不由上了几分心去看这来信，突然发现，对月霜行他果然还是不够了解……
【曾记醉仙楼否？满月之夜，余与君皆信步游之，欣然坐定，老板慨然相赠佳肴，名唤“深秋雪”，犹记当日三两杯淡酒相佐，甚是快意。前日巡街，老板相邀，言道醉仙楼另辟新菜式——“暖枫相送”，以九十年女儿红佐之，别有风味。余不禁失笑，放眼长安，除却大明宫，恐唯有贵府藏之也？若有幸，延兴门外，不醉不归。】
分明端坐着的海东来险些一个趔趄，庆幸自己早已把药喝完，不然这金贵的药材必定要因为某人的信糟蹋了。这些日子里他对会不会有下一封信有过些许期待，也对信中内容做过一些猜测。现在他才明白月霜行这个女人于他而言有太多猜不透的可能了。他不由苦笑着展开信笺，笔走龙蛇，眼中似是闪着微醺的醉意。
【若有归期，自当奉陪！】
回完信的海东来突然有些想喝酒了，打着红伞走进院中，只见月色下的瑞丽万籁俱寂，三条鲜艳的红绸伴着海东来的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个人在做什么呢？九十年的女儿红？自己确实有。醉仙楼那老鬼倒是个饕客。不管那人此刻在做什么，海东来总是觉得，若自己那些任性为之的回信真的被寄出，那个人也能真正读懂这些回信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信迟
